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第六十二章 寒 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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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沉霜一日厉甚一日，浸了冰的绸缎般裹缚整座永安城。
将军府后院枯死的桃林下，空陶瓮朽倾于泥腐，似荒冢前无人拾掇的祭器。
干涸泥沼上酒泪污痕交错板结，宛如一道道无法弥合的深褐疮痂。
南宫月已不在那里。
董叔与小桃发现他时，他已冻僵在枯树下，气息微弱，面色青白，浑身滚烫，分明是寒毒侵髓又兼接连酗酒耗空心神所致。
一老一幼耗竭气力，方才将他半拽半驮移回那所将军仓促栖身的厢房，强行灌下辣喉姜汤，覆上沉沉厚衾。
他昏瞑漫过两度昼夜，高热不退，时或呓语支离：
“曦……幽……冷……”
吐字零碎如秋蓬断茎，破碎含糊，听不真切，旋复沉坠渊底。
董叔独目写满枯朽忧危，小桃背身偷抹泪痕，守着咕嘟药罐与炉红寸步不离。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兵部右侍郎南宫月“病告”阙朝的消息，起初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新帝登基，百事待举，一介新贵官将的短暂病休，不过纷繁奏浪间浮沫一朵。
然五日流光无声坠尽，那文华殿御前亲擢、恩膺厚赉的年轻侍郎却始终未见其踪。
府中老仆递至兵部的告假文书，墨迹寡淡，仅曰：“沉疴骤起，需静养固元。”
兵部尚书虽感蹊跷，念及南宫月冠礼后的苍白容色与坊间“衣冠狼藉夜归府”的传闻，也只当少年筋骨难承骤贵之压，或是真染霜风，便依例将告假文书呈报内阁。
风息亦如幽蝠，终是滑入西暖阁重帷。
阁内龙涎香淤沉如故，却似混入若有若无的焦痕。
赵寰支颐，听李玄弓躯禀奏。
执掌血滴子枢要的李玄，耳目岂能失此关节。
他躬着身，语声如滑蛇游于枯草：
“陛下，南宫月辍朝五昼，既未点卯兵部，亦未曾朝会。前日那份病疏，已是兵部呈上的旧牍。据下边人探听，将军府门庭紧闭，只一个老仆和一个幼童进出采买，不见延医问药，也不见有官员探访……这‘病’，倒像是生得蹊跷。”
他舌尖微顿，眼锋疾扫御座，窥得一片沉水不波，方敢续道：
“朝中絮语渐起，讥刺此新贵未免恃宠忘形。陛下洪恩如此……”
“够了。”
朱笔悬于奏章“西戎”二字上方，洇染赤瘢，赵寰寒声截断。
置笔之声脆如冰折，他倚入紫檀木龙座深处，五指划过扶臂虬曲的龙首寒雕。
“李玄，”
天子声线缓稳，宽和之下有金铁摩-擦的暗痕：
“大钧国祚，巍巍泱泱。府库纵不敢言金山银海，秣厉养士尚非难事。”
他嘴角勾起薄刃般的微弧：
“豢养一闲汉，终归……供得起的。”
字字轻飘若落羽，却砸得李玄心头激跳如鼓槌：
“陛下圣明，自是胸怀四海……”
“他若甘心——”
未待谀词落地，赵寰声调陡沉如寒潭冻铁：
“便在那将军府内，蹲一辈子，朕也——由得他去！”
“浩瀚大钧，莫非还缺了他一柄杀人刀么？”
李玄喉头紧缩，唯唯退下。
重门合拢，死寂回潮。
雕梁下烛火摇曳，映得屏风上《大钧坤舆全图》墨线起伏如伤疤狰狞。
赵寰霍然离座，龙袍无声曳过光洁如镜的金砖，身影投于巨图，恍若游龙探爪，按住了疆土命门。
天子眸光如蘸血锋镝，刺向北方——
那片本应朱批勾勒、已归大钧舆册的幽云十六州上，墨迹被无形烈焰舔舐扭曲。
北狄狼主阿史那·咄鲁竟趁新朝初立、中枢未协之际，悍然撕毁幽云归复之约，金帐铁骑重压北境，将那几座刚飘起大钧龙旗的城池，连皮带肉，重新撕咬回腹里。
军报刺目：三关城垣狼烟未绝，大钧戍卒遗骸尚未及收殓。
视线西掠。
西戎诸酋虽名义上臣服，却从未真正安分，趁着大钧北境牵制，近日边境摩-擦骤然增多，袭扰商队、试探关防的军报日日加急。
眸光再折南疆。
烟瘴之地，部族林立，向来难治。
前朝倚靠永安侯军威压制下的恭顺薄壳，寸寸龟裂，如今南疆几个大部族已开始阳奉阴违，小规模冲突不断。
北狄、西戎、南疆……
三面边陲，竟似约好了一般，在这新硎未固的帝座之下，同时显露不安分的獠牙。
他需要能征善战的将领，需要如臂使指的利刃，去镇守四方，去开疆拓土，去巩固他这得来不易的江山。
而南宫月……那柄他一手淬炼、曾最是趁手的锋刃。
可如今，这把剑，却自己生了锈，自溺沉于泥沼里，甘为废铁。
赵寰手指深嵌舆图“大钧”二字所标檀木，指甲边缘生生压出一圈惨白。
强行起复之念噬咬心腔：一纸诏书，御辇亲临，帝王雷霆之下焉有不从？
然……得回的刃，若心魂尽丧，鞘中空鸣。
其锋芒尚利否？其刃脊可承重否？其锋可会……倒戈反噬？
此刻若示弱强召，与自折龙鳞何异。
掣肘。
赵寰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掣肘。
来自外部蠢蠢欲动的强敌，来自内部尚未完全理顺的朝局，也来自那把原本最应顺手、此刻却最难以掌控的利刃。
“蹲一辈子？”
赵寰唇边一线弧度彻底蚀灭，他倏然转身，不再看那片山河舆图的疮痍。
风雨并非将至，已然在飘摇之中。
天子回坐御案，朱笔重提，却久久悬滞于一份陈述幽云残兵粮绝待援的急报之上。
颤危墨滴悬于笔尖，烛焰不安地颤-抖着。
身后狰狞盘错的蟠龙巨屏，龙影亦随之摇曳，张牙舞爪，却似困锁于骤临的惊雷暗云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