《蛊娘她有两幅面孔》栖竹山

39、养魂盏（一） 寒雪纷纷落

　　风清派所有弟子，皆被紧急传令，齐聚于浩然殿。

　　池掌门立于高阶之上，面色是少有的严肃：“白瓷镇突发异变，妖气冲天，已成灾劫。”

　　“现需遴选精锐弟子，即刻随我等下山，镇妖除恶！”声音沉浑，回荡在大殿之上。

　　一番挑选之后，一批弟子迅速整装，化作一道道剑光，浩浩荡荡飞向白瓷镇。

　　白瓷镇被巨大的暗红色结界完全笼罩，如同倒扣的血碗，表面复杂的古老符文明暗闪烁，嗡嗡作响。

　　结界周遭，狂风呼啸，沙石枯叶，漫天飞舞。

　　“这气息……”池掌门和几位长老悬浮在结界外，神色凝重至极，“是赤血阴阳界，这数十年未曾出现的疯魔雪狐，竟然又出现了！”

　　“师父，现在如何行事？”池木周顶着狂风，提高声音问道。

　　江余的目光扫过模糊的镇景，果然！血色朦胧背后，有瓷婆婆的身影！难道破除雪狐之祸，是破除幻境的关键？！

　　“必须先破结界，进入其中。唯有找到雪狐真身，方能解决祸根！”池掌门声如洪钟，压下风噪，“此雪狐结界极为难破，需我与诸位长老合力，从八方方位持续攻击阵点，方能强行撕裂一道缺口！”

　　他语气一沉，猛然转身：“然，我等需全力维持缺口，无法入内相助！结界之内，受雪狐妖力影响，必是险象丛生！此刻若有心生畏惧者，速速退出！雪狐善蛊惑之术，一旦入内，若心智不坚，生死难料！”

　　“所以诸位，谁愿意入内寻找雪狐真身？”

　　众弟子闻言，脸上纷纷有犹豫之色，但若是离去，似乎又有违师门教诲。踌躇间，血色光芒愈发浓郁，妖气丝丝缕缕蔓延出来。

　　“别磨磨唧唧的，心志不坚者，进去也是白白送死！”拂尘长老脾气最急，横眉怒斥，“结界之力会逐渐增强，再拖下去，我们谁都进不去！”

　　“我去！”

　　“我也去！”

　　“还有我！”

　　终究是一呼百应，弟子们纷纷下定决心。

　　“好！”池掌门面色欣慰，“寻出雪狐真身之重任，便托付尔等！”

　　“切记！雪狐狡诈，且善蛊惑，分身众多，能随意变幻身形，务必时刻谨守本心！”语毕，池掌门的视线在池木周身上停留了一瞬，掌门知他性子最是执拗，怕他陷入心魔无法自拔，“千万记住！所见未必为真，所感未必为实！”

　　“我等这便为你们撕开结界，记住，我们只能维持三炷香时间！务必要快！”

　　长老们领着余下的弟子飞到八方方位，八道不同的光柱冲天而起，撞击到结界之上。

　　结界的妖气骤然凝聚，和光柱对抗着。嗡鸣声中，一道缺口被撕开，内部的妖气汹汹翻涌而出。

　　“走！”

　　一众弟子飞身掠出，在血色迷雾中，她朦胧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也跟着飞进，那并非风清派弟子。

　　结界之内，一片狼藉。

　　古树被巨力拦腰折断，四处笼罩着暗红的尘埃。

　　一处坍塌的墙角处，蜷缩着一个灰衣老人，怀中紧紧抱着一幼儿，老人低着头，微微颤抖着。

　　池木周眼尖，立刻飞身向前。

　　老人面前，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池木周猛然一顿，眸子一暗，又重新亮起。

　　江余随后两步赶上，看他似乎怔了一瞬，急声问道：“你怎么了？”

　　“无事。”池木周的声音里，感觉多了半分冷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径直蹲下身，伸手欲探查老人情况。

　　原本瑟瑟发抖的老人，却刹那露出一张扭曲的脸，眼中尽是怨毒。他咧开嘴，邪笑起来，五根手指骤然伸长，变成利爪，直掏池木周胸口，嘴里还喃喃念着：“把我的心，还回来！”

　　骨爪及身的刹那，池木周侧身一避，那凌厉一爪擦着他的衣袖掠过。

　　利爪去势太猛，余力未削，转而狠狠挥向身后的江余。

　　“竹意——！”

　　水绿剑光划出，打散了骨爪虚影。江余手持长剑，一剑挥向老人，两人的身影旋即溃散，落下两缕狐毛。

　　“看来这幻境里，到处都是雪狐虚影幻化的陷阱，我们要小心了。”江余收剑回鞘，严肃说道。

　　“嗯。”池木周没有多言。

　　江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人今日怎么回事，话少得出奇！

　　江余脚步刚一跨开，天幕骤然降下几道金光，光柱来得太快太急，部分弟子甚至来不及展开防护光罩，便随光柱一同消失了。

　　“不好！”

　　一片柔和的光罩在众人头顶缓缓展开，将剩余的人笼罩，挡住了不断落下的光柱。

　　江余定睛一看，不远处，一个身穿黑金衣袍的少年正双手结印，维持着保护罩。

　　那人身姿挺拔，看清少年清秀的眉眼是，江余瞳孔骤缩，脱口而出：“殷烬？！”

　　“姑娘认识我？”那少年闻声转头，有些诧异。

　　“先前有过一面之缘，公子怕是忘记了。”江余心中疑惑，这个幻境怎么还有殷烬，谁的心念中，和他有过往纠缠？

　　看殷烬此时的模样，应该不过及冠之年，还是当年那个立志斩妖除魔的少年郎。

　　江余无意在这上面纠缠，便换了个话题：“那些消失的……是都被雪狐传送走了吗？”

　　“是血织梦牢。”池木周淡淡说道，仿佛那群消失的同门是陌生人，“雪狐为他们编织了独属的梦境，能勘破虚妄的，或可存活，沉溺其中的，魂魄会成为雪狐的养料。”

　　“没错，大家务必小心，莫要再误触发传送法阵。”池云安温和的眉眼笼罩上愁云。

　　“安大哥，绫姐姐她……”江余此时注意到消失的萧绫，心里有些担心。

　　“绫儿……估计也被阵法传送走了。眼下人力有限，我们需分开搜索，效率更高，找到破局之法的概率也大一些。”池云安其实也很担心萧绫，但是此刻，必须赶紧找到狐妖真身。

　　众人迅速分为几组，准备去四处搜寻。池云安却站在原地，显然打算单独行动。

　　“安大哥，”江余忍不住邀请道，“不如你同我们一道吧？也好有个照应。”

　　池木周温和又坚定地摇摇头：“不必，多一组寻找，便多一分希望。你们二人务必谨慎。”

　　池木周攥着江余的手腕，不发一言地拽着她往偏僻处走。

　　越走越偏，越走越偏。

　　“喂喂喂！你拽那么紧干嘛？我又不会丢了！”江余使劲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

　　江余快走了几步，周遭景色愈发怪异。阴风袭过，江余打了个冷颤：“小天师，你确定这方向对吗？也太偏僻了吧？而且，我也没感觉到有强烈的妖气波动。”

　　“狐妖最擅隐匿，敛息之术最是高明。你察觉不到，属实正常。”池木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稳，低沉。

　　江余猛地转过身，凑前看他的面庞，眉眼还是那眉眼，却没有往日的生气，好像覆了一层寒霜。

　　“你今日身子不适吗？怎么说话一板一眼的？”江余眯眯眼睛，摸摸下巴。

　　“专心寻找阵眼，莫要分神。”池木周的语气还是平淡无波。

　　“这人今天吃错药了？以前也不是没见过这般危险的地方，都没这般严肃啊……”江余嘀嘀咕咕，很是不解。

　　此刻，另一片天地间，举目皆是望不尽的白。

　　天空低垂，霜粒纷扬，落在肩头发梢。池木周独自一人，站在茫茫雪原中，紧握着若尘剑。

　　雪，好冷啊。

　　他念着清心法印，法印的光芒却明灭不定。

　　无数轻柔低语，无缝不入地钻进他的脑海。

　　“留下来吧……变强了，又如何呢？变强了，他们便会爱你吗？”

　　“留下来吧……你不是很累了吗？一直绷着，一直撑着，害怕让师父失望，害怕对不起那些信赖的目光……放下你的剑，闭上眼睛，一切就都结束了，再也不会累了……”

　　细密的雪花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积了薄薄一层。寒意透过眼皮，丝丝缕缕往里钻。

　　“雪很凉吧？但是啊，怎么有人心，比这千年不化的雪原，还要寒呢？”

　　“留下来吧……外面的世界，强者为尊，虚伪又可笑……这里多纯粹，多干净，一片雪白，你想如何便如何……无人评判，无人期待，也无人会抛弃你……”

　　“留下来吧……”

　　“留下来……”

　　喃喃低语编织成网，温柔却让人窒息。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尘封的童年。

　　那时母亲会用同样温柔的声音，给他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当然，也是用这般温柔的声音，将他轻轻推出那扇破旧木门。

　　“你天生根骨弱……家里的米缸快要见底了，赊来的药钱再也还不上了。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家里真的养不起你了。”

　　母亲始终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在暮色中瘦削得如同枯枝。

　　那时候他还会哭。

　　起初几次，母亲会因为他撕心裂肺的哭求所动容，颤抖着将他拉回屋里。

　　可眼泪终究是最无用的，后来的后来，母亲再也没有转身。

　　“对不起啊，别怪娘。要怪你自己，太弱了。”

　　是啊，它说的，何其正确。

　　这世间，弱小就是原罪，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握住自己想要的东西，才能不被轻易舍弃，才能得到一点点关注和温暖。

　　低语绵绵，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池木周感觉头脑阵阵发昏，视野里的苍白开始旋转。

　　他索性盘腿坐下，阖目而息。

　　寒雪纷纷落定，覆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