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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第二十七章 悦 悦。 ...

  •   …………

      永业二十七年,北疆的秾丽秋色似醇醴,抚慰着一方饱经烽烟的焦土。

      连年烽燧,未能碾断地脉生发的坚韧筋骨,今朝天公作美,竟得此十年罕见的丰登厚赠,澄黄粟穗沉甸垂首,连缀成海,在秋阳下流淌着望不到边的温重金流。

      为酬谢百姓护军之劳,也为了与民更始,元帅凌傲下令,除值守将士外,各部轮换帮助周边村落抢收秋粮。

      金曦与南宫月自在其列。

      卸甲披褐,换上粗布短襦,混杂在挥汗如雨的农人兵卒中俯身挥镰,汗珠沿着年轻的额角滚落,洇入蒸腾着谷物醇香的土地。

      这辛劳迥异于铁马金戈的惨烈疲乏,却如一泓暖泉,让人心安。

      眼见穗浪在众人同心戮力下成片伏倒、捆扎如束、搬运成垛,最终垒成一座座饱满坚实的金色堡垒,那份实实在在的喜悦悄悄浸润着每个人被风沙鲜血磨砺得有些粗粝的心肠。

      南宫月干得分外卖力。

      身形虽清矍未褪,力气却恢复了不少。

      挥镰割刈,谷茬利落整齐;收束打捆,禾捆紧绷扎实。

      一位鬓发如雪、沟-壑满布的老嬷嬷颤巍巍提来水-罐慰劳,浑浊目光巡梭着,最后胶着在南宫月汗水浸-湿鬓角的侧颜上,慈念如潮。

      她哆哆嗦嗦从身后竹篾背篓深处,掏摸出几个还裹着湿泥的红皮番薯,用一方洗得发白的粗布紧紧裹了,硬塞入南宫月掌心,嘴里不住念叨:

      “后生哟,累得狠吧……拿着,拿着,回去煨熟了,甜得赛蜜糖呐……”

      南宫月一怔,随即展开笑靥,珍而重之双手捧过那沉甸心意,用力颔首:

      “阿嬷恩情,月记下了!”

      暮云四合时分,最后一车谷子倒入村中最大晒谷场。

      巍峨巨硕的竹木茅草仓廪之下,新收割的粟米堆叠如山。

      夕照酡金斜泼,仿佛无数粒碎金熔铸成凝固的蜜河,满溢流淌,直至浸染天边那片由赤转绀的浩渺苍穹。

      干燥谷物的暖甜香混着远方村舍袅袅升起的炉火烟,纠缠成宁谧得近乎奢侈的画卷。

      忙碌整日的金曦与南宫月,避开三三两两散去的人影,悄然寻了处僻静高地——

      两人手脚麻利,借力攀上粮仓旁那座已然堆冒了尖儿的金黄谷垛顶巅。

      此地视野极佳,俯瞰谷场暮归余韵,远眺村野渐次亮起的星点灯火,更能独拥眼前那抹熔金淬火铺陈天穹的烂漫霞光。

      南宫月随意坐在垛顶边缘悬着双腿,一荡一荡。

      膝头摊着老媪所赠那包番薯,他正低头专注地从中挑出一枚大小匀称、浑-圆可爱的,托在掌心借夕照端详。

      赭褐表皮尚裹着未干的微凉泥土,那份踏实恰似乡妇粗粝手心传递的暖意。

      少年薄唇微微上翘,眼底笑意清浅水纹漾开,近乎自语的呢-喃随风飘散:

      “带回去……寻个旺火堆,烤它个外焦里嫩裂开香口……剥开皮,里头定是金黄淌蜜的模样……给卡普留两个最大的,再给夜半和乌啼各留一个尝尝甜头……”

      晚风徐来,撩起他微湿的额前墨发,也拂过一身被阳光与谷物腌渍过的皂角清香。

      金曦就紧挨他身侧不足半臂处坐着。

      他无心远眺,更不介怀掌心沾染的微尘。

      双眸被一根无形金丝牵引着,牢牢痴痴地定在南宫月的侧脸上。

      霞色流金,为他清俊颌线描上细茸暖融的金边。

      他垂眸把-玩掌中番薯的专注模样,唇角噙着的浅浅笑意,还有那双映着谷仓金灿反光、灼人心神的点漆杏眸子……

      所有的一切,一下下凿在金曦心上。

      胸膛里的那颗心脏不知从何时起,跳得失去了往常的节奏。

      怦!

      怦怦!

      怦怦怦!

      起初只是略快,微风拨动柳梢弦般的微促涟漪。

      渐渐地,那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重,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耳膜,震荡着他的四肢百骸。

      滚烫饱胀的情绪早已在他心底不知名的角落埋藏、压缩、酝酿了太久太久,如大地胎动深处封存的一枚火种,历风霜刀兵、血火淬骨而不熄,贪-婪汲取着每一次并肩作战的默契、每一回生死相托的震颤、每一刻静好相处的暖意,悄悄生了根,发了芽,最终狂啸着疯长,最终长成了一株盘踞他整个心房、开满灼热花朵的花树。

      他早有此念,早有此想。

      那个清晰无比的认知,那个想要宣之于口、想要紧紧抓住的渴望,日夜在他胸腔里奔涌冲撞。

      他想说,在每一次生死交错、心悸余生的时刻想说,在每一个月色如水、脉脉相对的静谧夜晚想说,在那一天并肩策马、风声呼啸仿佛要直达天边的金色原野上更想说。

      可他一直找不到那个“合适”的时机,寻不到那个“妥帖”的火候。

      怕孟浪轻亵,怕惊乱浮云,怕碎了这来之不易的静谧圆满。

      那份心思,便越发沉沉压-在心尖,让他透不过气。

      此刻,在这丰收的谷堆之上,在天地间笼罩一片的金辉暖抱中,在南宫月这般真真切切、鲜活明澈地坐在他触-手可及之处时,那压抑已久的熔岩,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犹疑的薄壳,咆哮着涌向他的喉咙。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哽在喉间,只化作一片灼热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谷堆顶端凝滞。

      风依旧在吹,拂过下方谷仓茅草,拂过身下无数生命籽粒,荡起浩瀚连绵的金色绵长……

      远处倦鸟归林嘹呖三两,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谧得让人心慌。

      金曦沉默得太久,久到连沉浸在番薯香甜想象里的南宫月,也骤然惊觉身畔那不同寻常的安静。

      他手中把-玩的动作倏然凝滞,讶然抬眸,视线自那憨态可掬的薯块上移开,转向身旁的金曦。

      刹那,他撞入一双燃烧着赤焰熔火的桃花眸。

      金曦的脸在渐次沉落的赭金光影里,竟红得如此明显,如痛饮了最烈的烧春,更似被漫天流霞彻底点燃。

      那泼天晕霞从他的颊侧蔓延至耳根颈后,连薄衫颈口也泛出绯色烟云。

      那双笑意朗然的眼瞳此刻灼亮迫人,里面翻滚着南宫月从未得见的浓烈的光漩。

      那光如此直接,如此滚烫,如此……专注地望定自己,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吸纳进去,烙印在灵魂深处。

      南宫月的心,于这一瞬,猛地漏跳了一拍。

      四目猝然绞缠,浮动的谷粒甜香仿佛也渗入微醺的醉意。

      没有言语,却似有千言万语在眼波相触间轰然交融席卷。

      共历的晨昏岁月,同闯的生死阎罗,相携的笑与泪,无需言说的默契牵挂……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悸动,在这一刻,被金曦那双燃烧着的眼眸,彻底熔铸成劈开鸿蒙混沌的煌煌光瀑。

      所有疑虑水落石出,所有暗涌昭然若揭。

      南宫月看懂了。

      他看懂了金曦那长久沉默之下汹涌澎湃的暗流,看懂了那灼热目光里深藏未诉的千言万语。

      那也是……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偶尔在深夜独自咀嚼,却始终未曾找到恰当时机吐露的属于他自己的秘密心意。

      原来……并非独燃心火。

      原来……早已交相辉映。

      长久的徘徊,无休的踌躇,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化作平坦如砥的澄明金原。

      南宫月忽然觉得无比轻松,又无比坚定。

      他凝望着金曦那张霞色灼灼的脸颊和盛满一掷期冀的桃花潭,唇角一点点向上弯起,弯弯弧度如新芽破土。

      他轻轻吐纳一口浸-透了金辉的晚风。

      清字如珠落玉盘,尘埃终定落山渊。

      南宫月温柔浩气沉缓,抢先一步,说出了那句两人都已了然于心的话:

      “金曦,我南宫月,心悦你。”

      !

      !!!

      轰!!!

      仿佛有万千流霞凝聚的火鸟在金曦脑中振翅怒放,整个人彻底怔住。

      他正铆足了全身气魄,只待孤注一掷,将那在喉舌百转的话语狠狠掷出,却万万没料到,竟被眼前这人直接坦荡地抢先一步。

      表白……被月夺了先?

      这个认知让金曦本就滚烫的脸颊“轰”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耳中嗡嗡作响,让他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反应,只是瞪大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呆呆地望着南宫月近在咫尺的温柔笑脸。

      瞧着他这份呆若木鸡的罕见憨态,南宫月眼底的笑意更深更亮,春水落满碎星,他歪了歪头,一手仍托着那个可爱的番薯,另一只手随意撑在身侧金黄谷粒上,狡黠少年人飞扬的戏谑促狭,清清脆脆地砸向金曦的耳畔。

      “噫?傻愣着作甚?”

      “没听过么?勇魄卓绝之辈——向来先饮尘世至甘之醴!”

      (注:翻译成普通话为“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他尾音俏皮高高扬起,小小骄狂道,最后一个“醴”字的气韵尚旋于唇边,弯弯笑痕依然刻在唇角——

      眼前骤暗!

      金曦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身体本能先于思绪做出反应。

      他猛地倾身向前,悍然撞碎那那本就不过半臂的距离,身下松软的谷堆瞬间塌陷一小片。

      下个刹那,在南宫月微微睁大的杏眸瞳仁之中,金曦微微偏头,将自己的嘴唇轻轻地贴上了南宫月正微微张合着的唇。

      这个吻,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自然。

      触感温热而干燥,仿佛摩-擦过秋日暖阳下的金沙,清冽交织,浮尘跳跃。

      没有半分狂狷掠夺,亦无辗转厮磨的交缠,只是珍而重之地静静贴合。

      如三月里被风信儿撩动的柳绵,打着旋儿离了枝头,汇着怯怯暖阳的温度,不偏不倚地悄然点落在心泉最中-央。

      一触。

      遂离。

      激起一圈细微却直达心底的涟漪,仿佛只是瞬息刹那错觉,又仿佛漫长一生一世。

      金曦退开了些许,却并未远离,仍旧维持在一个呼吸可闻、近得几乎心悸的距离。

      他微微垂着眼帘,桃花眸光却如炬如烙,一瞬不瞬地钉在南宫月已然亦浸霞透玉的脸上。

      而南宫月,在他吻上来的瞬间,整个人便如被施了定身咒般僵住,手中番薯险些滚落谷堆,被他下意识攥紧。

      那双杏眸子此刻瞪得浑-圆溜亮,在金曦退开的同一时刻,他自己的脸颊耳廓也被晚霞彻底浸染,以丝毫不逊于金曦的速度,红了个透彻。

      四目相对,呼吸交织。

      在这一息可闻的咫尺天地,在金曦深深凝望的注视下,南宫月颊上那火烧云海层层叠染,炽烈如坠地骄阳。

      看着他这副鲜活生动的模样,金曦那双夺人的桃花眼,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地弯成两道新月清泓。

      他没有说话。

      可那弯弯如柳月长桥的眼梢,那眼底水溶的璀璨笑意,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风,不知何时变得轻柔,暖丝般缠绕上谷仓最高处的茅尖儿,拂乱两人发丝衣袂,将那沉浮如焰的无尽情愫悄悄裹挟,一路送往那已被绀青夜幕悄然织染的天穹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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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