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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八章 誓 誓。 ...

  •   时光如溪,看似凝滞,实则在不经意间已悄然淌过。

      自那日马厩酥塞满口的误会后,金曦果真日日都来寻他的“小南瓜”。

      晨光微露时,他便牵着夜半出现在左军马厩外;日头偏西,也常能看见两个灰头土脸、一身草屑的小身影,并肩将最后几柄草叉归位。

      喂马、铡草、清理厩舍、搬运鞍具……

      这些在旁人看来枯燥繁重的活计,因有了伴,竟也生出几分意趣。

      金曦学得快,手脚渐渐麻利;南宫月话依旧不多,却会在金曦险些被马蹄踩到、或是扛不动重物时,会默不作声地伸手挡开,或分去大半重量。

      一来二去,两个半大孩子便混得极熟稔了,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对方要做什么。

      有时忙完得早,夕阳还未沉底,他们便会牵着吃得肚儿滚圆的夜半,溜达到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小土坡上。

      那土坡不高,却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蜿蜒的黄河和更辽远的天际线。

      两人并肩坐下,夜半便也温驯地卧在一旁,打着惬意响鼻,大大的马眸半眯着,享受这难得安宁。

      今日便是如此。

      南宫月难得有半日闲暇,午后便去营中供士卒洗漱的河汊子边,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搓洗了一番。

      此刻,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格外干净的靛蓝粗布衫裤,尺寸依旧不甚合体,却清爽利落。

      刚刚及肩的黑发还未全干,湿-漉-漉地披散着,在夕阳暖橙色的光芒下,泛着柔和光泽,发梢偶尔凝聚一滴水珠,悄然滑落,没入衣领。

      洗净了连日来的尘土汗渍,那张小脸彻底显露出原本的底色。

      金曦盘腿坐在南宫月身侧,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坡上草茎,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好友的侧脸,忽地便怔住了。

      平日被尘灰汗水模糊的轮廓,此刻清晰得如被泉水濯洗过的玉石。

      皮肤是透着健康底色的冷月色,细腻光洁,真真如同上好的白瓷胎体,在斜阳映照下,晕着层莹润的光。

      那双深色眼睛此刻因放松而微微弯着,清晰地映着天边流霞,眼型圆润,瞳仁又大又黑,竟真有几分像熟透的水灵灵杏子。

      金曦在宫中长大,见过无数粉雕玉琢的宗室子弟、精心打扮的贵女娇娃,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到近乎剔透,标致得毫无匠气的容貌。

      倒真像是年节时,那些悬挂的年画里,抱着鲤鱼、踩着祥云的仙童玉女,眉目如画,不染尘埃。

      只是画中的娃娃总是笑着的,而他的小南瓜,此刻安静望着远方,侧脸沉静。

      金曦不由得看呆了,手里的草茎无意识地被捻碎,汁液染绿了指尖也浑然不觉。

      那双桃花眼,此刻一眨不眨专注地凝在南宫月脸上,浅色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好友夕晖中干净得发光的侧影。

      南宫月并未察觉这份专注凝视。

      他正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把特意掐来的最鲜嫩的草尖和树叶芽儿——

      那是他晌午歇息时,跑到营地外向阳坡上仔细寻来的,与军中统一的干草马粮截然不同,碧绿娇嫩,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气。

      他摊开手掌,递到舒服卧着的夜半嘴边。

      “夜半,加餐啦。”

      夜半早就闻到这鲜美的气息,大脑袋立刻凑过来,湿热舌头卷过南宫月的手心,将那些嫩草芽儿悉数卷入口中,满足地大嚼起来。

      粗糙的舌头舔过掌心嫩肉,一阵麻痒让南宫月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肩膀轻轻耸动,那张瓷娃娃般的小脸上,瞬间绽开毫不设防的灿烂笑容,眼角眉梢都漾着光。

      他笑着侧过头,正想对金曦说“夜半真贪吃”,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进金曦那双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桃花眼里。

      夕阳的金辉恰好从金曦身后漫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光边。

      金曦瞳孔仿佛盛满了融化的蜜糖霞光,专注灼热、毫无遮掩,就这么直直地望着自己,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朵花来。

      “!”

      南宫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陌生的滚烫热意“轰”地一下,从脖颈直冲上耳根,又迅速蔓延到整张脸颊。

      那刚刚还如玉似瓷的冷白肤色,顷刻间染上了桃花瓣似的绯-红,连小巧耳垂都红得透明。

      他被那过于直接明亮的目光烫到了,猛地转回头,心口怦怦乱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南宫月手忙脚乱地缩回被夜半舔得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深色杏眼慌乱地垂下,盯着地上被压弯的草茎,再不敢看金曦。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微妙恼意的念头嗡嗡作响:

      这家伙……怎么长了这么一双……破眼睛?!

      看得人……心慌!

      晚风适时拂过土坡,夜半不明所以,依旧亲昵地用鼻子去蹭南宫月发烫的脸颊。

      金曦被他这反应弄得微愣,后知后觉方才的凝视太过“放肆”,他难得显出一丝少年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冷硬的土坷垃。

      僵持的静默里,南宫月终于清清嗓子,竭力让声线平稳,眼睛却只敢盯着地上一株被压倒的枯草,强作无事般问道:

      “小柿子,怎么了?我脸上……蹭了草灰?”

      其实关于“小柿子”这个称呼,金曦第二次见面时就一本正经地纠正过南宫月:

      “我叫金曦!金色的金,晨曦的曦!不是柿子!”

      南宫月当时听了,只是眨了眨那双杏眼睛,然后嘴角翘起一个让金曦觉得有点“坏”的弧度,点头“哦”了一声。

      结果再次见面,照旧是脆生生一句“小柿子”,叫得无比自然。

      金曦抗议无效,索性也就“小南瓜”、“小南瓜”地反叫了回去,倒成了两人间心照不宣下玩笑性质的默契。

      金曦见好友虽还侧着脸,那绯-红却一路蔓过了下颌尖,连颈侧都透着霞色,像涂了一层薄胭脂。

      他唇角不自觉就扬了起来,漾开一片晴朗。

      “没有灰!”

      金曦语调干脆,摇头晃得银白发尾都翘了起来。

      他索性一手撑着草地,身子前倾,那双盛着蜜糖般夕光的桃花眼坦荡地望着南宫月的侧影,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看你长得好看!比永安城里那些搽粉描眉的世家小公子还好看——唔,跟天上掉下来的小仙童似的。”

      这话直白得如烧火棍捅进心窝,毫无预兆!

      “呜——!”

      南宫月脑子里“嗡”地一声,方才强压下去的热浪瞬间炸开,整个人仿佛被置在了炭炉之上。

      他“唰”地又扭回一点头,慌乱眼神只敢在金曦笑意盈盈的脸上飞快一点,旋即被烫到般移开,连声音都拔尖了几分,恼羞成怒地气急道:

      “小柿子你胡、胡说八道什么!谁…谁要跟娘娘腔似的搽粉描眉!”

      他胡乱抬起被草汁染绿的手背,狠狠在滚烫脸颊上蹭了两下,仿佛这样就能蹭掉那层恼人的红。

      金曦被小南瓜这激烈的反应逗得几乎要笑出声,但看到南宫月那只几乎要嵌进脸颊的手背,到底还是忍住了。

      晚风掠过鼻尖,远处军营的灯火在渐浓暮色里跳动。

      他望着好友狼狈又生动的侧脸,一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再忍不住了。

      “诶,小南瓜,”

      金曦收了点笑,语气却依然轻松,身子又往前凑了凑,银白发丝扫过眉骨,好奇道,

      “说正经的,你为什么也跑来参军啊?”

      他确实好奇。

      按大钧律例及常理,寻常人家子弟,像他们这般十二三岁的年纪,绝不到正式征募的岁数。

      他自己是特例,是顶着“世子历练”和“侯府传统”的名头,又有皇帝舅舅的默许、甚至可以说是“纵容”才得以成行。

      那南宫月呢?

      看他平日做活那拼命的劲头,瘦削却坚韧的身板,还有偶尔流露出的沉静谨慎,显然不是来军营混日子的。

      夜半打了个满足响鼻,因那直球夸赞而骤然拔高的热度,似乎随着这坦率的问题悄然松动了些。

      南宫月绷紧的肩颈线条微微一懈,那股羞臊稍退。

      他依旧没有看金曦,但不再用力蹭脸了,手指在膝头上画着圈,目光投向远处军营摇曳的火光与更远方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血红余晖。

      暮霭沉沉落在尚带稚气的侧脸上,方才赧红未褪尽,却已然叠上了一层迥异的沉静光晕。

      “哦,这个啊。”

      他声音平缓,没什么起伏,却是种落地生根的坚定。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

      “一开始,二爷让我来的。他说,男子汉就该出来,见世面,涨本事,长长骨头里的硬气。”

      “二爷?”

      金曦重复这个称呼,有些疑惑。

      军中多是“将军”、“校尉”、“大人”之类的呼喝,“爷”字虽也常用,唯有孩童或家仆口中才带出“爷”字的亲昵。。

      “嗯,二爷。

      南宫月点点头,提及这名讳时,他侧脸的线条柔和了,杏眼中融出的一脉暖溪,

      “就是我家老爷。他身子骨不大好,常年在府里将养着。”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垂眸,目光落回自己摊开的布满新旧伤痕和厚茧的掌心,语气里裹挟着超越年龄的郑重执拗:

      “二爷对我有大恩情,又……待我极好。我想着,得在这里把自己练狠了,练强了,练得特别特别厉害......”

      他抬眼,目光穿透渐浓夜色,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但笃定的目标,

      “到那时,就能回去,好好护着他,哪儿也不去了。”

      这个答案简单直接,有些孩子气的天真——为了报答恩情,为了保护一个对他好的人,所以来到这苦寒危险的边关。

      金曦听着,心中泛起些微酸涩凉意。

      他自己来北疆,固然有家国情怀、父母遗志的驱动,但何尝几分少年人试剑天下的意气、渴望证明自己的冲动?

      而南宫月的理由,如此纯粹,如此具体,又如此沉重地系于一人之身。

      似乎是察觉到了金曦目光中的探究,或是觉得既然提到了“恩情”便该说得更明白些,南宫月忽然抬手,指尖勾起左侧濡湿的鬓发,别向耳后。

      金曦目光陡然钉住。

      夕阳残存的光线,毫无遮挡地照在南宫月露出的左耳上。

      那耳朵生得小巧玲珑,耳廓精致,本该是完好无瑕的。

      可耳垂之下,一枚点圆疤痕如毒虫蛰伏,无声地撕碎了那片皎洁。

      那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黑红色,微微凹陷,边缘甚至能看出曾经被粗暴穿刺、后又愈合的扭曲痕迹。

      像被刻意涂抹的污浊墨点,烙在瓷白底色上,触目惊心。

      “因为这个。”

      南宫月声音依旧平静,指腹在那旧疤上轻刮了一下,神情寡淡得像在说别人脚边一粒尘埃,没有丝毫扭捏自卑:

      “因为当年,如果不是二爷掏了银子,买下我这条命,我才没被扔进永安哪条阴沟里沤烂。他们……给我们牲口似的穿耳洞,戴了这记号。铁针烧得半生不熟,冷热夹生,硬戳进去……”

      他嘴角扯出一点惨淡弧度,像是要笑笑那粗铁针和皮肉纠缠出的滑稽,

      “冷铁烫肉,真疼啊……”

      朔风陡然变得锋利如刃,狠狠刮过土坡,卷起夜半油亮鬃毛,也卷过金曦瞬间僵直的脊背。

      人贩子……沉河……牲口似的烙印……

      每一个字都刀子般扎进金曦锦衣玉食、蜜罐里泡大的心底深处。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离他锦衣玉食、万千宠爱的世界如此遥远,此刻却如此冰冷真实、血淋淋地从他视作年画仙童般的朋友口中吐-出。

      他忽然明白了南宫月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从何而来,明白了那对温饱安宁近乎执拗的珍惜,明白了为何他干活时总带着一种拼命的狠劲……

      窒息感扼住金曦的喉咙,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小南瓜,你……”

      他不知后面该接什么才不会触碰对方更多不愿回首的记忆。

      南宫月却已将头发重新放下,遮住了那处疤痕。

      他转回头,看向金曦,脸上没什么悲戚之色,反而透出一种交付秘密后的释然轻松,嘴角甚至还弯起一个浅弧:

      “没什么,”

      他说,目光在金曦震动难抑的脸上停顿一瞬,安慰对方道,

      “都过去了。二爷在永安给了我饭吃,还有字识,有本事可学——挺好!”

      “永安……”

      金曦怔忡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那阵因耳痕而掀起的翻腾情绪尚未完全平息,又被这熟悉的都城之名撞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南宫月,暮色中好友的侧脸线条干净清晰,那双深色杏眼里映着远处营火初燃的点点暖光。

      “小南瓜,原来……你也是永安人?”

      南宫月闻言却摇了摇头,转过脸来对着金曦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浓夜色里格外清透,坦然澄澈。

      “不是啦,小柿子,”

      他纠正道,语气平和,

      “我不是永安人。”

      南宫月微微仰起头,视线穿透营帐幢幢的阴影,投向更北的、被无边晦暗重幕覆盖的方向。

      北风撩开他细碎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面庞和一双陡然亮得惊人的眸子。

      “我生在北边,长在……”

      他顿了顿,清晰吐-出那个被战火烧得滚烫的名字:

      “——幽州。”

      幽州!

      金曦心头一震。

      那并非纸上模糊的疆界,而是舅舅御笔朱批“必复山河”处!

      那是大钧北境失陷最久、战火最炽的州府之一,是无数流离失所者的来处,也是兵锋直指、志在收复的痛处。

      他记得舅舅书房的巨幅舆图上那些勾勒过无数次的城邑关隘,那些被红漆圈注、承载了无数阵亡将士英魂的焦土……同样是他身边好友早已失去、至今流亡的故园!

      “这也是我现在想好的,铁了心要留在军中的理由和愿望!”

      南宫月声音像淬火刀锋般在风中凛冽响起,字字血刃砥砺岩石:

      “我的家,被那些北狄人占了。我的嬷嬷,我的村子,还有村口那两棵歪脖子树和枯井……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好不好。”

      那声音里并无嘶吼的暴烈,只有沉淀到骨髓里、扎根于血脉深处的绝决责任。

      “我要把他们统统打、回、老、家,收回幽州!”

      他说,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

      “让被赶出来的人,都能回去。让还在那里受苦的人,能重新过上太平日子。”

      夜风吹过旷野,远山模糊轮廓下草木簌簌,营区边缘的哨塔灯火明灭。

      “这是……”

      南宫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更柔软私密的温度触碰着心底最珍藏的角落:

      “这是当时,跟我一起被卖到永安的一个姐姐,跟我拉勾确定好的事情。”

      金曦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她叫林潇,字毓秀,名字很好听。我们被关在同一个笼车里,她就在我下面的笼子里。”

      南宫月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颠簸黑暗、充满恐惧却又因为一点善意而留存微光的时刻,

      “她教我念诗,唱歌,在我怕得不行的时候,跟我说话……我们隔着笼子,用小指头勾在一起,说好了,以后要一起回家。”

      他蜷缩了一下右手的小指,那个孩童时期郑重其事的动作,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她家是幽州的云州城。”

      “虽然……虽然我现在失去了她的消息,不知道她被卖到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少年誓言在暮风中铮铮:

      “但是我没有忘记。一刻也没有。”

      南宫月转回头,看向金曦,杏眼里此刻燃烧着的火焰映着金曦同样专注的面容,

      “等我把北狄人打跑了,幽州收复了,天下太平了……哪怕大海捞针,我也一定要找到毓秀姐姐。”

      “然后,一起回家!”

      “收复幽州……”

      金曦低低重复着这四个字,望着南宫月眼底那簇亮光,心中被某种厚重共鸣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何须国子监夫子引经据典,何须帝王御笔勾画宏愿!

      眼前,便是活生生的答案!

      这念头像是燎原野火,瞬间焚尽了金曦所有多余的犹疑感伤。

      金曦猛吸了一-大口寒凉夜风,“嚯”地站起身!动作之急让他衣袍下摆都扑簌作响。

      “小南瓜!”

      金曦猛地吸了一口寒冽空气,霍然起身!

      衣袂带起的风扑簌着搅动草叶,他一步踏到南宫月跟前,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扣住了对方垂在身侧微凉的手!

      金曦手的温度滚烫得惊人,是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炽烈,直烫进南宫月的手骨里。

      “你说得对!说得好!”

      “就该这样!把他们统统打回去!一个不剩!”

      “我的家…我的爷爷奶奶,我的爹娘,还有最亲的小姑……他们都留在这片土地里头,埋在北疆的风沙里。”

      他的目光炽热,似两簇火焰,

      “舅舅他…一个人撑着,太累了。”

      风呜咽着掠过土坡,将他瞬间泛红的眼圈染上更深水光。

      他迎上南宫月清澈目光,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桃花眼里,此刻不见平日的烂漫顽皮,只有一片灼灼星火,亮得惊人。

      “除了这些,”

      金曦声音沉凝坚定,在渐起晚风中清晰无比,

      “最重要的,便是跟你一样!”

      “走边疆,执吴钩,守关山,”

      他凝视着南宫月,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定——幽州!”

      “定幽州”。

      不是“收”,而是“定”。

      一字之差,却透出金曦的决心——不仅要收复,更要使之永定,让烽火不再,让离散终归。

      要让这流离失所之痛、至亲白骨之殇……永永远远,不再重现!

      南宫月呼吸在这一刻似被夺去,他看着金曦那双被滚烫信念点燃的桃花眼,看着他那因追忆亲人而红的眼眶下无法掩饰的沉痛孤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眼中所有的波动瞬间沉淀,嘴角向上弯起,那笑容纯粹如明月初升,盛满了无垠的光。

      “真巧。”

      他轻声说,落在卷起草屑的晚风里,似有千钧坠地,是宿命之盘终于严丝合缝嵌入的清脆一响。

      “是啊,”

      金曦看着那映着自己的全然欢喜无暇的笑容,他也畅快地扬起唇角,那笑容恢复少年本真的爽朗朝气,在暮色里绽开如初生之阳,

      “真巧!”

      他笑着回应。

      无需赘言,千言万语已然道尽。

      南宫月眸光晶亮,笑声未落,手臂已倏然抬起!

      他没有伸出整个手掌,而是对着金曦,单独高高翘起了一根指节处还带着薄茧和草汁印痕的纤长小指。

      他看着金曦,眼睛弯得像月牙,清亮笃定道:

      “那我们一起!打回幽州!夺回来!定住它!”

      金曦脸上笑容倏然扩大,笑意从眼底流泻直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也伸出自己的右手,同样翘起小指,然后,稳稳郑重地勾住南宫月的小指。

      两根小指在夕阳金色的残烬里,在夜半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锁钥啮合般紧紧勾在了一起!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将各自的大拇指竖起,面对面,用力地按在了一起。

      “盖章!”

      南宫月笑出了声。

      “嗯!”

      金曦重重点头,笑容灿烂,

      “一言——为定!”

      夕阳恰好沉到远山脊线之下,最后泼洒出的万道熔金般的瑰丽霞光再无遮拦,轰然倾泻而下!将整个土坡、两个并肩而坐勾指起誓的少年、还有他们身旁安静陪伴的小马夜半,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辉煌的金红之中。

      他们的笑脸被镀上光芒,稚气未脱,却因眼中坚定的神采和彼此紧扣的手指,显得无比郑重,仿佛这暮色中的童稚仪式,真能栓住一份关乎家国山河的厚重誓言。

      风掠过旷野,拂动他们的发梢衣角,远处军营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渐深的靛蓝天幕。

      余晖渐隐,星河将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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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