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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第十九章 歌 歌。 ...

  •   狼烟戍焦黑轮廓渐渐融于新生篝火,浓稠血腥犹自萦绕在残垣断壁之间,戍堡中心清理出的空地上数堆篝火熊熊燃起,舔舐着夜空的橘红驱散北地深秋入骨的寒。

      卸了甲的士卒们围坐火旁,传递着烤得焦香流油的肉块,分享从后方运来的难得一见的烧刀子,谈笑声、划拳声、夹杂着几嗓子全然跑调却气冲霄汉的边塞古调老军歌,激烈蒸酿成最酣畅的活计。

      金曦、南宫月、陈伯君、苏故州并几位营中得力战将环绕着一堆篝火。

      陈伯君膝上横搁着他的玉衡战戟,用浸水软布一寸寸拂拭过戟身与寒刃。

      金曦则毫无正形地半依半靠在一截低矮焦糊的夯土断墙上,手里漫无目的地捻着只粗粝陶土酒碗口沿,下巴微微扬着,隔着一跃一伏的火光似有若无地瞟向篝火对角。

      那里南宫月紧挨着已鼾声如雷的乔大松坐着,他手中也端着酒碗,却只是沾一沾唇,头颈低垂得厉害,视线像是冻在了地上窜跃不休的火苗里,绷得紧的侧脸藏起了所有情绪。

      自那夜世子身份被点破之后,二人虽依旧并肩冲锋默契杀敌,可金曦生了颗玲珑剔透心,分明感到与月之间有什么东西裂了条缝。

      比如此刻。

      搁在从前小南瓜他定会挤到自己身边来,肩膀撞肩膀,腿碰腿,一起分食块烤得好的肉,抵着头低声争论战术细节……月何曾会坐在乔大松那头喝了酒就打鼾的憨大熊旁边?!

      在两人一起收拾缴获刀剑时,金曦也曾寻了个四下无人的当口,装作大大咧咧地冲着他后背就问:

      “喂,小南瓜!你该不会是知道我爹名头后怂了吧?直接被吓跑啦?”

      他故作轻松地调侃,心尖却吊在半空。

      南宫月正用软布狠狠搓一柄狄人弯刀上的血痂污渍,闻言半晌才挤出闷闷哼声:

      “关柿子你什么事……”

      他飞快地转过半张脸睃了金曦一眼,杏核眼涌动着暗晦不明的雾,最终只撂下一句:

      “是我自己……犯轴!”

      话音未落,黑发少年仿佛那刀烫手一般将它丢进缴获堆里,随后胡乱找了个查哨之类一听就假的借口,逃也似得头也不回地甩开金曦。

      徒留金曦对着满屋寒光闪闪的死铁家伙,心头那口被堵住的闷气搅得五脏六腑都拧巴着。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曾经长久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竟如被风卷走的流沙般一点点地……散了。

      这像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在金曦心口上拉。

      “如此大捷之夜,美酒烈肉虽好,但未免单调了些。”

      清越含笑的嗓音忽而响起,众人眸光齐刷刷聚去,却见笑眼盈盈的苏故州竟不知从何处变戏法似地捧出架七弦桐木古琴。

      线条流畅琴身的乌木漆面早已被岁月摩挲得圆融熟润,温厚暖玉般光泽幽微。

      一圈人眼珠子险些没瞪出来,苏故州这厮带琴上战场?比他随身几十把花样翻新的扇子还要离谱三分!

      但转念再想:这可是永远在肃森铁血里抠那一点不合时宜的清雅风-流的苏故州啊,似乎又他爹地…该死的合理?!

      苏故州对周遭一圈能把他脸上刮出洞的惊疑视线浑不在意,自若地盘坐在地,将古琴轻盈架在双膝上,十指随意搭上弦丝后信手拂过。

      “嗡——叮~淙……”

      淙淙几声清越入耳,竟压过周遭喧嚣,引来更多士卒的好奇张望。

      他慢条斯理地拨捻琴轸,调整着弦音,机敏如山狐的眸光在火光明灭间,似不经意地稳落在金曦腰间垂挂的物事上。

      那是一管洞箫。

      箫身乃是以整块极品老翠玉琢成,通体色泽温润凝厚,篝火光芒在其表面如水流动,箫尾系着一束精工编制的明黄流苏结子,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一看便非凡品。

      自天子巡边后,金曦腰间便多了这管箫。

      苏故州早就将箫身之上以鎏金丝线精妙嵌出的两个古篆小字“华年”看得分明。

      他博闻强识,最懂风雅器物掌故,一见此字心中便已了然。

      苏故州唇角笑意勾得愈发深了,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弦上凌空一勾,几个泛音如空山鸟语。

      他抬首遥遥一望金曦,用引人入胜的叙说点爆了所有束起耳朵的人的好奇心:

      “苏某年少游历永安,曾听闻一桩雅事……”

      “说是当年英姿倜傥的永安侯金逸羡将军,便是凭一管名唤‘华年’的稀世翠□□箫,于皎皎月光之下奏得一曲《凤求凰》,其声清越无双……竟就此摄动那位名动皇都眼高盖顶的长平长公主殿下的芳心,成就了一段铁血柔情的军中传奇,更是一桩冠绝京华的天家良缘。”

      他刻意顿住,好似带着钩子的眸光在金曦腰间流转着瑰丽碧光的华年上滑过,点痣唇角盈盈一笑:

      “今日我等有幸,得见‘华年’真容,更巧的是,世子似乎亦颇通音律?上次苏某无意间瞥见世子于后山孤松枝头,虽未闻其声,然指动惊鸿掠影,技法已然炉火纯青!”

      目光灼灼的苏故州话语满含煽动:

      “不知今日庆功之夜我等有没有这份耳福,能亲耳聆听一番这华年之音?也让这肃杀苦寒的戈壁边关沾点昔年永安月下的风雅仙韵?”

      这番话语直接让整个篝火圈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在金曦身上,连闷头擦戟的陈伯君都不禁抬起了头。

      睡得口水横流的乔大松也被周遭动静闹醒,糊里糊涂地嘟囔:

      “啥?谁…谁要吹曲儿?好听吗?

      而篝火另一端原本死盯着眼前焰舌的南宫月也悄悄抬起眼帘,眸光不受控制地滑掠过金曦腰际那管流光溢彩的碧□□箫,最终定格在金曦微微怔然的侧脸上。

      世子……

      那晚夜醉后的距离感隐隐浮上南宫月心头,“华年”背后的故事和金曦会吹箫这件事……又是他不曾了解的另一面。

      但世子身份铸就的琉璃壳之下,还有更多他未曾触及的属于“金曦”本身的模样。

      黑发少年的手攥紧了膝上衣料,杏眼中明灭光影复杂难言。

      金曦被苏故州突如其来的爆料加邀约杀了个猝不及防,掌心条件反射地就抚上了腰间的“华年”。

      这箫确实是舅舅赵衍上次巡边时私下所赠,说是他母亲的旧物,更是他爹当年贴身的念想,非让他戴着,说是慰藉孤悬在外的游子心。

      他确是自幼跟随宫中乐师修习过洞箫,并且技艺不俗,却极少在人前吹奏过,更未曾想过在这样的场合。

      可……

      金曦能感受到篝火对面那道熟悉目光的注视。

      说不清的情绪冲上金曦心口,搅在一起的百般滋味催发出少年的冲动。

      “哈!苏哥你这耳朵眼睛,怕不是开了天眼。”

      金曦朗声一笑,一把将垂挂在腰间的碧□□箫华年摘下,手指敞亮利落地轻轻拂过温润箫身。

      “不错,正是这支!”

      他扬了扬手中名箫,碧色流光映得周围一圈人的眼睛都发了亮,想起了什么顶顶好笑无奈事儿的金曦眉眼弯了弯,嘴角勾出抹笑:

      “坊间传的‘月下箫声定元心’,嘿!不过是粉饰之言,给皇家和侯府留些体面罢了,实则啊……”

      “我那英明神武的娘亲在看中了我爹的脸之后,寻了个由头把他堵在校场兵器架后头,当场就耍了她人生第二回流-氓!”

      他笑着做了个推壁咚的手势,引来众人噗嗤笑声,

      “我娘当场就强吻了我爹,还是摁着亲的!算是……霸王硬上了弓,这才把这门亲事坐得瓷实实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后来我舅舅知道了这事儿,哭笑不得呗!又不好坏了我娘的闺名,更得顾全永安侯府的体面……才让身边几个嘴巴最严的太监悄悄传了‘箫声求凰’的雅谈,以正视听。”

      “哦呀~!”

      苏故州听起八卦来扇子都忘了摇,含笑狐狸眼睁得溜圆。

      他活了这些年,自诩通晓各种永安逸闻和市井传说,这般劲-的皇家秘辛还真是头一遭听闻。

      苏故州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颗小痣都快要蹦出来跳舞了:

      “真真是……头一次听!这般说来,长平殿下果真是巾帼翘楚,性情中人!佩服,佩服啊!”

      他显觉得这真相比粉饰过的佳话有趣百倍。

      调侃完这桩陈年“风-流官司”,苏故州眼波儿一溜转儿,重新落回膝上的古琴丝弦。

      他葱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按稳宫商之位,周身玩世不恭的气息瞬息间抽离去,专注得宛如静水沉舟。

      苏故州眸光扫过一圈围坐的袍泽,最后状若无意却又分明带着钩子地轻轻巧巧地落在篝火对角处又开始默默低头抠自己靴帮儿的南宫月身上。

      “箫也有了,故事也听了,良夜漫漫,岂可无歌?世子亲执华年吹奏开韵,这般缘分可是可遇不可求,过了这村儿,怕就没这店儿了。”

      他含笑着明显怂恿道,

      “不知在座哪位同袍愿意一展歌喉,合这箫琴之韵?也让咱们这些粗人沾沾风雅。”

      苏故州分明是在递梯子,眼神里的暗示都要溢出来了。

      可惜,金曦眸光越灼热,南宫月就越像被火烫到一般,非但没接这茬,反将身子又往后挪了寸许。

      苏故州见状不禁在心中暗啐一口:现在的小兔崽子可真难搞!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给大家送来了乔大松。

      南宫月身侧睡得口水横流的乔大松被苏故州方才那番爆炸发言吵醒,瞪着双铜铃大眼,懵懵懂懂地听明白了几个词:歌唱?苏将军问谁唱?又看看金曦手里漂亮得像仙家宝贝的绿管子,再看看苏将军面前的木头疙瘩弦琴……

      他脑子里那根直来直去的弦嗡地就通了,觉得苏将军说得太有道理了,有箫有琴还差个好嗓子,而会唱歌还唱得顶顶好听的人不正挨着自己坐嘛。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身旁南宫月的手腕,猝不及防的南宫月被抓个正着,乔大松不由分说地就将那只手高高举了起来,同时扯开洪亮嗓门嚷嚷道:

      “有!这儿有!南瓜会唱,他唱得好听着呢!清清亮亮的,跟山泉水似的!”

      他为了佐证自己不是在扯谎,用力晃了晃南宫月被他抓住的胳膊,咧着嘴补充证据,

      “就前阵子那个跑掉的北狄小狼崽子,晚上闹觉哭得掀帐篷顶,屁滚尿流不肯睡,不就是连哄带骗得让南瓜抱着给他唱歌来着?硬是被南瓜唱得跟个小鸡崽儿似地缩进被窝了,我趴帐子边儿听过一耳朵!真好听!不比那些戏台子上的差,勾-魂儿呢!”

      “大松!你……你胡说什么!你他爹的闭嘴啊!”

      南宫月闻言顿时羞急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颜色,他用力想把手抽回来,可乔大松的手跟铁钳似的抓着他的手腕。

      “嘿嘿,我实话实说嘛!”

      乔大松被他一瞪还憨笑起来,挠了挠自己的头,理直气壮道,

      “好就是好,有啥要藏着掖着的?”

      南宫月被这憨货弄得彻底没了脾气,跟大松这莽汉争论就是对着石头讲四书,手腕还被举着的南宫月在众目睽睽之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闷闷的嗓子像是从地下三尺深处钻出来的冤鬼:

      “滚蛋!多少年的老黄历!就会几个…几个村头糊弄孩子的土调,拿出来现眼么!”

      苏故州岂会放过这等机会,这梯子都怼到这小南瓜屁-股底下了。

      他见南宫月态度已然松动,只是还碍于面皮薄,立刻打蛇随棍上,摇着扇子笑眯眯地安抚:

      “南宫小将军实乃过谦,你这就不对了。”

      苏故州手中琴弦被他灵巧拨弄出几个安抚人心的清泉滑音:

      “大松兄弟乃赤子心肠,世间最真莫过于此。会哼便也是能唱,今夜何等光景?边关捷报,袍泽同欢,图的便是心头一口顺当气,讲什么大俗大雅?”

      “咱们这一圈哪个手上不是沾了几斤血的大杀坯,什么雅不雅?俗不俗?你听听这营里跑的调子,都歪到娘家人找不着了,不一样笑得震天响?”

      “不必顾虑,权当是给咱们这些粗胚子开个荤,随意唱来便是!有世子的箫和小苏我的琴托着衬着,保准出不了错。”

      这番话砸在南宫月紧揪的心坎儿上,南宫月低垂眼睫颤了颤,终于头轻微往下点了一下,算是默许了。

      这落在苏故州眼中,便是打了决胜胜仗的令箭!

      “好!”

      他眼中笑意大盛,宛若狐狸偷到了鸡。

      苏将军将扇子轻轻搁在膝边,细长如玉葱的十指稳稳搭上冰弦,小指率先在弦上轻柔一颤,清越泛音破开喧嚣热浪,宛若月出洒落关山的第一抹清辉。

      他唇-瓣轻启,嘴角小痣在火光下灵动,于喧嚣声中清晰吐纳而出:

      “那么便先来一曲……《关山月》,为这血染边城圆缺升沉。”①

      煌煌篝火将围坐的人影拓印在身后伤痕累累的斑驳戍墙上,在苍茫大地上拉成摇晃斑驳的图腾,山峦模糊狰狞的暗黑轮廓被数堆跃动的火焰牢牢挡在外围。

      苏故州指下琴声渐起,初时如幽咽泉流,似一颗孤寒星子跃出深邃天幕,泠泠淙淙地勾勒出边关月夜的寂寥底色,刹那间便攫住篝火旁的所有嘈杂。

      其指法转沉,滚拂勾挑间力道徐增,音域陡然开阔下关山叠嶂绝壁横空矗立。

      苏将军十指如穿花蛱蝶,拨捻弹挑力道徐疾随性,揉拨勾剔使琴音时如裂帛长风席卷百丈残楼孤垛,时又如冷月泼洒照彻万里焦黄沙场。

      在这孤月悬天于关山的寥廓画卷已臻之际,另一缕音色悄然融入。

      金曦已执华年在手,少年眼帘微阖,薄唇轻触箫口,沁岀的萧音如亘古如一的月光,浸润着琴弦勾勒出的每一道嶙峋山影与龟裂枯沙。

      箫音与琴声交织缠绕,琴诉说着空间的辽阔孤旷与光阴的沉钝碾轧,箫则低吟着永恒月华下无言无尽的牵念。

      乐声盘桓而上,一幅萧飒苍茫的边塞月夜在众人心中徐徐泼墨晕染。

      该入歌了。

      南宫月依旧僵硬地端坐着,双手攥着膝盖上早已皱成一团的靛蓝战袍边缘。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明显气息不稳的嗓音怯怯地拨开帷幔,少年几乎是紧合着眼睑,从牙缝里把这一句词挤了出来。

      这歌的词句他非常熟悉,在颠簸摇晃的狭小囚笼车厢里,是毓秀姐姐为了安抚惊恐哭泣的他曾哼唱过的调子。

      关山,战地,边疆,一轮孤绝垂挂穹顶的寒月……

      此情,此景,此夜,竟如此契合。

      生涩歌声却净如初生雪线下的流泉,生生在冻土冰层上撞开一道豁口。

      或许是词句与记忆的共鸣,又或许是乐声的牵引,唱出第一句后南宫月紧绷肩膀不知不觉间松了一分。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第二句气息便沉顺了许多,不再紧涩的清亮嗓音舒展开来,溪流汇入了更宽阔的河道。

      依旧没有睁眼的少年仿佛已经完全沉入琴箫勾勒出的遥远苍凉的画卷之中。

      长风浩荡,万里无涯,扫过雄关冷月。

      他好似看到了北狄铁蹄下沦陷的幽州故土,看到了嬷嬷和已模糊的家乡院落,也看到了这些年来自己仰望过无数次的边关冷月。

      闻歌微讶的苏故州抚琴手指于滑音末尾轻微一顿,他精于乐理,自然听得出这歌声蜕变的分量。

      干净清澈的歌声里面没有半分名门乐伎雕琢堆砌的技巧,却有着先天秉异的乐感与真诚灌注的情感。

      他指尖力道悄然回调,本纵横捭阖的琴音放低,如一位谦恭琴侍,为这意外动人的清音让开了更为宽阔驰骋的疆域。

      金曦的箫声亦心有灵犀,柔韧韵律暖雾般温柔托举着那道清亮嗓音,烘衬牵引着旋律流向不竭远方。

      白发少年的桃花眼眸穿越篝火跃动的光晕落在了南宫月脸上。

      黑发少年的歌声在琴箫的簇拥中盘旋而上,他眸光不自觉地缓缓抬起,迎上了篝火对岸专注滚烫的目光。

      金橘火舌在两人之间卷起热浪,将金曦蓬松流溢的银白发丝镀上流动金液,将他手中温碧流光的华年映得如星辰碎玉,更照得他那双桃花眼眸像两汪盛满整条璀璨银河的火湖。

      南宫月望进那双桃花眼眸里。

      距离上次这样毫无隔阂无遮无挡地对视,已经过去了很久。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是世子这尊贵名衔的距离,他看到的分明便是初逢马厩那日,那个眉梢眼角都跳跃着灿烂还非要叫他“小南瓜”的银发少年;是战场之上硝烟滚滚,那个毫不犹豫用身体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坚实后背;是集市喧嚣人海之中,那个举着两支滴着糖晶的红亮糖葫芦、回头向他用力招手的小柿子!

      更是此刻执箫而坐,用醇厚温柔的萧韵轻柔包裹着他清亮歌声的……金曦。

      金曦。

      关山的苍茫与征人的哀愁,依旧在乐声中流淌。

      可就在这目光交融下心意相撞的须臾,那些因身份差距而生的惶惑竟都变得微不足道。

      何必用无形尺子丈量云泥?

      此刻乐声同在,便是真实。

      无论如何他就是想靠近这个人,想并肩,想看到他眼中映着自己的光。

      去他的世子与天家,他是金曦,他是南宫月,如此而已。

      他偏要撞碎这道琉璃樊篱,他是今朝陛下心头血肉凝成的小外甥又怎样又如何?

      他要收复整个幽云十六州,将被北狄铁蹄践踏的故土完完整整地夺回大钧疆土版图,将这功勋铸成聘礼,光明正大地将他心尖儿上的金枝玉树、他的太阳、他的……金曦迎进他南宫家的大门!

      南宫月紧抿唇线在乐句流转间隙向上弯起如新月初升,紧随其后的歌声攀上险峰,溪流撞入寒潭,表面激越的浪花收敛,内里却奔涌磅礴如怒海暗涛。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歌音贯入篝火煌煌的夜空之中,以一颗完全敞开的赤子之心娓娓唱完。

      歌声与琴箫完美融合,将关山月的苍凉壮阔泼洒得淋漓尽致。

      随着南宫月缓缓收声,金曦箫声最后一滴悠长尾韵滑落,苏故州指尖泛音同时消弭。

      苏故州的手还虚按在微微震动的琴弦上,他抬眼看向南宫月,毫不掩饰地激赏道:

      “唱得可……真好,音色澄澈,以情带声,已臻化境。苏某此生所聆,仅一人之天籁能比肩矣。”

      “是吧,老子没瞎掰吧!我就说南瓜唱得好听!”

      乔大松一把揽住身旁南宫月的脖子用力摇晃,一脸得意自豪仿佛被夸奖的是他自己。

      南宫月被他晃得回过神来,脸颊瞬间飞上两团红,他窘迫地挣脱乔大松的铁臂,嘴里忙不迭地推辞:

      “没、没那回事!分明是苏哥你弹得好,琴声引着……还、还有金曦吹-萧得好……嗯,吹得特别好……”

      “那个——其实——”

      金曦清亮嗓音适时插了进来,他握着华年洞箫,秀美脸上也浮起薄薄一层粉晕,连精致的耳朵尖都烧成剔透的珊瑚色,他咕哝着坦白:

      “在我学过的那些丝呀管呀的玩意儿里……最拿得出手的……其实根本不是这箫!”

      他抬眼扫了周遭一圈好奇的同袍面孔,终于忍不住朗然大笑:

      “是唢呐!”

      “甭管你们信不信,一柄黄铜壳子一碗气,红事儿能让喜鹊扎堆叫!白事儿也能把阎王都听哭了还不带歇气的!”

      “吹这箫吧讲究多,什么含而不露哀而不伤,真闷得慌,还是唢呐干脆,高就高得撕破天,低就低得砸进地心!痛快敞亮!”

      他咧嘴一笑,露出口白得晃眼的整齐牙齿:

      “想说的话想泄的气,都用那铜家伙一口气顶出去,连弯都不带拐的,这才叫畅快!”

      “噗——哈哈哈!”

      “我的个天!世子爷!您、您这也太……”

      不知是谁第一个喷笑出声,便都彻底绷不住了,篝火畔顿时哄笑如雷,笑得东倒西歪,连几位肃容将官都忍不住肩膀耸动。

      苏故州都忍不住以扇掩唇,这反差着实有趣,矜贵的世子最精的竟是民间红白喜事上最嘹亮泼辣的唢呐。

      久未如此尽兴的苏将军也弹上了瘾,他指尖重新抚上琴弦,朗声笑问:

      “今日尽兴只一曲如何够?诸位!可还想听?”

      “好!”

      “再来!”

      “世子爷给吹个百鸟朝凤呗!”

      “南宫小将军的歌也还没听够呢!”

      “苏将军!弹个带劲儿的!”

      周围的将士们纷纷应和,四面八方的起哄声如浪涌来。

      苏故州笑吟吟看向南宫月:

      “南宫小将军,刚唱过了这关山冷月,再来几曲添点暖色?除了《关山月》,可还懂得其他?诗词乐府或北地小调,不拘一格,随你兴致!”

      黑发少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像是熟透了的蜜桃儿蒙着层薄纱,他迎向苏故州笑吟吟的柳叶眼,眸光向旁边正叉腰嘚瑟唢呐第一的白发少年瞥了一眼。

      少年不再垂首,清亮嗓音掷地有声地道:

      “皆会!”

      利落意气骄骄然然,毫无自矜之意,却如战令擂响,少年的野心此刻要硬闯出一方天宇,跃动焰心将其清隽脸庞映亮如金。

      弦惊再起,曲飞入云,冲淡了硝烟,柔软了刀锋,清越昂扬的歌穿透无垠晦暗,奔向关山绝顶之上亘古悬照的明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4章 第十九章 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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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作者被评论禁言了,只能在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评论了,谢谢大家评论(哭.jpg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