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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桂影 “将军,您 ...
肃穆清越的晨钟余韵悠长,在巍峨宫墙殿宇间缓缓回荡,东方天际的朝霞将奉天殿庑殿顶上的层层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恍若天宫。
百官身着相应品阶的朝服自宫门汇入,沿着宽阔平整御道的两侧青砖,向着奉天殿无声有序地行进。
身着孔雀补服的南宫月行走在文官队列之中,周遭官员或步履匆匆地赶往前排位置,或三三两两借机低声交换只言片语,他则大部分时间沉默容稳地前行,疏离眸光平视前方巍峨殿宇的轮廓。
偶有相熟武官同僚自对面武官队列中走来,双方隔着御道中轴线远远地眸光相接颔首致意。
几位有过公务往来的文官亦是如此,目光短暂交汇,微微点头后自然错开,一切如常
但今日似有些不同。
当南宫月与一位同在兵部任职、掌管武库事宜的员外郎目光相接,依照惯例互相微一颔首后,这位素来严谨寡言的中年官员的眸光却未如往常般立刻礼貌性地移开。
南宫月感觉到员外郎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好似闪过讶异,随即才意识到失态,才迅速转开视线,恢复目不斜视的前行姿态。
南宫月心下一顿,但他不动声色,继续前行。
不多时,一位以耿直敢言著称的年迈御史大夫在两名年轻御史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自他身侧走过。
擦肩的瞬间这位老大人竟也抬起了他惯常半阖的眼睛,眸光在他面上扫过,浑浊眼珠里带着些……锐利探究?
虽然这也同样转瞬即逝,面上沉静步履未乱的南宫月心下却泛起嘀咕:
这怎么回事?他今日晨起虽因白晔昨夜的小疏忽略有波折,但已收拾齐整,自觉与平日并无二致。
莫非脸上不慎沾染了墨迹灰尘?还是朝服哪里有了难察的皱渍?抑或是……束发有异?
将军下意识想抬手去抚自己的脸颊或检查衣冠,但手指刚刚微动便立刻克制住了。
身为朝廷命官,身处宫禁森严之地、众目睽睽之下,任何不必要的小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失仪,还徒惹非议。
他只能维持着惯常冷峻的表情,沉凝地望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奉天殿汉白玉高阶,假装对周遭一切浑然未觉。
但将军的感官却不由自主地变得敏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今日投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往日多了些许,也停留得略久了些。
那些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件熟悉却又有了些许不同之处的器物,引得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来试图分辨变化究竟源自何处。
莫不是我近日压力大开始疑神疑鬼了?
南宫月暗自思忖,将方才那些似有若无的打量归咎于皇帝赵寰近来在兵部事务上接连的施压。
国事为重。
将军在心中默念。
身为人臣立于庙堂,所思所虑当是军国要务和黎民生计,岂能为这些捕风捉影的视线萦怀?
这绝非他南宫月的作风。
将军将注意力收束,重新凝聚到即将开始的朝会上,将那些无形打量隔绝在外。
朝会过程冗长,与过往无数个晨朝并无二致。
各部依序奏报,边关某某关隘的日常军情,某地水患的灾异奏疏,漕运新季的粮银核算,盐铁茶马的税收增减……虽皆是老生常谈,却又关乎国本,不得不议。
皇帝赵寰高踞御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苍白面容在冕旒阴影下模糊不清,偶尔开口询问或裁断。
南宫月凝神听着,在涉及北境防务和各地卫所状况时格外专注。
当轮到他或兵部尚书周敬棠奏对时,他才开口,所言皆紧扣军务实际,干练务实,建议明确,往往能切中要害。
周敬棠偶尔侧目看他,眼中审视淡了些,多了默许之意。
当日头升高,皇帝赵寰终显露出疲态,挥了挥手,鸿胪寺官员声音响起:
“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依着品阶次序,整齐划一地起身行礼起身,开始井然有序地退出大殿。
南宫月随着人流转身,眸光下意识地迅速扫过御座之侧那道永远低眉垂目地恭敬侍立的身影。
白晔今日当值御前,着一身靛青高级内侍袍服,银白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帽之下,几缕碎发熨帖在鬓边。
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身姿挺拔却微微前倾着,标准刻板的恭谨姿态仿佛只是这金碧辉煌大殿中一个精致的背景,与周围那些垂手侍立的内侍并无区别,让人往往忽略他的存在。
南宫月眸光掠过的刹那,或许是他的错觉,白晔似乎轻微抬了下眼睫。
他浅淡眸子隐晦地在将军唇上轻轻扫过,又立刻垂落下去,重新专注于脚下金砖纹路,如同殿内香炉青烟的一次偶然摇曳,转瞬就了无痕迹。
随着人流向殿外移动的南宫月脚步未停,心却因这刹那交汇动了一下。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下意识迅速抬起手,用食指指节侧面不着痕迹地快蹭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什么也没有。
没有任何膏脂残留,连滋润后的微润感在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朝会后也早已消散,复了寻常。
将军失笑,他摇了摇头,暗嘲自己真是魔怔,竟变得如此杯弓蛇影。
不过是白晔那小子的无心一瞥,自己竟也这般在意起来。
定是当年玉容生肌膏的后遗症,以至于他如今对任何与膏脂相关的事情都变得过度敏感,都近乎草木皆兵了。
荒唐。
将军对自己说道,将莫名升起的疑虑干脆利落地抛诸脑后。
殿外阳光正好,南宫月大步流星地踏出奉天殿的高高门槛,走下汉白玉台阶,思绪已迅速转向兵部衙门里等待处理的一应公务,拂过宫道的清风卷起他绯色官袍衣角。
………
夜色如墨,星子稀疏。
将军府内各处廊下悬着的灯笼,影影绰绰地在晚风中投下柔和光晕,演武室内却仍是另一番光景。
屋内烛火燃得正旺,南宫月着一身窄袖劲装,墨发高束,手中流光凌厉破空,搅动得室内烛火明灭不定。
将军挥汗如雨,将一整套凌厉剑法反复演练数遍,直到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练剑能让他心无旁骛,是他最好的静心方式,直至筋疲力尽,他才还剑入鞘,长长吐-出口浊气,周身气息渐渐平复。
此时夜已深,府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主院和回廊的值夜灯还亮着,
南宫月回到自己卧房,坐在镜前准备解衣松发,再去浴房用备好的热水洗掉一身汗腻,换上洁净寝衣后入眠。
将军习惯性伸手到脑后摸索固定发髻的玄铁刃簪和束发的结扣来解开发髻,但手指触及传来的触感却非常陌生。
发髻盘绕的方式复杂,隐藏在头发内部的细小发辫相互交错,并非他习惯自己束发的那种一抽即散的发式。
他皱了皱眉,在镜前耐着性子用手指去尝试勾开辫梢,但这发辫编织得巧妙,环环相扣,不得其法的他稍一用力,不仅未如愿解开,反扯得头皮传来一阵微痛。
南宫月素来不喜在这些生活琐事上假手他人,若是连就寝这等再简单不过的小事都解决不了,他会认为自己太过无能。
将军不信邪地又尝试了几次,不耐烦地带上了些蛮力用手指去拉扯发辫,结果却是徒劳无功,发髻被他扯得更加凌乱,结果更难处理了。
“……啧。”
他看着镜中自己跟一头发髻较劲的狼狈模样,低咒一声,最终还是只得无奈起身,尴尬地走出门外。
穿过静谧庭院,他来到小桃和杏子共住的厢房外,迟疑一下后,还是抬手轻轻叩响门扉。
“谁呀?”
里面传来小桃稍带着睡意的声音。
“是我。”
南宫月应道。
房门很快从里面打开,小桃和杏子显已经准备歇下,在中衣外头匆忙披了件袄子,见是将军深夜来访不由得疑惑道。
“将军,有啥事呀?”
“呃……”
南宫月面露赧色难得有些词穷,他侧过身指了指自己脑后顽固的发髻,
“这个……今日不知怎的束得有些特别,我自己解不开了,劳烦小桃杏子帮我看看。”
小桃和杏子惊讶地对视一眼,将军的自理能力在府中是出了名的强,穿衣束发向来不假人手,即便以前受重伤时也少让人伺-候到这等私密处,今夜竟会为此等小事来敲门求助?
两个小姑娘连忙将南宫月请进外间,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小桃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杏子则凑到南宫月身后就着明亮些的光线仔细端详起将军的发髻,看清后更是啧啧称奇。
“呀,将军,您这头发今日是谁给梳的?这编法可真细致,杏子从没见过这样盘绕的。”
杏子伸出纤细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将军发丝间,试图顺着纹路找出头绪,但那些发辫交错得精妙,她一时也有些无从下手,好似在解一个复杂的九连环。
小桃也好奇地凑得近些,她的鼻子忽然动了动,惊讶地低呼:
“将军,您头发上……好香啊!”
她眨了眨眼,努力分辨着,
“是……月桂的香气吗?还有一点点柏叶的清苦味?真好闻!淡淡的,很舒服。”
夜晚万籁俱寂,人的嗅觉往往比白日更为敏锐,月桂柏叶浸泡梳发之水的香气在夜间沉淀浓郁,淡香宁静悠远。
两个小丫头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将将军复杂牢固的发髻一点点拆解开来。
当最后一缕发丝摆脱束缚,南宫月浓密乌黑的墨发如瀑披散,在灯下泛着润泽,桂柏的清雅香气随之清晰弥散。
小桃一边整理着沾了几根落发的梳子,一边看着将军一头垂顺馨香的墨发,忍不住心直口快地好奇问道:
“将军,您今日……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会调香的手巧姐姐伺-候您梳头了?这头发梳得这样好,又这样香,真的好厉害!”
南宫月正活动着终于得到解放的酸涩脖颈,闻言身体一僵,神情有些错愕茫然。
月桂香……发髻……朝堂上同僚探究的目光和御座旁白晔隐晦的一瞥……
小桃这句无心的疑问将散落的珍珠用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过却又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将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之间喉咙竟像被什么堵住,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夜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棂缝隙钻入,初秋凉意的风吹不散萦绕在鼻尖的月桂冷香。
南宫月望着镜中披发的自己,初时错愕的眼神幽深起来。
……
沐浴后入睡前,南宫月在灯下展开北境防线调整的边境舆图,手指划过一处地形险要的关隘,凝神思索着驻军与补给线路。
但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蓦然闪过白晔今日在朝堂上的模样,他低垂着眼睑,身姿恭敬却刻板僵硬,就像一个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的宫廷摆件,与记忆里烽火连天的北境那个血污满身却坚定修理着守城车的少年仿佛判若两人。
还有今早御座旁迅速抬起又飞快垂落的浅眸子,其中眸光复杂难辨。
南宫月的手在粗糙舆图纸面上顿了一下,他最近……确实隐隐觉得白晔有些古怪。
这种古怪并非其言行有失,相反白晔在未烬轩伺-候得愈发周到妥帖;听闻他在宫中也更得陛下信重,将许多繁琐紧要的事务都交托于他,俨然已是内官监说一不二、手腕圆融的实权人物。
他的感觉更加隐晦,就像一池表面无波的静水,底下却又似乎藏着暗流,偶尔冒出一两个小泡让你知道底下有着什么东西,却又看不清晰。
北境之后,他认为两人之间更近了一步,但如今看白晔似乎……将一些东西藏得更深了。
像隔着毛玻璃看烛火,模糊却灼人,就像今日朝堂上白晔转瞬即逝却让他莫名在意的一瞥。
南宫月放下舆图,揉了揉眉心。
“是我想多了吗?”
他低声自语。
或许吧。
御前行走伴君如伴虎,宫墙之内步步惊心,白晔年纪虽轻却能在短短数年间爬到如今位置,其心智城府与审时度势的能力绝非寻常,有些自己的算计和秘密、乃至不得已的伪装,再正常不过。
自己不也渐渐学会了将真实的喜怒深深掩埋,只露出一张符合臣子身份的面具吗?
孩子大了,总有些自己的心思和不得不走的路径。
只要不误了正事,不触及彼此的底线……都由他去吧。
南宫月如是告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聚到眼前的舆图与边防策论上。
深夜将军终于起身准备休息时眸光掠过窗外,恰好看到一抹淡银辉洒落庭院。
不知怎的这清冷月光又让他想起了另一抹银色,白晔那头在黑暗中也会微微反光的柔滑银发。
那发丝的主人此刻或许正在宫墙深处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同样藏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南宫月轻呼一口气,将这无端联想压下。
疑邻盗斧,徒增烦恼。
他告诫自己,吹熄了房内的灯。
是啊小桃~将军在外面有小医仙了!
ps.不好意思ORZ,三次事情比较多,手速也没提上来,周末加更写不完了,下周周中加更补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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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桂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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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