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镇岳 “嘿！没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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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秋阳愈发炽烈，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围场上，将猎获登记处的棚子烤得闷热。
白晔远远瞧着南宫月依旧端坐在那张书案后，面前的名录早已抄录完毕，将军却并无挪动之意，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空阔猎场。
白晔知道，大批的狩猎队伍要等到日头偏西时才会陆续归来上交猎获，此时离登记的高峰还早。
他心下觉得让佥事大人就这么干坐在日头下等着，实在有些不合情理，便吩咐一名小内侍过去，恭敬地请南宫月可否先移到后方更阴凉舒适的帐中休息，待有人来报猎获时再过来也不迟。
小内侍领命而去，小心翼翼地将话带到。
南宫月闻言，眸光从远处收回，对着小内侍微微摇了摇头：
“有劳公公费心。不必麻烦，此处便好，我不觉热。”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方便，烦请再添些清水即可。”
这点日头曝晒，对曾经历过边塞风沙、雪原酷寒的南宫月而言，确实与清风拂面无异，酷暑严寒于他皆是寻常。
更何况猎获登记处的这个位置视野极佳，不仅能观察到各方归来队伍的路径，更能将大半个围场的人员动向收入眼底，这与那些只能坐在固定观赏台子上的文官视角截然不同。
说句实话，看着远处林间隐约闪动的骑影，听着随风飘来的隐约呼喝与弓弦响动，将军握惯了流光剑柄的手指，确实有些微微发痒，想要策马驰骋、张弓搭箭的冲动在血脉里蠢蠢欲动。
但理智瞬间浇灭了他的这丝躁动。
南宫月清楚地知道，现在绝不是可以任性手痒的时候。
陛下方才那不经意瞥来的审视眼神，泠泠地，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此刻任何出格的行为，哪怕只是下场射一只兔子，都可能被解读为不甘寂寞、意图炫耀武力，是在挑战陛下的权威和耐心。
绝不能当这个刺头。
南宫月只能将那点手痒的冲动，全部倾注到了手下的那锭松烟墨上。
左右无事，将军便一遍又一遍地研磨起墨来。
清水滴入砚台，南宫月手握着墨锭，力道均匀地打着圈，舒缓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种修行。
阳光毒辣，刚磨出些许浓淡适宜的墨汁，很快便被晒得表面微微发干，他便再加一点水，继续磨。
磨啊磨，磨啊磨……
仿佛要将所有无法宣泄的精力、所有被压抑的锋芒，都在这反复的圆周运动中细细碾碎，磨进这浓黑墨汁里。
半天时光就在这枯燥研磨中悄然流逝，待到南宫月停下动作时，竟发现手边那锭原本方正的松烟墨，已被他硬生生磨去了小半块……
砚池里积了厚厚一层浓黑发亮的细腻墨汁，几乎要满溢出来。
日头渐渐西斜，炙烤大地的热力稍减，天际泛起温暖橘色。
远方林地里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马蹄声与犬吠声，参与围猎的队伍陆续带着各自的收获归来，猎获登记处很快便热闹起来。
南宫月终于停止了磨墨，将那块已被他磨得瘦削不少的松烟墨锭搁置一旁。
砚台中，积蓄了整整一下午的墨汁浓黑油亮，细腻无比，正好派上用场。
南宫月提起那支紫毫笔，蘸饱浓墨，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专注，开始为每一位前来报备的狩猎者登记猎获。
一名红光满面、脸上还沾着汗水的下品武官将自己猎到的几只山鸡野兔放下，大大咧咧地报上姓名官职。
当他抬头看清负责记录的人时，不由得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嘿！没曾想有朝一日，还能让南宫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南宫月抬起眼，平静无波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责备，什么明显的情绪都没有，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
武官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如今眼前这位早已不是能让他们这些底层军汉心生向往、可以随意玩笑的“将军”了，这一句“将军”若被有心人听了去，足以给现在的佥事大人添上许多麻烦。
他尴尬地抬手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讪讪笑容，赶紧改口，声音都低了几分：
“……呃，是佥事大人……劳烦佥事大人给俺登记一下。”
他飞快地报上猎物种类数量，几乎不敢再看南宫月，拎起自己的猎物，悄没声地溜着边儿快步离开了。
南宫月面色如常，仿佛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他运笔如飞，笔下的馆阁体依旧工整清晰，将每一项猎获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将军效率极高，判断精准。
往往来人刚将猎物放下，他只扫一眼，便能迅速判断出种类、大致重量、受伤部-位是否影响品相，随后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
这份能力绝非终日埋首文案的文吏所能拥有，必然是经过无数次实战历练才能形成的锐利眼力。
队伍排成长龙，又渐渐缩短。
南宫月始终稳坐案后，手腕稳定，笔迹未曾有丝毫潦草慌乱。
直至夕阳将最后的余晖洒满围场，将军将最后一名归来者的猎获登记在册，这才轻轻放下了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直的肩颈，仔细地整理了因一天伏案而略有褶皱的绯色官袍和腰间的金革带，将一切恢复成一丝不苟的端正模样。
周围的喧嚣渐渐散去，写满了今日成果的《秋狩猎获录》静静地摊开在书案上，墨迹未干，在夕阳下闪烁微光。
佥事的一天，这才算正式结束。
………
一连数日，秋日围猎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南宫月也日复一日地履行着他那“众望所归”的记录官职责。
负责伺-候佥事大人后勤笔墨的小太监名叫宋鸣，某日他悄悄寻了个机会，向白晔禀报时忍不住几分惊奇地嘀咕道：
“白公公，您是不知道，那位南宫佥事用起墨块来，简直跟……跟吃墨块似的！一个人一天下来，耗的墨量抵得上寻常五六位大人办公用的！真是奇了……”
白晔正核对着一份物资清单，闻言笔下未停，头也没抬，平淡地回应：
“佥事大人公务所需，用墨多些也是常理。这不是我等需要考虑的事情。库房里墨块备得充足周全，宋鸣你随时留意着，及时为佥事大人补充上便是，务必不得短缺。还有，他案上的清水也要记得及时添换，不可显得我等内官监怠慢了大人。”
小太监宋鸣见白晔并无探究之意，连忙收敛了好奇，恭敬称是：
“是是是，奴才明白，定不会误了事。”
事实上，南宫月也只有在每日傍晚时分，大批猎获送抵时才会真正忙碌起来。
其余大部分白日时光，他倒像个十足的闲人。
无需下场争锋，无需参与议事，只需坐在那视野绝佳的位置上，看看围场四时变幻的光景，喝喝碗中源源不断的清水，若不去考虑那偶尔蠢蠢欲动的手痒，这般无所事事的闲散，于他而言，也别有一番自在。
将军的视线常常会落在那不远处礼桌上的“镇岳弓”上。
这距离恰到好处，足以让他清晰地用目光描摹镇岳弓身，每一次凝视，都是一次无声的致敬怀念。
南宫月常常想起凌傲老元帅，想起那位威严却又不乏慈蔼的老人是如何手把手地教他拉满强弓，如何将战场上的经验与为将之道倾囊相授。
他这一生，从泥泞中挣扎而出，能走到曾经的高度，离不开几位至关重要的知遇之恩，而凌老元帅，无疑是其中最为厚重的一位。
他总会想起老元帅将流光郑重交予他时的嘱托与期盼，总会想起老元帅的愿。
思绪飘远时会想起六年前战事最吃紧时，陛下曾有意同样封他为“元帅”。
但他拒绝了。
并非谦逊，而是在南宫月心中，大钧的“元帅”二字，重若千钧，永远只属于那个抬棺出征、血洒疆场的老人。
看着老元帅的弓，将军的视线也总能不经意地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秋日围场风沙扬尘颇大，作为甲等头科的至高奖赏，镇岳弓更需要时刻保持光洁，不容有丝毫尘垢损其威严。
这等日常养护的琐碎小事，按理说寻常管事太监派个小内侍来做便已足够。
但白晔不一样。
每一日，无论多忙，他都会亲自提来一小桶清水，选用柔软细腻的锦布浸-湿、拧干，然后小心专注地擦拭那巨大弓身。
白晔擦得轻柔熟练，乌沉弓身在他的细心擦拭下，焕发出内敛深沉的乌光。
南宫月能清晰地看到白晔那张平日总是绷得紧紧、努力显得少年老成的小脸上，在擦拭弓身时，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点难以掩饰的兴奋喜悦，那双浅淡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与他当初小心翼翼地抚摸流光时一模一样。
就那么喜欢吗？
想必这小太监，是借着养护奖品的由头，来过一过亲近这把传奇战弓的瘾头了。
南宫月嘴角几不可察地勾动一下，短暂笑意一闪而逝。
将军心里不禁调侃：
“假公济私。”
………
白晔细致地拧干锦布中的最后一点水分，让布料保持湿润又绝不滴水的最佳状态。
他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仪式般，再次走向那张安置着镇岳弓的礼桌。
周遭的喧嚣、扬起的尘土，在这一刻都仿佛被隔绝开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承载着无数传奇与荣光的重弓。
他是真的喜欢。
并非仅仅因为它是凌傲元帅的遗物，象征着无上荣耀，更因为这件兵器本身，就是一件凝聚无数匠心智慧的近乎完美的造物。
白晔伸出手指，轻柔地拂过冰凉弓身，指尖首先感受到的是那经过特殊冷锻的乌兹钢片带来的坚硬寒意，仿佛能抵御一切冲击。
接着是下方作为核心的百年柘木富有弹性的温润触感，两种截然不同的材质完美契合，仿佛天生一体。
白晔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着，布帛划过弓臂流畅的弧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每一寸木材的纹理走向，每一片钢甲冷峻的棱角，仿佛能透过这冰冷死物，感受到当年锻造者倾注的心血，感受到使用者紧握时曾留下的温度力量，……能聆听到那属于强弓的沉寂已久的等待再次震颤轰鸣的心跳。
白晔痴迷地流连于每一个细节：弓弭上那古朴的云雷纹；那非金非丝的奇异暗金弓弦，触-手之下能感受到韧性张力，想象着它被拉满时所能积蓄的恐怖能量。
白晔能想象出凌傲元帅当年是如何手持此弓，于万军之中箭无虚发，何等英姿勃发！
每一次擦拭，对白晔而言都是一次对极致工艺的顶礼膜拜。
白晔热爱一切经由千锤百炼而生的神兵利器，热爱那坚韧金属所蕴含的极致力量，这几乎是刻入白晔骨子里的本能，源于他那与冶炼锻造紧密相连的不为人知的过去。
白晔仔细地擦去弓身上沾染的细微尘土，看着那乌沉材质在细心呵护下逐渐焕发深沉乌光，沉睡神兵被悄然唤醒一丝精魂。
白晔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浅淡眸子里闪烁着纯粹炽热的光芒，他珍惜这每一次机会，能让他如此名正言顺地亲近这件绝世瑰宝。
对他而言，这便是这忙碌喧嚣的围猎中，最为宁静享受的时刻。
小太监沉醉于这种感受，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猎获登记处案后，有一道目光早已将他这副专注模样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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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镇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