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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奴才 一条还算… ...
西暖阁内再浓郁的龙涎香也掩不住阁内药石苦涩,斜倚在榻的赵寰面色青白,一双凤目深不见底,他听着李玄例行回禀完几桩牵扯朝臣的阴私,手里捻着串沉香木珠,忽然开口:
“白晔擢升得快,担子又重,司礼监东厂两头跑,朕怕他年轻压不住场面,或……被人钻了空子,用错了心思。”
赵寰眸光落在李玄脸上:
“李玄你去,替朕好好看顾着他,事无巨细皆需留意。记住,朕要你亲自去。”
李玄心头一沉,面上却纹丝不动,躬身领命:
“臣李玄遵旨。”
等他退出殿外后被秋夜凉风一吹,李玄才觉出背后一层薄汗。
陛下口中的看顾他岂会不懂?是要他不容丝毫错漏地监视那个刚立下救驾之功并骤登高位的太监。
想到这,李玄顿觉烦腻不屑。
他是李玄,李家嫡孙,血滴子掌令,世代簪缨的陇西李氏之后,先祖随钧太祖马上得天下,功勋铭于太庙,他自小便习武,练的是忠君报国的杀伐技,血滴子虽行阴私事,但他也自诩为天子手中最锋的暗刃。
可现在陛下竟命他去像影子一样日夜不离地盯梢一个阉人?
阉竖之辈,残缺之身,历来为士林清流所不齿,纵然有些如冯敬之流得势的权倾内廷,但在李玄看来也不过是依附皇权阴柔诡谲的狐鼠,上不得台面。
起初李玄只当是桩寻常差事,顶多十天半月,陛下对新晋红人的例行考察罢了,他便隐在东厂衙署外飞檐的阴影里或司礼监廊庑一根粗柱之后冷眼旁观,看着那个一头银发格外扎眼的太监穿着靛青官袍在各处衙门间步履匆匆。
这般年轻便华发如雪,倒是个奇特的标记。
这让他莫名想起许多年前京中曾显赫一时现在已彻底灰飞烟灭的永安侯一脉,那家王侯便是世世代代生一头如玉如雪的罕见银发。
呵。
李玄不禁讥诮自嘲。
一个无根无后的太监竟让他联想到曾经煊赫的永安侯府?真是荒唐,简直是抬举了这阉人,也辱没了永安侯的门楣。
十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陛下依旧丝毫没有叫停的意思。
李玄渐渐生出被困住的焦躁厌烦,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木偶,不得不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将看着那银发宦官。
东厂和司礼监这些充斥着阉宦气息的地方他出入得比自己府邸还勤,有时夜深人静时回到自己的宽门大院,李玄都疑心衣袍上是否已浸-透了那些阴湿气,感觉自己真的要被腌入味了。
而他监视的对象……白晔真真是相当无聊,其生活乏味得像一潭死水。
寅时末,天色尚是混沌青灰,宫中更鼓犹存余韵。
这白发太监便已从值房内起身。
李玄隐在屋宇的阴影间,看着他穿着素白中衣推开值房房门,未冠银发以一根青带随意束在脑后,于院中古井边汲水净面。
净面后便回屋,片刻后便已换好齐整的靛青司礼监袍服,将银发一丝不苟地束于黑色纱冠之内,推门而出前往司礼监衙署。
一路上遇到洒扫的内侍或低阶宫人皆会微微颔首,有时会停下脚步低声询问一两句一个老火者风寒的身体可好些了。
辰时至午时,司礼监值房。
李玄透过窗棂缝隙能清晰看到白晔伏案的身影,堆积如山的奏本公文和各部呈报,在他手下被利落分拣批阅并归档。
偶尔有资历较老的太监或文书官前来请示,他总能迅速指出关键,给出明确指令。
李玄注意到他批阅时很少停顿,期间只饮过两杯清茶,用过几块放在案角的干硬点心便算作早膳。
未时至申时便前往西暖阁觐见,去处理一些需要面圣才能决断的事务,出来后往往又带着新的旨意匆匆转往东厂。
酉时至戌时,东厂值房。
这里汇聚着各路密报、刑狱卷宗和一些不便见光的东西,白发太监处理这些时神色会比在司礼监时更冷峻几分。
他仔细阅读每份密报,提笔勾画后召入下属番役低声吩咐事例,一个被他选为贴身侍卫的沉默少年始终影子般立在他三步之外。
亥时以后宫门下钥,各处衙署逐渐沉寂,这太监却往往还未离去。
东厂值房或司礼监那间属于他的小室里的烛火常要亮到子时末,他或继续批阅白日未完成的文书,或独自对着案卷沉思。
日复一日。
李玄算过,白晔一日十二个时辰其中竟有七八个时辰都扑在各种公务上,剩下的时间除去饮食歇息几乎再无他事。
不结党,不宴游,不置产业,连他唯一的宅邸未烬轩现在都甚少回去,常宿于值房陋榻。
“真是……天生的奴才胚子,钻营得倒勤。”
暗处冷眼旁观的李玄心中鄙夷更甚。
他认为白晔这般拼命,不过是阉人在对上位者摇尾乞怜,对权柄患得患失的恐惧在作祟,用这种自虐般的勤勉来固宠,来证明自己的忠诚和价值,实在可笑又可悲。
三个月了,盯梢的日子冗长得令李玄麻木,除了宫中衙署的几点一线,李玄渐渐将目光投向白晔在城北的小旧宅院。
据他所知,这是白晔在宫外唯一的落脚处,经年前由陛下所赐,以示恩宠。
这三个月来银发阉人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李玄便在一个无月深夜悄然潜入。
不大的院子藏在一条僻静巷子的尽头,灰墙黑瓦瞧着毫不起眼。
李玄瞧得出院子里曾被白晔精心打理过,小院一角开辟出片规整的菜畦,昔日应该种过些时令菜蔬,边缘还残留着几株蔫头耷脑的萝卜缨子。
旁边挨墙根处用竹篾和旧木板搭了个小鸡棚,通风避雨都考虑到了,里面食槽水-罐一应俱全,但现在空空荡荡,还积了层薄灰。
李玄站在院中望着空荡的鸡棚,心中不禁鄙夷更甚。
到底是阉人,心思就放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琐碎事上,与市井小民何异?弄这些普普通通的菜啊鸡啊,也能当个宝似的侍弄。
那阉人现在忙得长久不归,菜畦里杂草已然冒头,鸡棚角落亦结起了蛛网。
为了能向陛下多汇报些有价值的东西,李玄不止一次潜入未烬轩搜查。
屋子同样不大,里面陈设简单寒素。
一桌,几椅,一榻,一架书柜,再无多余家具。
李玄恶趣味地一寸寸翻找过去,棉布床褥浆洗得发白,书柜里多是些宫中常见的律例章程和文书范本,几本农书和医书杂集倒是翻得起了毛边,抽屉里除了必要的笔墨纸砚、火镰剪刀等日常杂物外别无他物。
他仔细检查了墙壁、地板、乃至床底梁上,试图找出暗格夹层,期待能发现些金银财宝、密信符节……任何能证明这阉人暗藏祸心的证据。
毕竟白晔当下身兼要职,陛下赏赐不断,按常理,私下里总该有些体己的见不得光的收藏,但……什么也没有。
这屋子里的一切朴素得像个刚够温饱的寻常书生之家,还不如京城一些低品级官员的住处。
唯一让李玄目光稍作停留的是摆在靠窗小柜子上的几样东西:一只黄铜小狮子头,不过拇指大小却连鬃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一只用碎铁片巧妙铆接而成的小铁猴,正试图去捞并不存在的月亮;还有一只可以滚动的小铁球,表面錾刻着简单云纹。
这些小玩意儿材质非金非玉,算不上值钱货,李玄拈起那只小铁猴在指尖转了转,分量很轻。
他嗤笑一声又随手放下,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哄孩子或许还行,这阉人倒还保留了点未泯的童心?真是些无聊的癖好。
他将整个屋子角角落落地翻检了不止一遍,最终真真是一无所获。
李玄直起身拍了拍手,环顾这间简陋屋子,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就这?”
人活在世,总该有点属于自己的欲-望或一点见不得光的念想吧?贪财,好-色,恋权,慕名,可这个白晔住在这么个破地方,屋里除了必需品,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个不值钱的金属小玩意大概就是他全部的私藏了,简直……不像个活人。
都三个月了。
李玄觉得自己眼睛都快被这白发太监日复一日的单调轨迹给看废了,除了确认这阉人确实是一头只知低头拉磨的驴子,他什么都没看出来,连点像样的人欲都没有,监视报告都写得千篇一律乏善可陈,不过一个阉人的私趣与清苦,与他李玄又有何干系?
李玄站在未烬轩里,最后一次环视这片渐渐荒芜的庭院后得出了结论,也是他准备呈给陛下的最终判断:
一条还算……忠心的狗奴才。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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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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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作者被评论禁言了,只能在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评论了,谢谢大家评论(哭.jpg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