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西州旧梦(七) “我们合作 ...
-
他眯起眼睛凑近了,仔仔细细地辨认着那朵花的纹路。
邬念被他吓了一大跳。
她下意识想收回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双苍老而有力的大手。
“城主,怎么了?你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殷城主却根本不理她。
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他伸出另外一只手,在那朵花上猛地一划。
邬念疼得“嘶”了一声,鲜血从划痕处涌出来,沿着花瓣的纹路蔓延开。那朵本就艳丽的花被染得更红了,红得好似是从她手腕上盛开的一般。
殷掌门没有解释,只是迅速凝结起灵力,将那些涌出的鲜血凝成一条极细的血线。
那血线在他指尖微微颤动着,飘飘悠悠地朝殷烬飞去。
邬念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那条从她自己身上引出的血线,在接触到殷烬的一瞬间,竟然毫无阻碍地融了进去。
殷烬浑身剧烈地一震,锁链哗啦啦地响起来。
他身上那股摧枯拉朽的灵流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疯狂地往外溢散。
邬念看着他在锁链之间挣扎,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残烛,忍不住结巴起来:“这、这、这……”
殷城主本来死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彩。他松开她的手腕,又猛地重新握住她的手。
“你是、你是……”他的声音也在发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邬念完全不明所以,只觉得手腕上那道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着疼,眼前这个人的反应让她心头一阵发毛:“我是……什么?”
“混沌流民!你是混沌流民的后裔?!”
邬念却一脸茫然,这个词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什么东西?”
殷城主稍微冷静了一下。
他赶紧放开了邬念的手腕,退后半步,又恢复了那副掌门该有的沉稳模样。
“你居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你随我来。”
邬念又跟着他去找了池深。
池深听完,那张素来温和从容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他没有多问,只是走到书架最深处,在一排被养护得极好的古卷前停下来。
他抬手取下一本,递给邬念。
那本书很老了,封面上那几个字是从未见过的文字。但邬念看到那文字,却有一种熟悉感。
她满心疑惑地翻开第一页。
书里也是那文字,不过,她居然能看懂。
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翻越慢,越翻手指越凉。
混沌流民,是在那场天罚之后,便流落在人间的族群。
那朵手腕上的红花,是天罚留下的印记。
混沌流民散落人间,一代一代传下来,后裔早已忘记了自己的来历,只知道手腕上这朵花是不祥的象征,是会带来灾祸的烙印。
那些族中流传了无数代人的告诫都是真的,只是大家都忘了这诅咒从何而来。
邬念翻完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书页上,很久没有动。
她又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朵红花,出了一会儿神。
她想起她娘临死前,拽着她的手腕,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她那朵花的位置,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藏好它。
也许娘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把她从自己的娘那里听到的话,又传给了自己的孩子。
窗外有风穿林而过,吹得案上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江余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混沌流民她并不完全陌生。
那个在漫天飞花中消散的小花妖,是幻境里最凄美的一幕。
那些花瓣纷散的时候,她看着它们被风卷起来,飞过院墙,飞过山门,飞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原来,自己送走的不是别人的故事,竟是祖先的故事。
“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半调,眼睛瞪得滚圆,“我们居然是混沌流民?!”
无惘看着她这副模样,只是挑了挑眉。
“混沌流民和人族结合,就容易生出心脉不足的孩子。”无惘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当然,你也不例外。”
江余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个信息消化掉:“所以后来他们把邬念杀了,为了压制殷烬?”
无惘大笑起来。
江余被她笑得摸不着头脑,只能愣愣地等着她笑完。
她终于笑够了,直起身来,摇了摇头:“你想法还真是独到。”
“没有。他们没有杀死邬念,是邬念自己选的。蚀心蛊产生于混沌流民,所以混沌流民的血脉压制中和蚀心蛊的戾气。邬念选择弥补自己的错,用自己的肉身去镇压殷烬。”
江余没有说话。
“但是她放心不下你。”无惘继续道,“所以又跟山门提了一个要求,她想要他们收留你。不过或许是怕他们忌惮,她没有告诉那些人我的存在,只是把项链交给了你师父,说必要的时候再给你。”
“那当时的掌门当然很疑惑这个所谓的‘必要的时候’是什么时候。邬念也没有点明。她只是留了一封带着禁制的信,说到了必要的时候,这个禁制自会解开。”
信。
江余猛地想起,师父也给她留了一封带有禁制的信。
她脱口而出,急切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那封信里有什么?”
无惘消失了一瞬。
然后她又出现了,像是变戏法似的,手里多了一封信。
“喏。这封信,想必你当时打不开,现在可以打开了。”
江余定睛看去,那信封上的禁制果然已经解开了。
信上没有字。
邬念只是把她的一些记忆封进了纸页里。
那些从信封里涌出来,涌入她的识海,和她脑中的那些碎片一点一点地拼在一起。
漫天飞舞的花瓣,和幻境中那些模糊的画面重合上了。
山茗消散时,漫天飞红,那些花瓣最后凝成的模样,是当初那朵小小的山茶。
原来那小小的绛朱华,是用来对抗天道的诅咒的。
怪不得师父强调要一直戴在身上。
每一条绛朱华都是一辦山茶化成的,可以聚拢,可以分散。
这是那时,山茗给他们这一脉留下的最后庇佑。
无惘看她沉默下来,也懒得再和她废话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灵索困在原地的江余。识海里的暗流在她身后翻涌着,把她的紫色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行了,现在该知道的东西,你都知道了,可以死得瞑目了吧?”
江余回过神来。
她看着无惘那双眼睛,忽然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话:“我们之间,非得你死我活吗?”
“废话。”无惘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不然呢?你一直强占着这副身体,我比你强,凭什么不该我来支配?”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逼近。
随着她的靠近,识海里翻涌的暗流像是受到了召唤,齐刷刷地朝江余压过来。
那些暗流搅动着整片识海,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把江余困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滞重。
江余看着这片波涛汹涌的识海,无话可说。
眼前这个人,确实比她强上太多了。
师父当年封印记忆的时候,把她的灵根也顺带封起来了,江余知道自己打不过她。
“那你想干嘛?”她忽然开口,“我是说,你得到这副身体之后,想做什么?”
无惘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眨了眨眼,脸上的神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空白。
这个问题……她还真的没有仔细想过。
这么多年了,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怎么突破封印、怎么把江余挤走、怎么抢到这副身体的控制权上。
但她还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都行啊。吃吃好吃的,玩玩好玩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比关在这里强。”
江余听完,语气很平静:“但是无惘,你有没有想过,就算身体真的交给你,你能有机会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吗?”
无惘皱起眉,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你什么意思?”
江余弯起嘴角:“你想啊,你现在出去,指不定面临什么样的世界呢。这个殷烬呢,大魔王一个,现在还被你和被萧绫联合起来放出来了。他当年被封印之前是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天下指不定被搅和成什么样子。”
“到时候,到处都是他弄出来的烂摊子,你一个和他有关系的人,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酒楼里吃好吃的?”
“还有——”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直视着无惘,“如果我不在了,风清派那些人会放过你吗?”
无惘嘴硬道:“可我们长得一样,我不信他们会觉得这一切和你有关。”
江余笑道:“你当他们傻啊,我们性格差距这么大,你真觉得他们完全不会怀疑,这副身体早就被夺舍了。你想啊,他们要是发现我不在了,肯定会更无所顾忌追杀你了。”
她顿了顿,笑得更灿烂了:“那你还怎么好好享受这副身体?”
无惘站在那里,和江余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这几步的距离里,翻涌着识海的暗流,也翻涌着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说到底,她也只是有些嫉妒。
嫉妒江余可以随心所欲地活着,可以有一群生死与共的同伴。
她不是恨江余。
她只是也渴望着那些东西。
争了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想要这副身体。
可此刻,被人这么一问,她才发现,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无惘她终于开了口,语气出现了犹豫:“所以……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江余抬起眼睛,看向她。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她这辈子最冒险的一句话:“我们合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