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第二十二章 图 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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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曦左臂裹带撤下，断骨虽合，筋肉却迟滞未复，稍一用力牵引便会扯出痛刺。
太医叮嘱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金曦便先用右臂温习招式。
这日拂晓天幕昏沉，金曦已在自己帐前辕门外的空地间以右臂单手擎剑一招一式艰难挥着随心剑法的招式，剑势常因左臂迟滞而频频失衡，数式未竟，少年额角已渗出薄汗。
恰是此刻上官翊疾步行至，老将军面色灰败，紧抿嘴唇似是衔着某个难以启口的字眼。
金曦见状剑招骤收，心被尖锐的不安刺得一跳。
“世子……”
上官翊艰难地开口，
“左将军韩啸所部……三日前……于鬼哭谷……”
老将军声音戛然而止，接下来的话恍若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法成言。
金曦感到寒气顺着他的脊椎骨缝密密麻麻地向上疯窜。
“如何？”
上官翊压抑叹息道：
“遭遇北狄阿史那、哈尔巴拉、勃律三部联军主力埋伏合围……激战七日夜……谷道被封，后援……后援被铁壁城守军死死切断，冲不进去……也救不出来……”
“先锋、中军……全军上下……”
“……无一生还。”
“……”
天地间静了一瞬。
金曦站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唇抿成一条苍白。
他明白的。
自打踏上这北疆，他便已是明白的。
征战本就是与无常做伴，和死神角力。
马革裹身，青山埋骨，这便是这片黄沙焦土赐予大多将士的归宿。
从第一次目睹袍泽倒卧血泊，从自己身上也开始增添伤痕起，他就以为自己早已明白。
可是……
当那个名字所有具体的鲜活猝然与“鬼哭谷”、“无人生还”这些冰冷字眼撞在一起，他心里还是无可避免地空了一块，飕飕灌进去的冷风没有着处。
他的小南瓜。
他的月亮。
怎么会？怎么能……就……
金曦将冲上眼眶的酸热狠狠压回，他对上官翊将军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
自这天起，金曦手中的剑几乎是死死焊在掌心，他练剑的时间越发长了。
每日天未亮他便起身，悄然来到营区最荒僻的角落沙碛地，一遍又一遍地演练“随心剑法”，左臂虽痛，也被强迫着跟上节奏不断格挡牵引。
剑风越来越急，越来越厉，汗水早已泡透单薄的里衣，左臂伤处疼痛阵阵钻心，金曦却恍若未觉，依旧不停地挥剑腾挪刺击。
只有将自己磨成一柄更锐不可当坚不可摧的利刃，才能……才能在想要攫取住命运的一缕袍角时去抓住些什么。
“世子师父！世子师父！歇歇吧！”
一个小身影扑过来，紧紧抱住他的右腿。
卡普仰着小脸，棕色大眼睛忧恐地看着他的左臂，哭腔道：
“你的手……手还在疼啊！别练了，求你了……”
金曦挥剑一滞，剑尖垂向地面，他低头看着小徒儿害怕的眼睛，伸出右手有些僵硬地揉了揉卡普的柔软棕发：
“……没事，小卡，师父必须变得更强。”
只有更强，才能在下次……才能……
他咽下后面的话，轻柔地将卡普紧紧箍抱的小身体缓缓推开，再次举起手中的剑。
.......
日复日，夜继夜。
抛却寝，忘饥餐。
本就以心为要的随心剑法竟在金曦这极端心境的自我磨砺苦修下，第五层玄之又玄的御意关窍豁然贯通。
这一日东方沉凝天际好不容易挣扎出一线蟹壳青，铅云尽头处淡淡渗出抹浅蔷薇灰。
金曦孤身静立于营地外一处高耸沙丘上，凝固灰黄怒涛般的苍凉荒原在他脚下铺展。
少年缓缓起手，剑锋轻转，势由心走。
宏大韵律运转圆融，人与剑，剑与风，风与这广袤天地，达成了玄妙和谐。
心意所至中的寒锋竟牵引周遭无形的气，第五层御意之境破茧而出。
金曦此刻心神合一，灵台澄澈。
长剑引动无形之气，于苍茫天地间流转不息，圆融如太初鸿蒙，正是心剑相通臻至御意妙境之巅峰，在他的视线尽头，被晨曦微光模糊勾勒的地平线附近忽然出现了一个移动的污浊小点。
他起先以为是错觉，抑或是一只晨雾迷蒙中瘸腿觅食的孤狼。
但小点移动的方向明确，正踉跄执拗地朝着大营辕门方向奔来，随着距离渐近小点轮廓刺破晨昏。
那是一匹……白马？
但此刻这匹骏骥从头颅颈项至四肢膝骨皆覆盖着凝固的沉暗黑褐，涂满层层叠叠干涸凝结的鲜血。
白马步伐已完全失了轻灵，身躯剧烈摇晃蹒跚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它仍坚持朝着飘扬着大钧旗帜的营地拼命奔来。
在暗红死色的映衬下它如墨染就的四蹄依旧醒目，让金曦瞬间认出。
乌啼！
乃左将军韩啸踏雪无痕的盖世神骏，乌啼背上也并非空鞍，那里匍匐着一个人形轮廓！
此人如长在了马背上，正随着乌啼颠簸步伐无力晃动。
他的衣衫甲胄早已破碎不堪，与凝固的血污尘土深深粘结，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形制，腰间还挂着一柄剑，式样依稀可辨，于微茫中划过一线冰冷碎光……是左将军的流光剑。
一个摇摇欲坠的人的残影顽强地从无人生还的鬼哭谷中挣脱而出，所有面目特征皆被血泥污浊浸-透抹平，脆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散架，却又执拗得死死贴着马背上。
“铛啷！”
金曦掌中长剑坠地，朝着浴血蹒跚的乌啼狂奔而去，他一边跑，一边用尽力气朝着营地嘶喊：
“来人！快来人！疾传医官！担架！速来————！！”
乌啼听出了这熟悉的声音，它几被-干涸血痂糊住的大眼睛亮起星火。
待金曦冲至近前，它低沉哀戚地嘶鸣一声，前膝一软竟直接跪倒在沙地上，硕大头颅垂下，剧烈地喘息着，口鼻间喷-出浓黑血沫，这忠骨灵骑显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金曦离得近了，发现马背上血污凝结的躯体更是触目惊心。
他仿佛是从血池里硬生生爬出来的，血浆尘土混成腥臭板甲，周身衣物与破碎甲片深嵌入皮肉翻卷处，所有皮肉已看不出原本模样。
后背上原本护卫的背甲已经碎裂脱落，血肉模糊的脊梁上赫然钉着五六支断箭，箭杆斜刺而出，残存的苍白箭羽犹在寒风中抖动。
万幸，从断箭位置粗略看去都避开了心脉肺腑要害，金曦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探向此人的口鼻之间。
还有气！一定能活！！
马背上已与血污融为一体的凝固身躯感受到了什么，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眼睑上覆盖着厚厚血痂，将眼睛完全封住，眼皮已无法睁开，干裂染血的唇翕动，沙哑破碎的气音艰难挤开血痂逸出：
“小……柿……子……”
金曦闻声浑身剧震，眼泪在这一刻再也无法遏制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
“小南瓜……是我！是我！”
金曦哽咽得厉害，他想去碰触他，却又怕加重伤势，双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只能一遍遍重复，
“月！我在这！撑住，你给我撑住！求你了，撑住！”
确认了这熟悉的声音，马背上的濒死者微微松懈，他用尽残余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话来：
“传……左将军韩啸……遗令……”
金曦心头一凛，立刻强忍悲痛，凝神倾听。
“我部……深陷狄围……愧、愧对大钧……”
南宫月声音断续微弱地履行着一项高于他生命的使命，
“此……乃……先锋所探……鬼哭谷……舆图……”
他青紫肿-胀的手臂艰难地一点点从自己胸膛与乌啼皮毛紧压的缝隙里往外抽离，一卷被仔细折叠妥善保护的羊皮纸被他从夹缝中艰难抽出。
这张羊皮舆图竟然被保护得完好，一滴血污都未沾染，被他死死护卫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一路誓死守护下来。
南宫月染血指骨捏着那卷舆图，坚定地朝着金曦声音方向缓慢递去，他的手臂已然完全不听使唤。
“憾……只探明……一半……”
他喘息着，喉咙里滚出血气碎末，
“望……后继诸同袍戮力……终归幽州……”
话音未落，他递出舆图的手臂力气抽离，狠狠向下落去，羊皮舆图也从他松开的指尖滑落。
“月！！！”
金曦失声痛呼，一把接住即将坠地的舆图，并托住南宫月无力垂落的手臂，触-手处一片湿冷粘腻。
“撑住！月！不准睡！”
金曦语无伦次地喊着，眼泪混着沙尘模糊了视线，他感受到南宫月心跳微弱得像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世子！医官来了！担架在此！”
身后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几名脸色凝重的军士和军医气喘吁吁地赶到，抓住了唯一生枝的金曦回头嘶声喊道：
“快！救他！无论如何，救活他！”
作者有话说
第207章 第二十二章 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