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义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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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月之前预想过对方可能发难，但没想到是这一出，直直的冲着他南宫月来的。
你就那么“惦记”我吗，阿史那·咄吉。
我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值得费劲周章地在这里演特意针对自己的“如此猴戏”。
我自己都不明白。
但南宫月依旧依足礼节，缓缓站直身体，先转向御座，向着面色不明的赵寰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
然后，他才转向阿史那·咄吉的方向，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开口说话，用的是清晰无误的汉语，确保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懂：
“陛下明鉴。”
他先定了调子，然后才看向阿史那·咄吉，语气不咸不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臣，昔日确在北疆与咄吉大汗有过一面之缘。然，所谓‘救命恩人’，实属夸大其词。”
南宫月微微停顿，似乎在回忆，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描淡写：
“当年，臣不过是依军令行事，劫掠了上任北狄可汗的一支后勤车队，车上恰巧押送着一批马奴。”
他的目光扫过阿史那·咄吉，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
“而恰巧，当时的咄吉王子，就在那批马奴之中。此乃军务，阴差阳错，臣按律行事，事后自己也便忘了。竟不知……大可汗竟将此事记了这么多年？还如此……铭感五内？”
南宫月这番话，巧妙地将一段可能的“私恩”彻底定性为公开的“军务”，将阿史那·咄吉刻意渲染的恩情，淡化为一次偶然的、甚至带有羞辱意味的“被俘”经历。
语气中的那份“勿近勿扰”、“我跟你不熟”的姿态，摆得十足。
既回应了皇帝的询问，又狠狠挫了一下阿史那·咄吉的锐气，将那个“结拜为异姓兄弟”的荒谬提议，无声地顶了回去。
殿内众人闻言，神色各异，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多了许多玩味和审视。
南宫月的话语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几滴冷水，瞬间让奉天殿内微妙的气氛发生了转变。
那些原本因“救命恩人”、“结拜兄弟”这等惊世骇俗之言而震惊不已的群臣，此刻脸上大多露出了恍然、甚至有些玩味的神色。
能站在这大殿之上的，哪个不是人精？
南宫月虽在朝中无党无派，近乎边缘，但稍微有点资历的官员都清楚，这位爷当年在北疆是何等人物！
那是真正的主战鹰派，是喊着“直取幽云”、“恢复旧疆”口号、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煞神”。
在多数朝臣主张稳守北境三关即可的时候，唯有南宫月力主主动出击，将北狄彻底赶回长城以北。
尽管三年前陛下的一纸急诏将他召回永安，从此鹰隼折翼，困于永安这繁华牢笼，但谁也不会相信，一个在北狄腹地杀得七进七出、亡北狄之心最盛的将军，会特意去“救”一个当时还是奴隶的北狄王子？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经南宫月这么“不经意”地一点破，众人心下雪亮：这哪里是什么恩情？分明是北狄可汗借题发挥，其心可诛！
惊疑不定的目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阿史那·咄吉这番操作的审视与警惕，以及对南宫月身处漩涡中心的同情或幸灾乐祸。
那名汉人小翻译战战兢兢地将南宫月的汉话用北狄语复述给阿史那·咄吉听，声音依旧带着怯懦。
阿史那·咄吉听着，脸上那副“真诚感激”的表情丝毫未变，心中却冷笑连连。
他当然知道南宫月精通北狄语，刚才他故意用北狄语开场，就是想激得没有准备的南宫月情绪失控，直接用北狄语反驳甚至怒斥他，那样一来，场面会更混乱，更容易坐实一些“私交甚密”的猜测。
可惜，对方不上套，冷静得可怕，用汉语四两拨千斤，反而差点化解了他的攻势。
阿史那·咄吉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那些大钧官员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好奇，变成了现在的了然和隐隐的排斥。
阿史那·咄吉知道，第一轮的离间效果已大打折扣。
但是，狼一旦咬住了猎物，岂会因猎物的挣扎就轻易松口？
不见血，是不可能的。
待小翻译话音落下，阿史那·咄吉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依旧带着草原式的豪爽，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他再次开口，这一次，竟刻意用上了他那口音古怪、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大钧官话：
“南宫将军……”
阿史那·咄吉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新学语言的生涩感，却更显刻意，
“按我新学的大钧话来说，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他环视四周，仿佛在寻求认同，又将目光牢牢锁在南宫月身上，语气变得“诚挚”而坚持，甚至带着几分胡人特有的“执拗”：
“不过，我们胡人，最讲的就是一个知恩图报！骨头缝里都刻着这个道理！即使是你记不清了，忘记了我们当年的‘缘分’……”
阿史那·咄吉刻意加重了“缘分”二字，带着暧昧的意味，
“但这恩情，我阿史那·咄吉，是无论如何，无法忘记的！”
他这番话，避重就轻，根本不接南宫月关于“军务”、“马奴”的解释，而是死死咬住“恩情”二字，并且巧妙地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淳朴、念旧、知恩图报”的草原汉子形象，反衬南宫月的“健忘”与“冷漠”。
同时，那句含糊的“缘分”，又留下了无限遐想的空间，继续搅浑水。
压力，再次给到了南宫月这边。
阿史那·咄吉这是摆明了要胡搅蛮缠，将“恩情”的标签硬贴上去，逼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与这北狄可汗继续纠缠不清。
南宫月心中简直要翻起惊涛骇浪般的白眼。
北狄人讲知恩图报？
这简直是他听过最荒谬的笑话！
他们向来是弱肉强食、有仇必报，恩情这种东西，在草原上往往是最先被撕碎的遮羞布。
阿史那·咄吉在这里咬住他不放，口口声声报恩，实则要拉他下水，让赵寰猜忌，根本就是在自打嘴巴，其心可诛！
但南宫月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如古井深潭。
他知道，在这种场合，多说多错，既然已经解释清楚，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再理会，让这闹剧自行冷却。
然而，阿史那·咄吉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只见对方脸上堆起更加“诚挚”甚至带着几分“憧憬”的笑容，再次面向御座，声音洪亮地说道，然后由少年翻译成汉语：
“陛下！既然我与南宫将军同为人臣，今日又逢此团圆佳节，正是天赐良机！我阿史那·咄吉恳请陛下恩准，就在此刻，此地，在陛下与满朝文武的见证下，与南宫将军义结金兰，拜为异姓兄弟！此举不仅全我报恩之心，更象征我北狄诚心融入大钧文化之始！愿我们两国，能如这兄弟之情一般，永结……呃……”
阿史那·咄吉似乎卡壳了一下，努力回想新学的大钧词汇，
“永结秦晋之好！”
秦晋之好？
南宫月听得差点气笑出声。
这狼崽子连“秦晋之好”是形容联姻的都没搞明白，就在这里胡乱套用，大钧文化课怕是只上了个皮毛就敢出来卖弄，真是黏上来的牛皮糖，甩不掉还恶心人。
但南宫月面上依旧镇定，强迫自己冷静。
他看不清御座上赵寰冕旒后的那张脸此刻是何表情，但他已经迅速打好了腹稿，准备用最得体也最坚决的方式，把这颗阿史那·咄吉硬塞过来的“孬心”给顶回去！
南宫月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准备开口：
“陛下，臣以为今日乃元宵佳节，主旨在于万民团圆，共庆升平，而非……”
“——朕准了。”
一个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声音，如同铁锤般砸落，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南宫月尚未说完的话。
南宫月猝不及防，嘴巴还微微张着，喉咙里空发出了两个无意义的音节，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
他后面所有精心准备的驳斥之言，全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南宫月难以置信地抬眼，试图穿透那晃动的冕旒玉珠，看清赵寰此刻的眼神，但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的威严与深不可测的平静。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死寂，比刚才更加压抑。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惊住了。
“谢陛下隆恩！”
阿史那·咄吉反应极快，他眼角余光扫过骤然失声、僵立当场的南宫月，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得意弧度，随即立刻撩袍跪下，以最恭顺的姿态向赵寰叩首谢恩，俨然一副感激涕零的忠臣模样。
南宫月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目光急速闪烁，胸腔里仿佛有岩浆在翻滚，但最终，所有的挣扎、愤怒、不甘，都化作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和一种深深的累赘感。
南宫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最终也跟着躬身，声音干涩地吐-出四个字：
“……臣，谢陛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史那·咄吉站起身，笑容更加“灿烂”，他趁热打铁道：
“陛下！按照我们胡人结拜义兄弟的古老传统，需歃血为盟，以示生死与共！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南宫月，故作体贴状，
“既然今日义兄也说了是元宵佳节，不宜见血荤，那不若变通一下。我们带来了一坛草原上最烈的美酒——‘金帐烈’！我与义兄各饮七杯，以酒代血，七杯之数，象征北斗，寓意兄弟盟约，上达天听，坚如磐石！请陛下准许！”
“准。”
赵寰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悲喜，仿佛只是在批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高踞御座，如同神祇般冷漠地观察着、审视着下方的一切。
阿史那·咄吉见皇帝再次准许，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给身后的下属使了个眼色。
那北狄壮汉会意，迅速从带来的礼品中抬出了一坛酒。
那酒坛造型粗犷，呈现出典型的胡人风格，陶土烧制，色泽暗沉，坛身甚至比普通的酒坛要高壮许多，几乎有半人高！
北狄壮汉熟练地拍开泥封，掀开坛盖的瞬间——
“嗡”地一下，一股极其浓烈、霸道、带着草原特有的辛辣和某种隐约腥臊气的酒香，如同实质般猛地炸开，迅速弥漫了整个奉天殿！
这酒气之烈，让不少习惯了醇和中原美酒的文官都下意识地掩鼻皱眉，仿佛被呛了一下。
阿史那·咄吉亲自拿起两个早就准备好的、容量不小的海碗，走到酒坛边。
琥珀色的烈酒汩汩注入碗中，激荡起浓密的泡沫。
他端起两碗酒，一碗自己稳稳握住，另一碗，则遥遥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递向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却仿佛凝固了的南宫月。
阿史那·咄吉嘴角噙着那抹属于胜利者的、意味深长的微笑，朗声道：
“请吧，义兄。”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义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