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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二章 桃 桃。 ...

  •   永业二十年的春,比往年来得更温存些。

      宫苑东南角的沁芳园,那株老碧桃经了三载春秋,开得愈发恣意烂漫,云蒸霞蔚般笼着半片庭院。

      风是软的,将新叶甜蕊的潮润气息拂过廊下帝王微蹙的眉间。

      赵衍未着朝服,只一身淡色常服,松泛地坐在朱漆栏杆旁。

      身前矮几上置一红泥小炉,炉上银铫子里的酒正温到好处,咕嘟着细密气泡,逸出清冽醇厚的酒香,与满园花香暗暗交锋,又被春风调和成一味独特闲适。

      赵衍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酒上,而是穿过疏朗花枝凝在庭院中-央。

      十岁的金曦,正在练剑。

      三年光阴,未曾磨去那孩子眉眼间的明朗,反如精心打磨的璞玉,愈发光彩流动。

      身量抽高了不少,骨架舒展,已有青竹迎风雏态。

      依旧是那身偏爱的银白挑青劲装,只是用料更考究,剪裁更合体,衬得他行动间利落如风。

      项间的长命锁随身形跃动,划出点点碎银光弧。

      那头如雪银发他嫌练剑时碍事,便用一根青色丝带在脑后高高束成一撮。

      此刻,那束银白发辫随着他的剑招,在空中甩开道道流光鞭影,与漫天粉桃瓣共舞。

      他练的是永安侯一脉必修的“随心剑法”。

      此剑法重意不重形,讲求心与剑合,气随意转,极吃悟性心性。

      只见金曦腾挪闪转,手中虽是未开刃的练习铁剑,却已隐隐带出破风之声。

      剑势时而轻灵如乳燕穿柳,点向虚无处,花瓣应势而分;时而沉凝如老松盘根,竟将周身飘落的花瓣都滞得一滞。

      招式衔接间尚有些微稚涩,但那剑意里透出的欢喜专注,却纯粹灼热,几乎要透过空气,烫到观者心上。

      赵衍执杯的手微微顿住。

      他看得出,这孩子是真的爱剑。

      那双桃花眼练剑时亮得惊人,清浅瞳仁里燃着两簇小火苗,那是沉浸在所爱事物中才能焕发的光彩。

      不过十岁,竟已将“随心剑法”练至第三重“悟意”之境。

      金逸羡当年,似也是十二、三岁才到此境界。

      前几日,召见已升任右将军的旧日永安侯府的副官上官翊,那位耿介武将望着庭中练剑的少年背影,难得地红了眼眶,哑声对赵衍道:

      “陛下,小世子这天赋……这心性……老侯爷在天有灵,亦当瞑目矣。”

      赵衍喉头微动,眼前的一片暖意却化不开心头那团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是大钧的皇帝,膝下皇子公主亦有数位。

      可唯有在此处,在这方被桃花隔绝的小小天地里,面对这个父母双亡、由他亲手接进宫抚养的小外甥,他才能近乎贪-婪地短暂卸下“君王”与“严父”的重铠。

      在皇长子太子赵宁面前,他是“君父”。

      他需时刻端肃,考校经史,督察政务,引导他明辨是非、权衡利弊,将“储君”二字如烙印般刻进那温厚青年的骨血里。

      每一句教诲都需斟酌,每一个眼神都隐含深意,他望着赵宁挺直的背脊,欣慰之余,更多的是沉甸责任与不容有失的惕厉。

      在次子,赵寰面前……他的心不由得攥紧。

      他亦是先帝的第二子,因而对自己这个第二个出生的儿子格外驻目。

      那孩子曾是他最灵动聪慧的寰儿,却因一场宫闱疏忽酿成大病,自此药石不离,咳喘相随。

      如今每次见到赵寰,看到那双与自己肖似的凤目里,渐渐沉淀下来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那沉静之下偶尔泄露的淡淡怨幽,赵衍便觉呼吸滞涩。

      是他未尽护佑之责。

      于是,他近乎懦弱地选择了刻意遗忘,减少探望,厚赐药物,仿佛距离能减轻那份无力带来的父亲的愧疚。

      可他知道,那道裂痕,早已深可见骨。

      三子赵宸,年方十三,已显露出令人心惊的文武全才。

      校场骑射英姿勃发,书房策论见解独到,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骄傲锐气。

      赵衍为他自豪,这是大钧未来的栋梁,是赵氏血脉优异的证明。

      可这份“优异”太过耀眼,光芒几乎要灼伤太子赵宁固有的地位。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平衡,给予荣耀却限制实权,既鼓励又警示,行走在“培养良臣”与“防范祸起萧墙”的刀尖之上,心弦紧绷,未有片刻松懈。

      四子赵宇,寰儿的同母弟弟,年纪与曦儿相仿,活泼爱笑。

      可赵衍每每看到他那双清澈无忧的眼睛,总会恍惚,想起寰儿在宇儿这个年纪时,也曾那样扑在自己膝头,用软糯童音背诵诗篇,眼眸亮如星辰。

      如今再看赵宇的笑容,那欢欣背后,仿佛总映着另一个孩子病榻上的苍白侧脸,提醒着他身为人父的失职。

      那份欢欣,便也掺杂了难喻的涩意。

      至于尚在年幼、由乳母抱着的五子琰儿……未来尚且遥远,那柔软的依赖暂时还穿不透帝王心头的层叠忧思。

      唯有曦儿。

      赵衍目光重新落回那桃树下翩若惊鸿的身影。

      在这里,他不必是权衡江山、教导储君、心怀愧疚、刻意平衡的皇帝。

      他只是“舅舅”。

      一个可以静静坐着温酒,看自家最有天赋也最让人心疼的孩子,全心全意做着他喜欢之事的普通长辈。

      曦儿对他的亲近,是孩童的全然信赖,没有储君对君父的敬畏,没有病儿对父亲的复杂怨望,没有野心者对君王的揣测权衡,也没有替代品般的微妙隔阂。

      那是最简单珍贵的亲情回馈。

      春风拂过,撩起赵衍几缕鬓边华发。

      他提起银铫,为自己斟满一杯,酒香愈发醇厚。

      赵衍唇边笑意尚未敛尽,手已自然而然地抬起,执起面前那杯刚斟满的浅绯酒液。

      这是逸羡和欧阳为他特酿的“桃花酿”,取初绽桃花的第一缕香魄,合以清冽山泉与陈年米麴,埋于桃树下整整一冬方得。

      酒色澄澈,泛着桃花瓣尖那种娇嫩的粉,在素白瓷杯里像盛着一小片永不凋谢的春。

      他一直省着喝,如今却真只剩下这一坛了。

      赵衍举杯欲饮,恰有一阵穿廊风过,拂动头顶花枝,一片开得正好的完整重瓣碧桃花,便盈盈袅袅挣脱了枝头,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正落入了他的杯中。

      “嗒”得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

      酒面被轻盈地打破,漾开圈圈细密涟漪。

      那花瓣浮在浅绯酒液上,边缘微微卷曲,色泽比杯中之酒更深更艳,像是将浓缩的春-光陡然注入这方寸杯盏。

      几星极细气泡附着在湿润花瓣上,须臾又破裂,逸出更加清冽、也更加尖锐的一缕桃花冷香,直扑鼻端。

      赵衍举杯的动作倏然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杯中那枚突如其来的花瓣上,指尖传来的瓷壁温润触感依旧,心却仿佛被那圈涟漪,荡开一个遥远而清晰的缺口。

      也是这样的春,也是这样的酒,也是这株老碧桃下。

      不是如今这般只他与曦儿两人,在这略显寂寥的廊下。

      那时,这张石案旁,熙熙攘攘,热气蒸腾。

      酒是更醇厚的“天子笑”,装在陶坛里,由宫人们川流不息地烫来。

      他的右手边,坐着金逸羡。

      彼时的永安侯还未封侯,只是他最信任的先锋将军,刚从北境一场恶战中得胜还朝,眉宇间杀伐气未褪,笑起来爽朗得如这穿透花荫的灼灼日光。

      他笑着小杯饮着,帮酒量更好的自己和欧阳分着酒。

      他的左手边,紧挨着的,是他的亲姐姐,长平长公主赵元和。

      她未着宫装,一身火红色猎装,长发高束成男子般的马尾,只用一根金环扣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遗传给曦儿的顾盼神飞的桃花眼。

      她嫌逸羡倒酒倒的慢,便抢过自己手中欲饮的盛着天子笑的玉杯,仰头便是一-大口,饮罢,眼睛弯成月牙儿,颊边飞起与桃花同色的红晕,对着自己得意地晃了晃空杯:

      “阿衍,你这酒,甜!”

      而他,坐在主位,看着挚友的静雅,听着阿姐的乐嗔,只觉得满园春-光、杯中美酒、乃至这万里江山,都因有眼前这两人在侧,而变得鲜活饱满,值得他耗尽心力去治理守护。

      他们谈山河表里,逸羡以指蘸酒,在石案上画出粗略的北境关隘图,目光炯炯,说着“此处可出奇兵”,“彼处宜筑坚城”;

      他们谈四海平生,欧阳则说起在边关所见百姓生活的艰辛质朴,说起她想改良骑兵轻甲的点子,眼神亮如星辰,毫无闺阁女子的拘束。

      他听着,时而颔首,时而争论,快意满怀。

      阿姐笑声像银铃,穿透花叶,惊起几只宿鸟;逸羡温雅嗓音则如洞箫,悠扬润泽,不染尘埃。

      那酒意,那花香,那毫无隔阂的谈笑,仿佛能一直这般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赵衍从那片被浸-透成暖金色的回忆里,猛地拽回思绪。

      他蓦地抬眼。

      廊下寂静,唯有春风依旧,拂过满树繁花,发出沙沙轻响,像是岁月徒劳叹息。

      石案对面,空空如也。

      没有轻饮的将军,没有笑骂的帝女。

      温酒的气息、爽朗的笑语、关于家国天下的热切争论……

      全都消散了,无影无踪。

      只剩下他手中这杯渐渐失了温度的“桃花酿”和杯中那片缓缓沉底的孤独桃花瓣。

      方才氤氲的那点因曦儿鲜活身影而生的轻松暖意,此刻仿佛被这杯中冷香对冲,化作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不是纯粹的悲痛,那痛早已沉入骨髓,成了习惯;也不是简单的怀念,怀念一词太过单薄。

      那是一种……站在光阴废墟上的巨大空旷寂寥。

      热闹是他们的,也是曾经的他的。

      而现在,他坐拥四海,却成了这盛大春-光里最孤独的一个。

      无事,一片花罢了。

      “舅舅,你怎么不喝呀?端在手里看好久了,酒都要凉啦。”

      金曦的声音清亮亮的,少年刚剧烈运动后还在微微喘息,像一尾活泼锦鲤,“噗通”撞破了廊下那片由回忆织就的沉寂水潭。

      赵衍堪堪将眼底翻涌的旧影压稳,闻声侧首,便见那孩子已收了剑势,正用一方素青锦帕胡乱抹着额角、鼻尖的晶莹汗珠。

      十岁的少年,身量初成,这般动作间已隐约有了介于童稚与青涩之间的利落。

      他抱着那柄与他身高已不太相称的铁剑,几步便凑到了石案前,微微倾身,一双被汗水浸润得愈发明澈的桃花眼弯着,笑吟吟地望过来,里头是全然的亲近与毫无心机的关切。

      那笑容太过明朗,如穿透厚重云层的晨曦,毫无阴霾地洒在赵衍心上,竟将他方才心头盘桓的沉郁驱散了大半。

      被这样一双酷似阿姐、却又全然属于眼前少年的眼眸专注地望着,赵衍只觉得心口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属于帝王与失意者的心弦,被一只温暖稚嫩的小手,轻轻拨松了些许。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真实弧度,放下原本无意识摩挲杯沿的手指,目光掠过杯中那片已沉至杯底、颜色愈发深黯的桃花瓣。

      赵衍语气褪-去了所有的帝王威仪,温和地感慨道,说与孩童听:

      “舅舅以前啊,是跟你爹爹、你娘亲,一块儿在这儿喝的。”

      他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又迅速落回金曦脸上,怀念中更有些许释然的怅惘,

      “现在没人陪舅舅喝了,一个人对着这满树的花,这酒……也就少了那份热闹的意趣了。”

      这话里藏着太多金曦这个年纪未必能全然领悟的物是人非下的孤寂,但孩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舅舅语气里那丝淡淡低落。

      “小问题儿!舅舅没人陪,那我陪舅舅喝。”

      金曦听罢,那双漂亮眉毛顿时一扬,脸上绽开一个灿若骄阳的笑容,是少年人特有的认为能解决一切难题的蓬勃朝气。

      话音未落,他先将怀中铁剑“哐当”一声利落地靠在廊柱边,随即左手在朱漆栏杆上轻轻一按,身姿如乳燕般轻盈敏捷,眨眼间便翻上了走廊,稳稳当当地在赵衍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少年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扬,那姿态竟学足了世家子弟平日端坐时的三分气度,只是配上他那张汗津津、红扑扑的稚气面容和那束随着动作晃荡的银白发辫,显得格外认真又逗趣。

      坐下后,他半点不见外,伸出尚且带着练剑后微红痕迹的小手,一把捞过石案上的那只银铫子。

      铫子对他而言略有些分量,他双手捧住,略显笨拙却异常郑重地将壶嘴对准赵衍面前的一只空酒杯,小心翼翼地将其中的浅绯酒液注入。

      清亮酒线泠泠落入杯中,他斟得不太稳,酒面微微晃动,映着廊外透进来的破碎天光和他的倒影。

      斟至杯满,金曦便停了手,学着赵衍方才的样子,用双手捧起那杯对他小手掌而言略显宽大的瓷杯,端端正正地捧在胸-前,然后抬起眼,眸光晶亮地望向赵衍,一副“你看,我陪你喝”的认真模样。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又稚态可掬的动作,把那点子因回忆而生的清愁冲得烟消云散。

      赵衍先是微怔,随即忍俊不禁,低低的笑声从胸腔里震了出来,方才眸底残余的些许阴翳被这笑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调侃纵容:

      “曦儿有意思,你才多大点人儿,就会喝酒了?还学得有模有样的。”

      他目光扫过少年捧着酒杯、故作严肃的小脸,又掠过那杯中微微荡漾的“桃花酿”,心中那点寂寥,竟真奇异地被这孩子气的赤诚陪伴举动所熨帖。

      春风适时拂过,卷起几片柔嫩花瓣,轻轻落在石案上,落在金曦银白发间,也落在两人之间那氤氲着的酒香与亲情里。

      那杯被少年捧着的酒,似乎也因此,重新染上了几分属于当下的鲜活暖意。

      “唔~”

      金曦被舅舅这么一问,脸上顿时绷不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挠了挠脑后那束总是被他无意识把-玩、此刻因练剑和翻跃而略松散了些的银白小辫,神态间流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赧然,老老实实地拖长了调子坦白道:

      “实话实说……不会。”

      那模样,像极了不小心露出尾巴尖儿的小白狗儿,狡黠褪-去,只剩一片毛茸茸的赤诚。

      他挠头发的动作是孩童特有的笨拙可爱,几缕银丝从指缝溜出,在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然而紧接着,金曦眼神一亮,仿佛想起了什么极要紧、极值得分享的宝贝,身子不自觉地朝赵衍那边又凑近了些,捧着酒杯的手也忘了方才的郑重,微微放下些许,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提及至亲时的独有光彩:

      “不过!爹以前跟我说过的!”

      他声音清亮,急于将这份珍藏的记忆倾倒给眼前最亲近的舅舅,

      “爹说,娘最喜欢喝酒了,也最会喝酒!她喝遍了好多好多酒,但最喜欢的,永远是舅舅您赏的酒!”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父亲话语里那个特别的词,眉头微蹙,浅清色眼珠转了转,忽然雀跃道:

      “唔……叫什么?对对对!天子笑!”

      这三个字从他稚嫩的清脆嗓音里笃定地吐了出来。

      他望向赵衍,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仿佛在分享天底下最大的秘密,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得意:

      “因为娘说呀,这酒名字取得最好!她一喝‘天子笑’,舅舅您——天子就会笑!她就爱看舅舅笑!”

      “天子笑……”

      赵衍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心口暖意便如春溪解冻,潺潺漫过四肢百骸,直熨帖到肺腑最深处去。

      眼前仿佛又见阿姐举起酒杯,对着他挑眉畅饮后,那副“看,我又让你笑了吧”的狡黠明媚的神态。

      那笑容,曾是他帝王生涯里,最不设防的珍贵慰藉。

      这孩子的几句话,像一阵桃花香气的暖风,吹散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因独坐对景而生的清冷寂寥,心房角落那沉积许久的、名为“失去”的灰尘,被这阵风温柔地拂去了大半。

      “是啊……”

      赵衍叹息般低语,声音柔和沙哑,

      “你娘她啊,最爱喝‘天子笑’了。就属她歪理最多。”

      虽是嗔怪的语气,却浸满了宠溺追忆。

      他稍稍收敛心神,目光落在金曦手中那杯浅绯液体上,耐心温言道:

      “不过曦儿,你手里这杯,不是‘天子笑’,是‘桃花酿’,取的是这园子里初开的碧桃花瓣合酿,性子温和清甜许多。”

      他指了指廊外那株云蒸霞蔚的老树,

      “用的,就是它的花。”

      金曦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了看那满树繁华,又低头瞅了瞅杯中色泽娇嫩的酒液,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旋即,他吐了吐舌头,那粉-嫩舌尖一闪而过,脸上绽开一个“管他呢”意味的洒脱笑容,重新捧稳了酒杯,朗声道:

      “管它叫什么名儿呢!反正只要是跟舅舅一块儿喝的酒,是‘天子笑’也好,是‘桃花酿’也罢,哪怕是白水呢,曦儿都觉得是好的,都爱喝!”

      这话说得率真又熨帖,最纯挚的告白般,不掺半分杂质。

      孩童的心意,干净滚烫,直白地捧到你面前,由不得你不接,接了,便从手心一路暖到心里去。

      “哈哈哈哈哈——”

      赵衍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沉郁心事,在这一刻都被这孩子气的“豪言壮语”和那份赤诚的依赖亲近,冲撞得七零八落。

      天子畅快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浑厚而开怀,是从胸膛深处震荡出来的,久违的松快淋漓震得袖角微荡,连廊外枝头的花瓣都似乎随之轻轻颤了颤。

      他边笑边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了一下金曦挺翘的鼻尖,动作亲昵自然,充满了长辈对格外宠爱的晚辈的纵容疼惜。

      “就你是个小机灵鬼儿!油嘴滑舌的,跟谁学的?”

      赵衍笑骂道,眼底却尽是融融暖意,如春水映着日光。

      金曦被勾了鼻子也不躲,反而眯起眼睛,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得了天大夸奖。

      他将手中的酒杯再次郑重举起,冲着赵衍,学着不知从哪儿看来的江湖做派,煞有介事地道:

      “那……舅舅,曦儿以这杯‘桃花酿’,敬您!祝您……祝您天天都像今天这样笑!”

      童言稚语,却比任何精致的祝酒词都更能打动人心。

      赵衍含笑看着他,自己亦重新执起酒杯,温声道:

      “好,那舅舅便承我们曦儿的吉言了。”

      “叮——!”

      一声清越的磕碰声,脆生生地绽放在融融春-光里。

      赵衍手中素瓷杯与金曦捧着的杯子轻轻一碰,舅甥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将杯沿送至唇边。

      赵衍饮酒的姿态是久经岁月沉淀的从容,手腕微倾,喉结平稳地滑-动一下,杯中之酒便去了小半,留下-唇齿间清甜微辛的回甘。

      金曦却是十足十的“新手上路”。

      他先是学着舅舅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杯口贴在唇上,那温凉瓷缘让他睫毛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试探着微微仰头,让那浅绯酒液滑入一点点。

      “唔……”

      第一口显然出乎金曦的意料。

      桃花酿虽算温和,对十岁孩童全然陌生的味蕾而言,那股混着花香的微妙酒精刺-激仍是鲜明的。

      只见他喉咙不甚熟练地滚动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蹙起,那双漂亮桃花眼睁得圆溜,闪过一瞬被“辣”到的无措新奇。

      但他很快稳住了,不肯露怯,鼓着腮帮子,认真地让酒液在口中停留片刻,仿佛在仔细分辨那复杂滋味,长长的银色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浅影。

      终于咽下后,金曦咂了咂嘴,舌尖无意识地舔过下-唇沾到的一点湿润。

      初时的陌生感过去,那清甜的后味暖意便浮了上来,让他眼睛重新亮起,冲着赵衍露出了一个“看,我喝下去了”的小小得意笑容。

      只是那白玉般的脸颊上,已迅速浮起两抹桃花瓣似的浅浅红晕,一直漫到耳根,将他的精致面孔染上勃勃生气,更显鲜活动人。

      赵衍将他这小外甥初尝酒味、从试探到适应再到窃喜的细微情态尽收眼底,心中暖意愈盛,只觉得眼前这孩子的鲜活模样,比任何琼浆玉液都更能慰藉心怀。

      这暖意勾起了另一段更久远柔软的回忆,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温和地追忆道:

      “曦儿,你可知道,你们永安侯府后院里,如今也该是花开如海的那片桃林,最初是你爹一棵一棵亲手栽下,送给你娘亲的聘礼之一。”

      金曦正用指尖好奇地点着杯沿残留的酒渍,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红晕未褪,笑容愈发灿烂,雀跃地向舅舅分享秘密:

      “我知道!我四岁的时候,娘就抱着我在那桃树下,指着满树的花跟我‘炫耀’过!说那是爹送她的‘天下第一好看的院子’!”

      他模仿着记忆里母亲的骄傲语气,桃花眼亮晶晶的。

      “哦?这你竟还记得?”

      赵衍挑眉,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欣慰。

      孩子能记住父母恩爱的痕迹,总归是好事。

      “当然记得!”

      金曦用力点头,随即往前凑了凑,满脸都是“快告诉我更多”的好奇,

      “舅舅,还有什么是曦儿不知道的?”

      赵衍看着他急切的小模样,笑意更深,压低了声音,述说一个藏在时光深处的珍宝秘密:

      “有件事,你爹娘怕是还没来得及亲口告诉你……在那些桃树底下呀,不止有花,还埋着他们亲手为你酿的酒。”

      金曦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了,捧着酒杯的小手也忘了动作。

      “每年一坛,用的是那年最早最鲜的桃花。”

      赵衍缓缓道,眼中闪着略带怅惘的暖光,

      “你出生那一年,他们抱着还在襁褓里的你,在你满月宴后跟我打赌,说要埋足二十年,等你加冠成人之时,再启出来,作为父母赠你的冠礼。”

      他顿了顿,轻轻喟叹,

      “如今也不知……那些酒,还在不在了。”

      风静静地吹过廊下,卷着花香与酒意。

      金曦脸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但那双清浅眸子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阴霾。

      他放下酒杯,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坐得笔直,望着赵衍,声音清越认真:

      “舅舅,酒还在的。”

      赵衍微微讶异。

      “府里的董叔,一直悄悄帮我照料着呢。”

      金曦嘴角弯起一个温暖弧度,

      “爹娘走后,董叔每年还是会按旧例,采最好的桃花,酿一坛埋下去。他跟我说,这是老侯爷和长公主留给我的念想,不能断。”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温柔责任感,

      “这两年,我开始跟着董叔认酒曲,看火候了。我想好了,等我再大些,学得更好了,从明年起,就由我自己来酿。等到我加冠那日……”

      他再次举起面前那杯桃花酿,朝着赵衍敬去,眼神清澈而郑重,许下一个庄重诺言:

      “曦儿定要亲手启出一坛,第一个就敬舅舅。谢谢舅舅……谢谢舅舅今日,请曦儿喝的这第一杯酒。”

      孩童话语尚带稚气,可那份心意却如山泉般澄澈真挚,毫无保留地流淌出来,浸润了听者心田。

      赵衍怔怔地望着眼前目光灼灼、神色无比认真的少年,胸腔里那股暖流骤然澎湃起来,冲得天子鼻尖竟有些微酸。

      良久,他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畅快而欣慰,仿佛将多年来心底对故人的怀念、对这孩子未来的隐忧,都化作了此刻无比坚实的喜悦期待。

      “哈哈哈!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伸出手,越过石案,用力揉了揉金曦那头柔软的银发,

      “舅舅记下了!曦儿有此心,你爹娘在天之灵,不知要多高兴!那舅舅就等着,等着喝我们曦儿亲手酿的的‘加冠酒’!”

      “嗯!”

      金曦重重点头,笑靥如花,颊边红晕与身后漫天桃色交相辉映。

      春-光正好,酒意微醺。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7章 第二章 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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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明天22号《永安侯世家》先一口气更新24章,然后持续日更(不好意思,打字手速终究没那么快,拼尽全力写了无法战胜全部呜啊ORZ)! (PS.【划重点·划重点·划重点】因为讲述的是世子金曦的故事,绕不开南宫月与金曦的过去相识相知的过程,如介意/不感兴趣,直接跳章节至第3卷即可,但欲了解前尘全部经过和之后情节发展,十分建议阅读。)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