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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缠枝 “怎么,玄 ...

  •   莲花汤池水汽氤氲如仙境,受汤泉赏赐的二品官员仅他南宫月一人,这精心雕琢的白玉池子此刻成了他独享的方寸之地,不必与人虚与委蛇,这一点将军很满意。

      将军闭眼向后微仰靠在光滑池壁上,感受着滚烫泉水浸润四肢百骸,驱散骨髓深处积攒的寒意,不由得从喉间逸出一声满足叹息。

      但这松弛仅持续了片刻,南宫月眉头微挑眼帘未抬,淡淡扬声道:

      “有些口渴,有劳二位公公取些清茶来。”

      侍立在远处的两名宦官闻声,立刻躬身应诺,悄无声息地退出汤殿。

      待那细微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将军才缓缓睁开眼,视线重新落回碧波荡漾的池水上。

      他盯着池底不断冒起又迅速破裂的细小水泡,骤然笃定地轻声道:

      “李大人,下官沐浴就那么好看吗?连陛下赐汤泉这等清闲,你跟来护驾圣上也就罢了,又来看我做甚?”

      他话音甫落,池边蟠龙柱后的阴影里一道玄色身影应声显现。

      血滴子统领李玄依旧穿着那身暗色锦衣,衣料被泉宫的湿热水汽浸-透,紧紧黏附在他瘦削精悍的身躯上。

      李大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阴鹫眼睛死死钉在池中南宫月身上。

      热泉浸泡下南宫月冷白皮肤泛出淡绯,遍布其上深浅不一的众多旧日伤疤此刻如被唤醒的道道烙印。

      即便他此刻靠坐池壁,仍能窥见其脊梁上延伸至肩胛的鞭痕,走势凌厉的陈旧疤痕蛛网般遍布,在热力刺-激下颜色更是转为几要滴出血来的深浓猩红。

      “可以啊,南宫月,”

      李玄嗓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这才消停几天,又搭上陛下的高枝了?二品官身汤泉赐浴,真是好大的恩宠!”

      南宫月闻言,嘴角勾起抹嘲弄,他抬起一只手,蕴满力量的流畅手臂勾破水面,水声哗啦顿时一片。

      将军漫不经心地看着水珠从结实小臂肌肤上滚落,轻飘嗓音字字戳李玄心:

      “圣眷优渥,天恩垂怜,下官也是……盛情难却啊。”

      他说得装模作样,这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水汽浸得深邃的眸子斜睨向李玄,故意为之地关切道,

      “怎么,玄哥……看着这些,嫉妒了?”

      “你!”

      李玄被南宫月毫不掩饰的挑衅噎得喉头一哽,太阳穴旁的青筋猛地跳动起来,原本准备好的恶毒话语竟一时卡住。

      感受到李玄哑火,南宫月终于肯正眼回头看他。

      水雾缭绕间南宫月慵懒地靠在白玉池边,墨黑长发被水浸-湿,丝丝缕缕地黏在额角颈侧,白玉样肌肤在氤氲热气中泛着莹润。

      南宫月背后那片腥红鞭痕仿佛石玉被强行凿刻,水珠顺着他肩线胸膛滑落,没入碧波之下若隐若现的腰腹线条,将军闲适地仿佛并非身处皇权禁地,自在的像在自家后院休憩。

      看到李玄面目扭曲却又发作不得的可笑模样,南宫月心底恶劣地愉悦起来。

      将军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对方,慢条斯理地继续点火:

      “这池子如此宽敞,我一人独享,未免太过奢靡。”

      他摊了摊手做出邀请姿态,眼神戏谑如看困兽,

      “李大人若是不弃,大可下来一同沐浴,松快松快筋骨,下官……并不介意。”

      他微哑嗓音压低,

      “你是陛下肱骨之臣,想必陛下也……”

      “南宫月,你——!”

      李玄彻底被南宫月这明目张胆的羞辱激得勃然大怒,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水渍洇开,杀气瞬间弥漫开来,那口噎在喉头的恶气几要冲破理智堤坝。

      他死死盯着南宫月,盯着池中那副遍布伤痕却依旧从容的身躯,暴戾杀意直冲颅顶,右手已按在了腰间白虎刃之上。

      南宫月面上依旧一泓深潭净水,不起半分波澜,他好整以暇地微微后靠,将自己更舒适地浸入温水之中。

      对将军而言,在这方寸池水中让这位凶名在外的血滴子统领大人意外溺亡并非难事,举手投足间便可办到。

      但是……他眼睫微垂,这里是赵寰的地方。

      天恩赐浴之所若真闹出血滴子统领掌令暴毙池中的丑闻,无论缘由为何,他南宫月都难逃干系。

      届时盛怒之下的陛下,会如何处置?恐怕不是一句失足落水便能搪塞过去的,更大的可能是他与这位李大人落得个同赴黄泉的下场。

      为了李玄赔上自己?

      不值当。

      “嗒…嗒…嗒…”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将军思索间,一阵由远及近的规律脚步声打破了汤殿内的凝滞,蓄势待发的李玄猛得一僵,眼中闪烁凶光化为不甘怨毒。

      他狠狠剜了南宫月一眼,下一瞬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了蟠龙柱后的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汤殿门口一个小太监低眉顺目地走了进来,在距离汤池边丈许远处便停下脚步,规矩地垂下眼睛,眸光牢牢锁定在自己鞋尖前三寸之地,绝不乱瞟分毫。

      南宫月认得他,是白晔手下颇为得用的那个名唤宋鸣的小内侍。

      宋命清晰地传达圣谕:

      “传陛下口谕……南宫佥事,觐见。”

      来了。

      南宫月心中暗道果然不出所料,这汤泉之水从来就不只是用来沐浴的,他稳声应道:

      “臣南宫月,遵旨。”

      “请公公稍候,臣整理好衣着便去。”

      宋鸣依旧垂首躬身:

      “是,奴才在外候着。”

      说完便保持着恭谨姿态,无声地退至殿门外等候。

      汤池内南宫月缓缓自水中站起,水珠从他肌理分明的身躯上滚落,流过背后那片猩红鞭痕。

      每一步都需谨慎,每一刻皆在局中。

      将军眼底戏弄李玄而生的愉悦已冷,踏出池水拿起一旁干燥浴巾擦拭身体,准备更回官袍。

      ………

      华清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暖,赵寰选了这处可俯瞰部分园景的私密暖阁与几位亲信重臣小聚。

      方才一同在御-用的星辰汤中-共浴,此刻众人皆换上舒适常服,赵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副白玉棋盘。

      与他手谈的是年过六旬、须发已花白的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首辅顾衡之。

      顾阁老执黑,落子谨慎步步为营。

      榻旁不远处另两位大臣随意坐着陪聊,一位是身形微胖、面庞红润的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次辅崔观止,他正捧着茶盏,说着今年漕运改道的些许好处;另一位则是身形精干的兵部尚书,周敬棠,他并不多言,偶尔在崔观止话语间隙补充一两句兵部相关的考量。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原本应在御前伺-候,但因几份御前急事需要他亲自协调处理,方才已告罪离去。

      他离去前自然地指了白晔在一旁接手伺-候,白晔垂手静立在赵寰榻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就像一个没有声息的影子。

      赵寰茶盏将空,他便会无声上前用温度恰好的泉茶水续上,香炉中气息稍弱,他便会精准地添入两勺半香料,赵寰因久坐蹙眉,他就适时将一枚填了荞麦壳的软垫悄然垫在其腰后。

      只要白晔做事,赵寰日日都会觉得妥帖。

      待几位大臣又闲话片刻,赵寰略疲态地挥了挥手:

      “今日就到这里吧,朕也乏了。漕运与边镇之事,你们各自上了详折再议。”

      顾衡之、崔观止、周敬棠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臣等告退,陛下圣体要紧,请好生休憩。”

      众人退去,暖阁内顿时安静,赵寰舒了口气,对着侍立的白晔道:

      “你,过来,给朕敲敲腿,捏捏肩。”

      “是,陛下。”

      白晔应声上前,跪坐在榻边,娴熟地为他拿捏起来。

      不轻不重的力道精准地松着穴位,赵寰阖上眼,积郁在筋骨内的酸疲被白晔揉按得一点点化开,天子觉得松快起来。

      片刻后,赵寰凤眸睁开,重新落回眼前棋盘上。

      与顾衡之的这局棋还未终了,黑白子纠缠,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赵寰看得分明,顾首辅的棋力远不止此,方才对弈多有迂回退让,刻意维持着白势体大的局面。

      没意思。

      赵寰觉得索然。

      但他本就不是真为下棋,不过是借着这温泉松弛氛围,看看这些臣子在远离朝堂正殿后,是否会有不同的姿态来流露出些许真实想法,结果便是这无趣的谨慎揣度。

      赵寰意兴阑珊地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拂乱,提前结束了这局心照不宣的游戏。

      天子眸光从已然凌乱的棋盘上抬起瞥向暖阁窗外时,好巧不巧……

      地势颇高的暖阁视角极佳,恰能望见远处那片这次划定专供二品官员使用的莲花汤区域。

      赵寰因距离和雾气看得不甚真切,但那个靠在池边的身影和池畔边骤然出现的玄色人影,他却是依旧认得的。

      南宫月和李玄。

      他看见南宫月抬了抬手说了句什么,而李玄则是一副被彻底激怒的模样。

      李玄与南宫月不对付,这在端王府潜邸时他便一清二楚。

      也正因深知如此,在许多需要格外关注南宫月动向的时候,他才会将差事交给李玄去办。

      一条心怀怨怼却又不得不听从命令的恶犬用来看管另一只难以驯服的鹰隼,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今日李玄这般贸然现身,对于一个应该隐匿于暗处的血滴子首领而言终究是少了尺度城府,过于沉不住气了。

      不过赵寰心思并未停在李玄的失态上,他的眸光跟随着池中那个正偏转身躯的身影。

      当南宫月转身背对着暖阁方向时,布满整个背脊的暗红鞭痕毫无遮掩地狰狞撞入赵寰眼底。

      温泉的热力让这些陈年印记彻底活了过来,赤红色烙印灼灼刺目,每一道都裹着当年风雪夜的寒绝。

      赵寰搭在软榻扶手上的手指一紧,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些鞭痕。

      但此刻这赤红竟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扎眼,一点莫名滞涩堵在天子心口。

      赵寰眸光重新落在眼前被自己拂乱的棋盘上,黑白子已杂乱无章。

      “……不知所谓。”

      他低不可闻地吐-出四字。

      侍立在一旁的白晔敏锐地察觉到了陛下的低叹,他依旧垂着眼当暖阁内最沉默的影子。

      赵寰沉吟两刻,侧首对白晔淡声开口:

      “去,找人传朕口谕,传南宫月觐见。”

      “是,陛下。”

      白晔躬身领命。

      赵寰又瞥了一眼那凌乱棋盘,厌弃道:

      “把这棋收了,看着碍眼。”

      “奴才遵旨。”

      白晔应后手脚麻利地上前,熟练将黑白棋子分拣归入各自玉瓮之中,又将棋盘擦拭得光洁如镜。

      做完这一切,白晔准备站回原位,却听赵寰又开口,指示得苛刻:

      “再去,桂馨斋的杏仁酥,要今日新做的,火候需是金黄微焦,不可过火,杏仁片饱满匀称,糖霜只撒薄薄一层。”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一句,

      “就用那个……青玉缠枝莲纹的碟子盛来。”

      桂馨斋是京中百年老字号,尤擅精细茶点著称,以杏仁酥闻名,非达官显贵难以时常享用,陛下指定的火候用料乃至盛器,无一不是极尽挑剔。

      赵寰所想白晔已心领神会,面上不露分毫,恭敬答道。

      “是,奴才明白。桂馨斋今日新制,金黄微焦,杏仁饱满,糖霜薄缀,以青玉缠枝莲纹碟盛装。”

      他将要求清晰重复一遍,确保无误。

      “嗯,去吧。”

      赵寰挥了挥手,重新阖上眼,靠回在软枕上。

      白晔悄无声息地退至暖阁外,先招来心腹小太监宋鸣,低声吩咐:

      “速去莲花汤,传陛下口谕,召南宫佥事觐见。规矩些,莫要惊扰。”

      宋鸣机灵地点头:

      “白公公,宋鸣明白。”

      遂快步离去。

      安排妥当后,白晔亲自前往华清宫专设的小厨房,他心下清楚,陛下这看似随意的一道点心其中蕴含意味,可谓耐人寻味。

      他需得亲自盯着,确保这碟杏仁酥每一个细节都完美符合圣意,不容半分差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9章 缠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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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