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8、橘枳 “臭小子, ...

  •   八月永安城的天像是被谁捅漏了一般,是泼是倒的雨像万顷天河决了堤,倾泻在这座千年帝京的脊梁上。

      低垂铅云压得屋脊兽首都喘不过气,檐溜着整匹整匹砸落的银练,在青石板上炸开无数朵狂乱水花,混沌灰白中远处宫阙楼台都失了轮廓,全全融化进滔天雨幕。

      街道上早已不见人影,这般天地之威前什么车马行人都渺小如蚁,缩回到各自的壳中。

      湍急地打着旋儿的积水漫过街沿,裹挟着落叶残枝浩浩荡荡地奔向低处,整座城都似在一艘颠簸的巨舟上风雨飘摇。

      门窗紧闭的未烬轩内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隆隆雨声。

      白晔早晨起就换好了靛青的掌印服,此刻他正静静立在窗边听雨。

      雨势如此宫里今日各处值守定然延缓,他乐得偷闲半日,更不愿去蹚那没膝的浑水。

      只是这雨声太吵,吵得他心绪难宁。

      他又想起时隔多日的那夜七夕,悸动未曾稍减,反似这窗外的雨丝丝缕缕渗入身骨,日复一日地昭示着它的存在。

      更急的雨声砸在瓦上,他甩甩头,要把那些纷乱思绪都甩出去……这样的天气,将军去兵部的路怕是更难行,不知他……可带了伞?

      正恍惚间,忽闻院门方向传来异响,心头一跳的白晔倏然转身。

      并未闩死的木门已被一股力道从外顶开,狂风裹挟着瀑布般的水花涌入,而后一个挟着满身风雨的身影一步便踏了进来。

      白晔忙开了半掩窗,便看到了没有打伞也未披蓑衣的南宫月。

      将军径直闯入了滂沱之中,又径直闯入了他的未烬轩。

      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湿透,玄色暗纹的骑射服紧紧贴在身上,吸饱了水的布深得近墨。

      雨像无数条细小湍急的溪流从他身上恣意奔淌而下,打散了几缕的墨色长发湿漉地贴在额际,发梢不断坠下水珠砸在湿透的衣襟上。

      脸颊、下巴、衣摆、袖口、靴筒……统统都在往下淌水,在他立足之处迅速汇成一小片明晃水洼。

      瞧见半敞窗边的白晔,南宫月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向上扬起露出那颗野气小虎牙。

      “沃光!”

      他笑意盎然地清亮开口,神神秘秘地分享秘密,

      “走,正好大雨上职推迟,跟我去看九玄银河!”

      白晔瞧着他这幅湿漉模样,眸光扫过他不断滴水的衣袍,无奈道:

      “桂魄,雨这么大,怕是连御河的水都要漫上街了,这个时候哪会有人出去?”

      “对啊!”

      早等着他这句话的南宫月笑意更深,眼睛弯了起来,

      “要的可就是这一点,没人最好!”

      他湿透的靴子踩在水洼里,向前一步便飞上窗棂,头一低逼近白晔,促狭道:

      “我的小公子连斗笠都不用戴。”

      白晔看着他,那点滞闷被将军的邀请搅动了,但他眸光掠过窗外依旧倾盆的雨,些许迟疑:

      “可是……”

      “啧,”

      南宫月见状眉头一挑,双手抱臂,他湿透的衣袖更紧地贴缚在小臂上,打断了他的犹豫,

      “干脆一点啦,白掌印。”

      微微歪头的将军虎牙在唇边一闪:

      “一口价,去不去?”

      好似闯入瓢泼大雨是去赴一场春日最盛的花宴。

      “去。”

      白晔被将军的笑容点燃,立刻给出了答案,他已腾地站直了身子。

      南宫月脸上笑容更深,伸出自己还在湿漉滴水的手一把牢牢握住白晔的手。

      “走!”

      将军一声轻喝,转身便拉着白晔一起翻窗户,白晔只来得及在被将军踉跄拖行两步中另一只手仓惶地往窗边一捞,抓住了那把靠在墙角的旧油纸伞。

      白晔没来得及撑开它,就被拽出了窗户。

      “哎——伞!”

      “吱嘎!”

      身后窗轴转合一声缓缓合拢,下一秒漫天席地的轰鸣将两人彻底吞噬,他们已并肩跃入了瓢泼沸腾的暴雨狂流。

      雨幕如亿万根银弦般于天地间绷紧,弹奏出的曲儿震耳欲聋。

      南宫月的手紧紧握着白晔的手,热度穿透冰凉雨水直抵脉搏。

      在流动喧嚣的无边无际灰白疆域中长街空寂,目之所及不见半个人影,连平日窜巷的野犬和檐下啁啾的雀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石板路成了镜面,倒映着扭曲的云影和两个飞掠而过的身影。

      积水时而没及脚踝小腿,毫不在意的南宫月拉着白晔深一脚浅一脚地疾驰,玄色与靛青的衣袂被风鼓荡得甩出一串串晶亮水弧。

      密集雨点砸在肩上脸上,一呼一吸间全是清冽水汽,

      这奔逃般的疾行恍若挣脱一切的放肆,空荡雨城是他们独享的盛大荒芜。

      白晔很快便认出了将军带他所去的方向,他们正往城西高处的望川桥掠去。

      穿过最后一条空巷,果然看到那座横跨玉带渠的高大单拱石桥赫然出现在混沌雨幕尽头。

      往日温驯的渠水已化黄龙,怒吼着挤过桥洞,激起丈许高的浑浊浪沫。

      桥面在雨势下竟也积蓄了半尺深的急流,无处可去的雨水从桥栏两侧漫溢而出,形成两道奔腾不休的宽阔瀑布砸向下方的河道。

      疑是银河落九天!①

      浑黄水幕连接着灰蒙的天与翻涌的渠,在桥的两侧悬挂而起,涛声裹着澎湃如雾水汽,天地之威偶然造就的奇观,这就是南宫月口中的“九玄银河”。

      拉着白晔跑到桥头,南宫月忽然侧身自然接过白晔一直攥在手里的油纸伞。

      伞面哗啦一声撑开,在狂风中颤着抖着,雨水从四面八方斜打而来,伞骨呻-吟着弯折,在这等泼天雨势前,一柄薄薄油纸伞实在太过脆弱。

      白晔能感觉到将军将伞面大幅度地向他这边倾斜着,他自己大半个肩膀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瀑布般的雨中,他却浑不在意,将伞下的小天地牢牢护在白晔头顶。

      “走,近些看!”

      南宫月朗声道,不等白晔回应,他手上一紧,足尖轻点湿滑的青石,竟拉着白晔施展轻功,雨燕般逆着桥上漫溢的急流掠向桥拱最高处。

      将军靴底踏在溅起水花的桥柱雕饰上,身姿矫健地借力腾挪,桥上是轰鸣垂落的匹练,桥下是怒涛翻卷的洪流,二人渺小又鲜明地置身于水的中心。

      南宫月稳稳立在桥拱最高处,一手持伞,一手牵着白晔,他转头看向身侧之人,雨水顺着他颌角流下汇入衣领,笑吟吟地扬声问道:

      “沃光,见过黄河吗?”

      白晔的发丝也已全湿,纤白黏在颊边,他闻言望着眼前奔腾的银河,握着将军灼热的手掌,眼底漾开清浅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哈!”

      南宫月朗笑一声,他将白晔往身边带了带,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开始讲述:

      “有一年秋汛我带兵急渡黄河!那水势可比这个野多了!浊浪排空,艨艟在波谷里就像片树叶……”

      他一边说,一边竟松开了牵握白晔的手,白晔心里一空下意识想去抓,却见南宫月足下生根般稳立激流之中,忽吐气开声,左掌如刀向前方桥栏外垂落的厚重雨瀑凌空一劈。

      “嘭!”

      浑厚内力勃发,凝实掌风悍然切入奔腾水幕,垂落银河竟被硬生劈开一道短暂缺口。

      断流处水花四溅碎玉,两侧水流继续咆哮而下,那道缝隙清晰了一瞬,旋即又被更汹涌的后续之水淹没。

      “那时候先锋船被暗流卷着要撞上礁石!”

      南宫月右腿汇着千钧之势扫向桥面积水,凌厉腿风竟将脚下漫流的积水踢得一炸,水浪高高掀起,绽开无数更细碎的水珠。

      “我就这么一脚蹬在船舷上,硬是把船头给别过去了!”

      将军收腿站稳后气息未乱,转头笑容肆意灿烂地看向白晔,虎牙在雨水中一闪。

      掌风劈雨,鞭腿断流,将军的声音混着水声滔滔而来。

      白晔怔怔地望着他。

      油纸伞早已歪斜,两人其实都已浑身湿透,可白晔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灼灼燃烧。

      望川桥上,白晔伸出手探出伞外,任由冰凉粗粝的雨狠狠砸在掌心,很快便汇成捧微凉晶莹,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手心,不禁也清越朗朗笑起。

      只为这一刻,只为眼前这个人。

      心动如漫天暴雨,避无可避。

      ………

      未烬轩内,白晔反手将门闩好,转身便见南宫月正将那把已伞骨歪折的油纸伞丢在门边。

      他浑身上下依旧在淌水,玄色衣衫贴在身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的落拓水神。

      “桂魄,站着别动。”

      白晔轻声制止了将军随意甩头甩水珠的动作,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大块干燥柔软的细棉布巾。

      他走回南宫月面前,将布巾展开覆上那颗湿-漉-漉的脑袋,开始细细地擦拭将军的墨黑长发。

      水渍被棉布迅速吸收,擦着将军头发的白晔莫名想起幼时看师父救助被雨淋透的野猫,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地为其擦去水痕,生怕手重了惊跑它。

      不过眼前这只“大猫”显温顺得多,还配合地微微歪下头,方便他的动作。

      南宫月任由白晔摆弄他的头发,自己拎起小桌炉上一直温着的白铜水壶倒了两杯热水。

      白雾袅袅升起,他先端起一杯递到专心给他擦拭头发的白晔面前。

      “先暖暖。”

      白晔手上擦拭未停,就着将军的手低头在杯沿啜了一小口,暖意渐渐从胃腹升起。

      南宫月则自己端起另一杯,凑到唇边吹了吹,便大口喝起来,一杯热水很快见底。

      将军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近正为他沾蘸鬓角水珠的白晔,冷不丁地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他歪了歪头,湿发从白晔指间溜过一绺,

      “感觉白晔你之前有段日子……跟个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

      他眉头微蹙,努力地形容自己的感觉,

      “不知道在哪受了委屈,还自己憋着不说,闷闷的。”

      白晔擦拭的手顿了瞬,心想将军下意识的感觉总是敏锐得惊人。

      “……是吗?月,前段日子……我确实是又自己跟自己较真了。”

      他将南宫月脑后最后一些湿发拢起擦拭,温润地望向南宫月:

      “呐,你觉得我现在怎么样?”

      南宫月闻言还真的认真想了想,半晌他品味似地咂咂嘴,给出自己的评价:

      “现在嘛……唔,感觉好很多了,那股子自己跟自己别着的劲儿散了。”

      他眉梢隐隐扬起,追问道:

      “咋?遇到啥事情了?谁给你气受了?说出来将军给你做主。”

      白晔心中苦笑,将擦完南宫月头发的棉布巾整理好,转向窗外:

      “将军,淮北为枳,淮南为橘。”

      他背对着南宫月,嗓音轻得像窗外渐弱的雨丝,

      “若有一天……橘树没了,你吃枳子的时候会把它当橘子吗?”

      南宫月看着白晔清瘦背影,心道这问题……没头没脑的。

      这小子前段日子纠结的就是这个……什么橘啊枳的?还是说他在这里拐着弯讲些谜语来忽悠他?

      现在心直口快的将军懒得猜这些弯弯绕绕,想到什么便说了:

      “这是啥问题?枳子果实小、味酸苦,压根没法吃。我有这闲工夫琢磨吃枳子当橘子,还不如去找俩番薯啃啃呢,至少顶饱,还甜。”

      白晔缓缓转过身,走到桌边为自己再倒了一杯水,将杯子捧在掌心感受透过瓷壁传来的温热。

      “是啊,”

      他望着杯中晃动的涟漪,温和轻松道,

      “所以……我也不在乎什么南橘北枳了。”

      是什么,就是什么。

      影子也好,真身也罢,他已不纠结那些名相,他饮鸩止渴,他甘之如饴,此刻就是他白晔的全部真实。

      南宫月听着白晔这没头没尾的结论,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他双臂环抱靠在椅背上,瞥了白晔一眼,丢出一句:

      “臭小子,你不去指鹿为马就行。”

      白晔迎上他的目光,清浅笑容绽开,

      “是是是,”

      他连声应道,

      “将军说的都是。”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8章 橘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作者被评论禁言了,只能在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评论了,谢谢大家评论(哭.jpg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