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娘她有两幅面孔》栖竹山

121、西州旧梦（九） “我说，我

　　“你恢复记忆了？”池深率先开了口。

　　江余点了点头。

　　“那你的身世、子母蛊，也都知道了？”

　　江余又点了点头。

　　掌门跟她讲了很多外面的情况。

　　虽然池木周和池云安把湖底的神器捞回来了，但本就是靠着缝缝补补才撑到今天的阵点，终于承受不住，让殷烬破封而出了。

　　殷烬轻而易举便从风清派逃走了，一路逃回了红绡城。

　　他们几个掌门，耗费了所有力气，也只是把他暂时困在了红绡城里。

　　况且，这还是因为他刚刚逃出，灵力没有完全恢复。若是等他完全恢复了，等蚀心蛊完全苏醒，后果不堪设想。

　　江余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现在怎么办？”

　　池深道：“两件事。第一，你体内的子蛊和你爹体内的母蛊是连在一起的。单拔一边，另一边会疯狂反噬，必须同时从两个宿主身上拔除。”

　　他顿了顿，才又接下去：“第二，用绛朱华压制住他，再重新修补五行封印。”

　　“我们已经调遣所有人手去加紧修补各个阵点了，这个你无需担心。其余的关键——”他看着江余，没有把话说完。

　　江余深吸一口气，然后她问：“需要我做什么？”

　　“拔出他体内的母蛊。”池深说。

　　“我一个人吗？”

　　池深指了指门外。

　　门外站着两个人，他们被掌门赶出来之后没有走远，就在殿门外等着。

　　“我会让他们两个跟你去。但是人数不能太多，目标太大，一下就被歼灭了。”

　　江余皱了皱眉：“掌门们能力更强，怎么不让掌门去？这样胜算更大。”

　　“不行。”池深摇了摇头，“我们需要去维系阵点，在你们压制住他之后及时封印。这个术法开启需要时间和极大的灵力，我们无暇顾及。不过你放心，他们二人的水平，在他们这一辈里也是数一数二了。”

　　“但是你们也要小心。虽然我们已经暂时把殷烬困在红绡城里，但他也用蛊虫控制了很多普通百姓。那些人不是他的同党，只是被他牵连的、手无寸铁的人。尽量不要伤害他们。”池深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沉了下来，沉到像是压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知道这件事做起来有多难，先不说殷烬，单单是面对那一城的傀儡，稍有不慎都有可能送命。

　　“但是我们也需要告诉你。”池深微微犹豫了一下，“如果你体内的子蛊被拔出，很有可能会危及你的性命。子蛊已经在你的心脉里待了太多年，和你天生不足的心脉长在了一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江余明白，这样贸然拔出蛊虫，她的心脉可能会严重受损，然后死去。

　　但她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只是平静地说：“没事，我去。”

　　池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一番，不知把多少话咽了回去。

　　最后，池深只是点了点头：“那好。你们准备几日，尽快去吧。”

　　门外，池深和江余的对话还是一句一句地传了出来。

　　池木周倚在朱红的阑干上，望着远处山峦的剪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夜风把他的发丝吹得有些乱，他也懒得去理，只是让那些碎发在额前晃来晃去。

　　池云安站在他旁边，听完殿里最后那几句，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怎么不拦她？你居然不担心她会有性命之忧吗？”

　　池木周伸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弯了弯嘴角：“拦了又能怎样？她决定好的事情，谁劝得住？”

　　他把手放下来，搭在栏杆上，手指敲了两下：“你看这么久了，她哪次听过我的？”

　　“不如多去菩萨底下拜一拜，请神仙保佑保佑。”他说得很随意，还耸了耸肩。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大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声音也同时传了出来，带着几分他再熟悉不过的调侃：“你不是说求神仙没什么用吗？现在倒想着去求一求了？”

　　池木周回过头去。

　　江余站在殿门口，背后的烛火给她描了一圈暖融融的边。

　　她笑着朝他走过来，月光落进她琥珀色的眼睛里。

　　他确实一直不信神佛，但此刻，他忽然觉得，也许菩萨真的在听。

　　也许那些对着空荡荡的天念叨过的愿望，真的有被仙人听到，再一条一条地用朱砂笔写在簿子上。

　　今天这一条，也会实现。

　　他朝她眨了一下眼。

　　“其实主要还是，我觉得你福大命大，肯定能好好活着。”

　　江余扯起嘴角，学着他的语气回了一句：“那把我的福分都分给你们。你们也都好好活着。”

　　栏杆边，三个人静默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天边的云还在翻涌，一层一层地堆叠着，把月亮遮了又放，放了又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肆无忌惮地落下雨来。

　　夜色很快完全降临了。

　　江余端着一个小盆，穿过小院后面那条小径。

　　盆里是炖好的骨头。

　　狗窝静静地立在小院后面，没有什么人在。

　　她端着那个小盆刚靠近，一道黄色的影子便从窝里扑出来。

　　黄狗的尾巴摇成了风车，嘴里呜呜叫着，四只爪子在地上又蹦又跳，绕着她的脚团团转。

　　它不知道主人为什么这么多天都没来，也不知道主人心里揣着什么事，只知道主人带着吃的来了，这是今天最好最好的事情。

　　江余放下小盆，一屁股在地上坐下，然后伸手搂住黄狗那颗硕大的脑袋。

　　她把脸埋进黄狗的脖颈处，那里的毛又软又暖。

　　江余瓮声瓮气地念叨着，声音被狗毛吞去了大半：“平安，你想我没有？”

　　黄狗快活地呜呜一声，还用头使劲拱主人，拱得江余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没坐稳。

　　她笑了，笑完又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发起了呆。

　　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说，我这次还能平安回来吗？”

　　黄狗听不懂，它只是乖乖地用湿漉漉的鼻头去蹭她的手背。

　　江余把盆里的骨头倒出来，看着黄狗一头扎进去，尾巴还在快活地摇。

　　她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开始絮絮叨叨地跟它讲心里的事。

　　“平安，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可讨厌你了。师父刚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还没我两个巴掌大，眼睛都睁不开，就知道抢我的馒头吃！还咬了我一口！”

　　她说着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早就淡得看不清的疤：“你看，就在这里。你那时候牙都没长齐呢，咬人却挺疼的。”

　　黄狗从盆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根肉丝，歪着脑袋看她，像是在努力回忆自己年幼时的罪行。

　　它打了个喷嚏，又一头扎回了盆里。

　　江余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它后颈的毛。

　　这次她又要出门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要是我回不来，”她把手从狗脖子上拿下来，端端正正地搁在自己膝盖上，“掌门应该会好好照顾你的吧。”

　　“他嘴里不说，其实可喜欢你了。有一回，我看见他趁我出门的时候，蹲在狗窝前面，往你的碗里偷偷加肉。被我发现了他还假装在看药材，说这狗挺能吃的。你说他一个掌门，怎么连撒谎都不会呢。”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不说话了。

　　黄狗把盆里的东西一扫而空，心满意足地在主人脚边卧下。

　　它的头枕在江余的鞋面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眯起眼睛，很快就打起了均匀的小呼噜。

　　平安，平安。

　　平安最好。

　　黄狗已经甜甜地陷入睡梦中，她才站起身来回屋。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从院墙那头漏过来，把狗的黄毛染成了一层浅浅的银。

　　江余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经过窗子的时候，江余看到自己那屋里有人。

　　那人没有点灯，不知道站在剑架旁边捣鼓什么，手上还幽幽亮着一团微弱的光。

　　那团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勾勒出那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她悄悄走到窗边，借着漏进去的月光看清了里面的人。

　　又是池木周。

　　他手里捏着那枚春枝穗，指尖凝着灵力，正小心翼翼地往剑穗上那道裂缝里灌。

　　江余眼神微动。

　　她没有出声，只是在窗脚下摸到一块小石子，朝池木周的手腕就甩了过去。

　　石子打在他腕骨上，中断了他手上的动作。

　　池木周回过头来，正对上窗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江余双手撑着窗台，轻轻一翻便进了屋。

　　“都说不用修那东西了，你还偷偷摸摸来，也不怕我把你当歹徒打跑。”

　　池木周一挑眉，放下了手里的穗子：“那可是寺庙里开过光的。我是来加固一下，免得不小心掉了，白费我一番折腾。”

　　江余在指尖凝起一点光，凑到那春枝穗旁边。

　　裂缝还在，那她就放心了。

　　她可不想再让他替她挡下伤害。

　　池木周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怕吗？”

　　江余转过身来，反抱回去。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臂环过他的腰：“你不是说我福大命大吗？我怕什么？”

　　池木周低低地“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江余把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声。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等我们回来，就成亲吧。”

　　池木周怔了一下。

　　“什……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江余把头从他胸口抬起来，微微扬起脸。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眼睛里，把那双琥珀色的瞳仁照得很澈亮。

　　她看着他，认真地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说，我们成亲吧。”

　　池木周一直愣愣地盯着她，也不吭声。

　　他的指节微微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始终没有开口。

　　江余等得不耐烦了。

　　她瞪了他一眼，正要再次开口。

　　池木周微微低头，在她唇间落下一个吻。

　　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蹭过她的颧骨。

　　他又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嘴唇上，他的声音低哑，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他说：“好。”

　　江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眼，心跳得更快了，她又往他胸膛里靠了靠。

　　池木周便又低下头来。

　　这一次，他的吻不再只是落在唇间了。从她的唇角滑到下颌，再往下，轻轻地触过她的脖颈。

　　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收紧了，指尖隔着衣料掐进他的肩膀。

　　窗棂被风吹得更急了，扣在窗框上一下一下地响。还有更远的梆子声，从山门那头一路传过来，又传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