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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内外 “要我说呀 ...

  •   盛夏烈日灼烤着京城永安,蝉鸣都裹上几分慵懒倦意,在被高墙围困的将军府内,自有一番与外间截然不同的奇观。

      院廊浓密的葡萄藤架遮出片沁人阴凉,几个穿着素净夏装的侍女和几个缺了胳膊或腿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汉子,正围坐在一处,面前堆着小山般翠绿莲蓬。

      他们手指灵巧地剥开外壳,取出里面嫩生的莲子食用,不时低声着说笑几句,都含笑着望向院子中……那个正挽着袖子、忙得满头大汗的将军本人。

      南宫月。

      他一身简单的粗布汗衫早已被井水汗水浸-透,紧贴在匀称身躯上,勒出宽肩窄腰、线条分明的背脊臂膀。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十分偏爱这张面孔。

      将军脸上蹭着泥水,汗水沿着他饱满额头滑落,流过飞斜入鬓的剑眉,掠过那双深眸子,再从挺直鼻梁一侧滴下,最终落在那微抿着的薄唇边。

      他此时伺-候的对象正是他的那匹爱驹,乌墨马蹄、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神骏战马乌啼。

      乌啼惬意地站在他身边,阳光下它的毛色白得耀眼,披了一身流动银缎,它时不时舒服地甩动着丝绸般的鬃毛和长尾,满足轻嘶。

      南宫月正一桶接一桶地从院中古井里打上沁凉井水,仔细地泼刷在乌啼雪白皮毛上,再用鬃毛刷子卖力地搓洗。

      冰凉水流冲过白马光滑的毛皮,也溅湿了南宫月汗湿的胸膛臂膀,水珠在他冷玉色的肌肤上和乌啼雪白毛发间滚动闪烁。

      廊下剥莲子的众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将府里上上下下,哪儿有什么真正的下人?

      多是些当年跟着将军在沙场上负了重伤、无法再留在军中的老弟兄,或是战死同袍留下的孤儿寡母,无处可去,便被南宫月一股脑儿地接回了这将军府,给碗饭吃,给个屋住,也算是个营生,彼此相依为命。

      没了外人时,规矩便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时,一个叫小桃儿的小侍女,原是阵亡校尉乔大松的孤妹,生性活泼,她捏着一颗剥好的莲子,瞅着院子里那俊美得不像话却干着粗活的将军和神骏非凡的白马,忽然噗嗤一笑,朗声道:

      “要我说呀,咱们将军什么时候最好看?”

      众人皆笑,顺着她的话问:

      “什么时候啊,小桃?”

      小桃眼睛要弯成了月牙儿,嗓音清脆得像刚咬开的嫩莲子:

      “就是这会儿!干活儿的时候最好看!比穿那身大将军朝服好看多啦!瞧瞧,连咱们乌啼大小姐都被伺-候得美滋滋的!”

      廊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几个老兵笑得差点把手中的莲蓬都扔了。

      南宫月正弯腰打水,闻言也不恼,直起身,用手臂随意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结果反而蹭上了更多的井水污泥,在他俊朗脸上留下滑稽痕迹。

      他冲着廊下笑骂一句,嘴角却也是扬着的:

      “好你们一群没良心的!吃着我的莲子,还敢消遣我?行啊,既然我-干活这么好看,那从明儿起,这府里挑水、劈柴、洗马、扫地的话计,大家都别干了,全包在我身上!定叫你们看个够本,看看我伺-候得大家满不满意!连乌啼的澡也归我一人了!”

      他这话更是引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小桃儿一边笑一边喊:

      “将军说话算话!那我明儿可就真歇着了!专看将军伺-候乌啼大小姐!”

      “歇着!都歇着!”

      南宫月大手一挥,也跟着笑了起来,继续提起一桶清水,哗啦一声浇在乌啼如雪的皮毛上。

      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彩虹,映照着俊美的将军和神骏的白马。

      庭院中的欢声笑语骤然被切断,老管家董叔步履匆忙地穿过月洞门走了进来,他那只仅存独眼里盛满了焦急担忧。

      董叔平日里总是沉稳如山,此刻这般情状,让廊下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了起来,脸上笑容僵住,纷纷放下手中莲蓬,不安地站起身。

      董叔顾不上擦额头的汗,叫住在院中刚又提起一桶水的南宫月身上。

      “将军!”

      “宫里头来人了!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带着几个锦衣卫的番役,说是陛下有紧要口谕,召您立刻入宫见驾!”

      “哗啦——”

      南宫月手中水桶微微一倾,些许井水泼洒在乌啼蹄边,乌啼也感知到气氛的变化,不安地踏了踏步子。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司礼监、锦衣卫、皇帝口谕、立刻——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出的紧迫分量可远非寻常诏书可比。

      南宫月脸上轻松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将水桶轻轻放在地上。

      将军直起身,眸光扫过廊下一张张写满担忧的脸,最后落在董叔焦急面容上。

      “知道了。”

      他平静应了,

      “董叔,劳您好生接待,就说南宫月更换朝服,即刻便随天使入宫。”

      他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乌啼脖颈,转身朝屋内走去,湿透汗衫贴在他挺直背脊上,透出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默。

      他一边走,一边语气如常地丢下一句,意图冲淡这紧张气氛:

      “都别愣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陛下召见,或许是寻常问话,不必自己吓自己。”

      但看着他消失在房门后的背影,廊下的众人却无法真正安心。

      老董叔那只独眼里的忧虑做不得假,司礼监太监和锦衣卫亲自上门传口谕更是重若千钧。

      在这被禁足的敏感时期,皇帝如此阵仗的急召,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小桃儿攥紧手中那颗没剥完的莲蓬,嫩绿汁液染了她一手。

      夏阳依旧炽烈,寒意却骤然凝聚。

      所有人都沉默地望着将军那扇紧闭房门,对将军此行由衷担忧。

      …………

      南宫月快速换上一身陈旧但规整的绯色狮子补子武官朝服,压下翻涌思绪。

      他跟着那位面色淡漠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和几名按着绣春刀的锦衣卫番役,沉默地踏出将军府大门。

      门外盛夏阳光像熔金子般骤然泼洒下来,猛烈炽白的光刺得他眼眶发酸,下意识眯起眼睛。

      南宫月已经快两年半,没有在白日里,真正踏出过这座府邸门槛,没有感受过这般毫无遮挡的属于外面世界的阳光。

      自由,却也令他心悸。

      一行人沉默地翻身上马,锦衣卫为他准备的是一匹温顺的棕色驿马,并非他的乌啼。

      马蹄声朝着皇城方向而去,骑在马上,南宫月心绪反沉静下来。

      皇帝急召,所为何事?

      是北疆烽火再起,战况紧急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陛下不得不再次捏着鼻子启用他这个“逆臣”?

      若真是如此……

      将军心中并无半分喜悦,全是沉甸忧虑,战争是绞肉磨盘,一旦开启,尸横遍野,生灵涂炭,远比处置他一个人要可怕千万倍。

      还是……

      陛下终于觉得养着他这个吃白饭的碍眼人物够了,耐心耗尽,要寻个由头彻底了结他?

      若真是如此……南宫月竟觉得这反而轻松些。

      他并非活够了,他心底对这人世仍有眷恋,是相比于一场会席卷无数性命的战争,他南宫月一人的生死,实在算不得什么。

      只是……

      只是又要辛苦董叔了。

      将军心中掠过歉意。

      幸好自己前些年权势正盛时未雨绸缪,早已悄悄备下一笔丰厚银钱,足够府里这些老弱残兵、孤儿寡母另寻生计,安稳度日。

      相信以董叔的稳妥,定能办好。

      正思索间,巍峨宫墙已映入南宫月眼帘。

      森严守卫查验过手续,沉重宫门次第打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盛放阳光再次隔绝在外。

      南宫月下了马,在那位司礼监随堂太监的引领下,走在熟悉的宫道之上。

      他在西暖阁前停下,仔细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衣冠袍袖,确认一切整齐无误,不会因衣冠不整再获罪责。

      将军敛去所有外露情绪,面容沉静微微垂首,准备踏入那殿门,去见那位……

      两年半未曾得见天颜的皇帝陛下。

      等待他的,不知是重掌兵符的虎符,还是一杯鸩酒,或是一道绞索。

      …………

      殿内光线幽深,冰鉴里散出丝丝凉气驱散暑热。

      南宫月垂首入内,眸光悄悄扫过,却意外地发现殿内并非只有皇帝赵寰一人。

      那位活泼讨喜的五殿下淳王爷赵琰竟也在一旁,正睁着一双亮晶眼睛望着他。

      赵琰一见他,脸上立刻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脱口而出:

      “小月哥……”

      “琰儿。”

      御案后赵寰淡淡开口,瞬间截断了赵琰的未尽话语。

      赵琰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闭了嘴,眼神里的兴奋却掩不住。

      南宫月心头微凛,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表情。

      他快步上前,至御案前约五步远处,标准地一撩袍角,匍匐跪地,额头轻触金砖地面,沉静恭顺道:

      “罪臣南宫月,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叩见淳王殿下。”

      在他伏低瞬间,御座上的赵寰眸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他。

      两年半不见,地上跪着的这个人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南宫月皮肤因长年不见天日透出冷调苍白,竟显出种文弱感,倒是那依旧挺直的脊背还隐约透着昔日轮廓。

      姿态放得低,如最恭顺的臣子,或是……待罪的囚徒。

      赵寰视线飞快扫过南宫月那双按在地面的手的手腕,似是想确认那上面是否还有李玄私下施加的镣铐痕迹。

      天子迅速掩饰住这瞬间失态 轻轻咳了一声,在幼弟面前端起副道貌岸然的君王姿态。

      “南宫月,”

      皇帝声音刻意营造宽宏平和,他打量着殿下跪着的人,那过分苍白的肤色让他心头掠过复杂,但很快被帝王心术压下,

      “你禁足府中,已有两年又半载了吧?”

      “回陛下,是。”

      南宫月回答从地面传来,没有丝毫起伏。

      “嗯,”

      赵寰轻轻敲了敲御案,凤眸并未从南宫月身上移开。

      两年半的时光并未在这个臣子身上留下太多衰败痕迹,那层夺目锋芒被硬生磨成了内敛沉寂,倒像一把收入匣中的古刃,更让人想探究其锋锐是否仍在。

      “这两年里,你呈上的谢恩折子,朕……都看了。”

      他说得缓慢,仿佛真的逐字阅读过那一百多份谢恩纸张,

      “言辞恳切,思过之心甚诚,朕心……甚慰。”

      天子继续道,嗓音变得语重心长: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念你昔日尚有微功,如今又诚心悔过,便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一旁的淳王爷赵琰听得眼睛更亮了,几要忍不住拍手叫好。

      赵寰瞥了一眼身旁雀跃的幼弟,再看向地上跪着的南宫月时,明确地警告威胁道:

      “淳王殿下不日将代朕南下江南,巡狩民情。朕命你,全程护卫殿下周全!此行若平安归来,算你将功折罪。倘若……”

      天子声音一沉:

      “倘若殿下少了一根头发,受了半分惊吓,南宫月,朕唯你是问!到时,新账旧账,与你一并清算!你可听明白了?”

      南宫月伏在地上,心中已然明了。

      既非启用,亦非赐死,是……

      质押。

      将他与淳王赵琰的安危捆绑,将他调离京城视线,去做一份不容有失的保镖差事。

      将军将所有情绪压回心底,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平稳无波地应道:

      “罪臣南宫月,谢主隆恩。陛下宽仁,臣感激涕零。臣,定竭尽全力,护佑淳王殿下周全,圆满完成圣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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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三卷《南蛮瘴》开更~预警一下,“邪”了之后的晔将展现他全部的十八般“武艺”和心眼,会有什么懂得都懂,毕竟都当太监了哪有不变-态的呢!(振声) *15点~17点更新,两天一更,评论多的话,会加更,段评章评长评摩多摩多~ 改一个名字:《太监的我把大将军给1了》,之前文名:《朔日明》 啾咪!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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