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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沉潜 但至少,他 ...

  •   时值盛夏,药库值房内,千百种药材交织而成的甘苦辛酸,皆在其中。

      宽阔值房内沿墙立着无数贴着名签的紫檀木药柜,半开抽屉露出内里各色药材。

      中央一张黑漆长案上面铺着素白细布,此刻正摊放着数十个打开的青瓷药盒与桑皮纸药包。

      这些都是新一批入库的供御药房使用的上等药材,历经地方供奉、太医院初检、入库清点等多道关卡,如今送至内官监掌印处做最后一道核验封存。

      白晔靛青官袍袖口用细带束起,露出截白皙清瘦的腕儿,他正微微垂首立于案前,午后光线在他惯沉静专注的神情上镀上层清晕。

      白发内官监掌印手中执着柄小巧银质药匙,正从一个敞开瓷盒中小心娴熟地拨出些许色泽暗红、形如碎骨的血竭,置于掌心一方素白棉布上凑近鼻端闭目细嗅,又用指尖拈起一点儿在舌尖轻轻一触,旋即吐于备好的清水盂中。

      白晔势态一丝不苟,与往年无数查验并无二致。

      周遭几名协助的小太监皆屏息凝神垂手而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打扰到这位以严谨著称的白掌印。

      白晔心神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为凝练,他看似在全神贯注地检验着每一味药材的成色,确认其是否符合《御制药典》所载规格。

      名贵的野山参、晶莹的川贝、馥郁的沉香、黝黑的三七……

      每一味他都查验得仔细,对御用之物有着超乎寻常的责任心,但在他检验到一味名为“九节菖蒲”的药材时,白晔眼底有寒光掠过。

      此物性温开窍豁痰,赵寰近年时有眩晕胸闷之症,太医院开的安神定惊方中常用此药。

      他如常地用银匙取了些许干燥的菖蒲根茎置于鼻下,低头嗅闻间宽大袖袍自然垂落,恰好遮挡住掌心与药匙,他搁在案下的左手悄悄动了。

      借着假意整理袖口的束带,手指已灵巧探入官袍内层特制的隐蔽暗袋。

      暗袋以薄皮缝制,内里分格,存放着数种经特殊处理的药材,其颜色气味与几种御用药材无二,却混入了银面具大人秘传方术提炼的慢毒之药。

      白晔指尖精准夹住其中三粒色泽质地与眼前九节菖蒲碎片几乎一致的小东西,他持着银匙的右手手腕同时轻微一翻一抖。

      电光石火之间,三粒小东西已随着他手腕细微抖动,水滴融入大海般落入摊开在棉布上的那簇真正九节菖蒲之中。

      颜色大小都近乎完美仿制地小东西们混杂在形态不规则的根茎碎片里,除非将每一粒药材都置于镜下细细比对,否则绝难发现异样。

      置入完成后他手腕已恢复如常,继续将药材凑近检查,用银匙拨弄了一下,让几粒不速之客均匀地混入其中。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他依着规程,又查验了旁边的茯神、远志等几味赵寰常用安神药材,同样在无人察觉的袖底乾坤间如法炮制,将对应的秘药精准混入。

      所选取混入的药材,皆是经过银面具大人提点,他并暗中观察太医院脉案与御药房记录后,确认赵寰每月必服的几味。

      所混入的秘药剂量经过精心计算,每一粒所含毒素微乎其微,莫说银针试毒难察,便是用太医局验毒之法,在单次煎煮出的药液中也无法测出异常。

      但日积月累,月复一月,这些微不可查的毒素便会随着汤药悄然侵入服用者的四肢百骸,初时只是精力不济、旧疾难愈,渐渐则深入膏肓成为真正的附骨之疽,待到察觉不对时早已病根深种,再难拔除。

      这正是这秘传之毒的阴狠之处,亦是银面具大人为他白晔画下的复仇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暗棋。

      查验完毕后白晔平静如常地直起身,用备好素绢仔细净手,拭去指尖细微药末。

      他示意一旁的小太监上前,将查验无误的药材重新封装贴签,加盖内官监特有的朱印记录入册,送入御药房特定库格锁存。

      “这一批药材成色尚可,产地亦正,依例封存吧。”

      “是,白掌印。”

      小太监们恭敬应声,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

      盛夏暑气被厚重青砖高墙阻隔在外,兵部衙门值房外的庭院里,几株老槐浓密的绿荫里的蝉鸣声嘶力竭,却也被这庄严官署压低几分。

      南宫月值房位于兵部主堂西侧,是一处采光尚可的独立厢房。

      屋内陈设简朴实用,一桌一椅数架书柜,墙上悬着大钧疆域舆图,案头除了必要的文房四宝与印信,便是堆积有序的各类文书卷宗。

      北境边镇换防明细、东南水师粮饷奏销、武库军械损耗报备、各卫所武官考功评议……林林总总,皆是他作为兵部右侍郎的职权所及。

      数月光阴流转,诚如所料,他的到来在兵部这潭深水里并未激起多少热情浪花,因着那段三日期限折腾过不少人的旧事和陛下破格提拔的显眼,让他的位置透着微妙的尴尬。

      除了向文翰因着北境共事的情分,偶会借着公务之便过来低声交谈几句,其余同僚对他多是维持着表面无可挑剔的恭敬疏离。

      议事时客气地称一声“南宫侍郎”,公文往来措辞严谨规范,私下里鲜有深交。

      曾被他当年雷厉风行逼得焦头烂额的老面孔如今已身居各司主事,扫过他的目光深处总藏着审视和隔阂。

      南宫月对此则装作全然未觉,毫不在意。

      他不在乎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也不在意同僚间不咸不淡的距离。

      每日卯时准时到衙,亥初方离,作息规律,从无延误。

      他多数时间独自待在值房内处理公务,门户开闭全看是否需要与下属司官问话。

      将军的案头总是整洁的,文书分门别类,急件、常件、待议、已核种种界限分明。

      批阅时将军沉静专注,批笔落下清晰扼要,从不拖泥带水,罕见反复。

      他不再是二十岁那个凭一腔热血就敢直闯乾清宫将折子按在御案上的毛头小子,四境的风雨与永安多年的沉寂,早已将年近而立的他打磨得锋棱内敛,懂得迂回的沉潜韧性。

      将军深谙他如今处境,资历有瑕,旧怨未消,圣眷莫测。

      所以,他行事极有分寸。

      涉及各司具体事务他必先细阅旧例成规,若有疑问或觉得不妥,并不急于否定,便将相关主事请来,以请教商讨的口吻,先将其中关节利弊一一厘清,再提出自己的修正建议,言辞恳切,绝无居高临下之态。

      遇到部门间扯皮推诿的棘手事,他亦不贸然裁决,仔细梳理脉络后,将各方诉求与困难如实整理,附上自己的分析,一同呈送尚书周敬棠定夺。

      对于周敬棠明里暗里的敲打和划定的界限,他则全然接受,安分守己,该他管的,他一丝不苟,不该他越界的,他绝不伸手。

      在一些可以展现锋芒、快速立功的事情上,他也选择了更符合兵部一贯节奏的稳妥方式推进,宁可慢些也要周全。

      兵部里渐渐发现这位新来的南宫侍郎与传闻中不谙官事的南宫将军形象相去甚远。

      他沉默,但并非无能;他低调,但处事老练。

      几个月下来,经他手的各项事务未有错漏,更因他考虑缜密周全变得井井有条,在涉及边务军需调度上,其眼光之准经验之丰,令许多老吏都暗自佩服,许多陈年积弊也被他以温水煮蛙的方式一点点理顺改善。

      兵部尚书周敬棠在冷眼旁观了这数月之后,眼中审视也悄然淡去几分。

      这日周敬棠便将一份关于调整京畿三大营秋季演武章程的复议文书,罕见地直接批转到了南宫月的值房,未像往常先经其他郎中或员外郎之手。

      文书上书瘦硬有力的几个字:

      “南宫侍郎阅处。妥否,附议呈报。”

      南宫月接到这份文书时正站在窗前,就着午后渐斜光线审视一幅新绘的北境关隘详图。

      他拿起文书看清上面字迹,眸光掠过了然。

      将军走回案后坐下,将演武章程仔细阅看一遍,在调阅了近年相关卷宗比对后,沉思片刻方提笔蘸墨,在附议的素笺上开始写下自己的意见。

      在肯定原章程的框架之上又针对细节提出了几处更贴合实际的修改建议,并附上了详细理由与可能的替代方案。

      写完后南宫月吹干墨迹,将文书与附议整齐叠好,唤来门外值守的书吏,吩咐道:

      “送呈尚书大人。”

      书吏躬身接过,悄然退去。

      庭院里槐荫依旧蝉鸣未歇,将军知道距离真正的潜流除疴还为时尚早,但至少,他已然站稳了脚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7章 沉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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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