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茶赐 “日前勒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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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几份言辞恳切的奏折便递到了御前。
纸页上的内容无一例外皆是盛赞南宫侍郎勇毅过人，果断出手雷霆间勒住疯马，避免了一场会殃及多位朝臣的祸事，字里行间隐隐有着劫后余生的真情流露。
这消息不知怎地飘进了南宫月于兵部衙门的值房。
他正执笔批阅一份边镇驿马损耗的冗长奏销，闻言从文书堆里抬起头来。
将军愣了片刻，心下竟觉荒谬得稀奇，好似在陈年旧袍里摸出一枚崭新玉佩。
自打被那顶功高盖主的帽子扣实，他已许久未曾在这类专事颂扬的锦绣文章里看到自己的名字，毕竟他的名字过去常与桀骜跋扈相连，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还能被直白地置于功德二字之后。
莫非……这便是市井俚语里常说的做好人好事带来的意想不到？
将军不禁摇头失笑，只觉这宦海浮沉人心向背，有时倒也微妙如风中蒲絮，真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西暖阁内，赵寰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宽大御座里，几份摊开的奏折静静栖在紫檀木龙案上。
他修长手指依次点过上面反复出现的南宫月三字，狭长凤眸掠过讶异，随即更深沉的玩味缓缓沉淀于眼底。
天子自然不信那匹烈马是南宫月刻意安排的戏码，更不信将军榆木疙瘩似的脑壳突然开了窍，懂得经营这般急公好义的名声。
但这般义举被众口一词地称颂，在南宫月历来毁誉参半的生涯里倒也真是件新鲜事。
纵然心底芥蒂深种，盘根错节，但明君的姿态和驭下的权衡总要做足表面功夫。
于是在这日朝会临近尾声时，赵寰难得没有立刻挥手。
他眸光好似殿外渐高的日晷影，扫过丹陛下的南宫月，清晰平和道：
“南宫爱卿前日于宫门救险护持众卿，朕心甚慰，众卿亦多有称许。”
天子停顿片刻，给这句话一点沉降的时间，
“下朝后，爱卿且至后殿觐见，朕有话问。”
此言既出，逃不过有心人耳朵的骚动，陛下亲自留人，还要移步后殿觐见，可是难得的荣宠，无数或明或暗的眸光齐刷刷投向那绯袍挺拔的身影。
……爱卿？
南宫月因这称呼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赵寰上次如此喊他还是在他大胜西戎后的凯旋宴上。
他能听出来赵寰要赏要赐，以显君明，但自玉容生肌膏之事后，他对陛下所赐之物总存着膈应与警惕。
这感觉如鲠在喉，如影随形，但君命煌煌，无可违逆。
将军只得出列，躬身应道：
“臣遵旨。”
退朝的钟磬余音里南宫月跟着引路内侍穿过重重朱门来到后殿。
后殿内设楠木雕花，绣屏掩映，博古架上摆放金石玉器，比奉天殿少了些威严肃穆，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私域的雅致闲适，但无处不在的明黄-色彩与殿角肃立的内侍，依旧提醒着此处仍是天子之地。
赵寰已换下帝王朝服，着一袭常服闲适地坐在临窗紫檀木榻上。
天子手边一张剔红小几上放着两盏刚沏好的茶，白瓷盏壁薄如蛋壳，澄碧茶汤热气正袅袅升腾，揉成片江南春山的清雾。
“坐吧。”
赵寰抬了抬手，
“不过是寻常说几句话，问问边关风物，不必拘那些虚礼。”
“谢陛下。”
南宫月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端坐，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赵寰不急于切入正题，随意闲散拈起几句关于北境冬防和粮草转运的琐事来问，好似真的只是君臣闲谈。
南宫月打起十二分精神，字斟句酌地一一谨慎作答，所言皆紧扣实务绝不延展半分。
奏对片刻后赵寰才仿佛想起什么，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几上的茶盏：
“这是新贡的雨前龙井，今年江南府雨水调匀，茶味格外清醇，南宫月……你也尝尝。”
他凤眸眸光落在南宫月脸上，缓声道，
“日前勒马受惊，也算朕……给你压压惊。”
来了。
南宫月眸光凝在这盏清澈见底的碧绿茶汤上，心中始终未曾松懈的弦绷得更紧了。
将军眼睫微垂，恭敬道：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此乃臣份内应尽之责不敢言功，更不敢劳动陛下圣心挂怀。陛下日理万机，臣……”
“诶，”
赵寰打断了他，天子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凑到唇边浅啜一口，而后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触轻嗒一声。
“君臣之间，何须如此见外。尝尝，莫辜负了这江南春-色。”
推辞已尽，再拒便是拂逆圣意，南宫月无法，只得双手捧起面前那盏茶。
将军不动声色地借着捧盏的动作，眼风飞快从盏沿扫过。
茶汤清亮透彻，碧莹莹若一汪春水，与陛下手中那盏并排而置，无论色泽、深浅和其中叶芽形态皆看不出异样。
将军又自然地轻吸了口气，除了龙井茶微涩的栗香气，无任何可疑的异味。
他悄悄抬起眼看向赵寰。
对方正神态自若地转着手中茶盏，眸光投向窗外一隅天空，凤眸里也寻不出多少算计的可疑痕迹。
这似乎……真的只是一杯君王体恤臣下为全了面子功夫的普通赏茶。
或许陛下自己也说累了，想喝口茶润润喉咙。
算了，就算是砒霜鸠酒，也不过一饮而已。
不再犹豫的南宫月举盏至唇边，依着臣子受赐的礼仪，垂首一口一口将盏中温热茶汤饮尽。
茶水滑过喉咙后回甘慢慢泛起，并无任何古怪滋味。
“谢陛下赐茶。”
将军放下空盏恭声道。
赵寰看着他饮尽盏茶，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淡淡道：
“嗯。茶也喝了，惊也压了，无事便退下吧。北疆之事千头万绪，还需你回去多费心力。”
“臣告退。”
南宫月起身行礼，保持着臣子仪度稳步退出了后殿，直到迈过高槛踏入殿外长廊，他才暗自舒了口气。
看来确实是自己多心了，陛下真的只是随手赏杯茶而已。
将军却丝毫不知就在他捧起茶盏饮下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殿外盘龙朱漆廊柱的阴影深处一道靛青身影曾短暂停留。
白晔低垂着眼睑，手中稳稳托着一个预备给陛下更换的鎏金掐丝珐琅暖手炉，仿佛只是在此处略微驻足。
他耳廓却已将殿内所有的细微声响都清晰收纳入耳，当那声空盏落定的清越碰触声传来时，他抿了抿颜色偏淡的唇。
最终白晔悄无声息地转过身沿着来路离去，步履轻得没有惊动一粒尘埃。
南宫月只觉今日这御赐龙井初入口时的清润过后，回甘里缠绕的涩意比记忆中任何一次品饮都更持-久了一点，竟隐隐附着于舌根，还迟迟不散。
但将军转念一想，或是自己方才在殿中心绪几番起伏让味觉敏锐了些，乃至生出这般错觉。
他并未深思，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异样抛诸脑后，向着宫外走去。
本来没惊被陛下硬生生压出来了（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274章 茶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