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身》我在找我的铁铲

39、铁针

　　穿过巨石间的缝隙，又往前走了十多分钟。

　　神府中灯火通明，宽阔的水泥马路上来往着各色豪车，沿街都是高大宽阔的五进四合院和装修精致的别墅，生活于神府中的鬼魂个个打扮得鲜艳喜庆，身上披挂着金器玉饰，都像铁柱和狗蛋一样画着大浓妆。

　　回到自家地盘的铁柱和狗蛋如同放归山间的小鹿，手牵手兴冲冲地撒着欢，一路跑到一栋大别墅旁。铁柱向祖融介绍道：“这就是我和狗蛋的家。”

　　一栋三层楼高的别墅立在眼前，楼顶架着太阳能板，院子里种满奇花异草。祖融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结巴着说：“这这这……这是你们家？”

　　“是啊，我妈专门烧给我的。”有个穿得珠光宝气的老人坐在门口用iPhone2000玩俄罗斯方块，铁柱故意咳嗽一声，她立即变戏法般捧出一个放着两杯香槟的托盘，铁柱说，“这是管家王妈，也是我妈烧给我的。”

　　“原来死了之后能过这么好？”祖融大为艳羡，她拉着发愣的夏花约定道，“我给你一笔钱，等我死了你就买纸别墅烧给我，怎么样？”

　　夏花还是魂不附体地发着呆，铁柱看着天色，大惊失色道：“不好，快到神兽们出来的时候了，大家快躲到房子里去。”

　　抬头一看天色依旧黑暗如一，祖融不懂铁柱因何恐惧，但还是拉着夏花跑进别墅。进屋后祖融就傻眼了，这大别墅只是外表看着光鲜，实际上就是一个纸糊的架子。铁柱和狗蛋还一副到家就是安心的表情，乐呵呵地指着一扇纸门说：“今晚你们就住这间房吧。”

　　祖融走到那扇薄如蝉翼的门前，轻轻吹了口气门就开了。她回身揪住铁柱：“这算什么房间，合着你们这屋子就是中看不中用？”

　　铁柱讪讪道：“你们不是本地人，当然适应不了了。”

　　她说着，双手合十用力一拍，整个人就像被拍扁了似的变成一个单薄的人形，狗蛋如法炮制，两个吹口气就能倒了的纸片鬼随风飘到楼上，铁柱提醒道：“对了，你们白天不要出门，也不要打开窗户。我们这儿的白天很危险的。”

　　白天能有什么危险？祖融叫道：“你们别走，我还没问完呢。”

　　铁柱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不管是谁来找你们，都不要跟着它去。有人在窗外叫你们的名字，你们也要假装没听到，白天过去之后我和狗蛋再来招待你们。”

　　眼见着她要逃跑，祖融赶忙要追，刚踩到纸扎的楼梯上楼梯就哗啦一声倒塌了。弄坏铁柱家的祖融立时不敢动作，推着夏花躲进铁柱指给她的那个纸房间里。

　　房间里空无一物，连盏灯都没有。祖融又按亮手电，放下背上的塑料箱子活动筋骨，好不容易得到一点休息时间。她拉着夏花在地上坐了下来，夏花安安静静地没有一句怨言，屋里显得十分沉默。

　　铁柱说现在是白天，透过纸糊的缝隙看出去天还是黑的。手机没信号，祖融用手肘捅捅夏花，说：“你手机能用不？”

　　夏花没回话。祖融挪到夏花面前，问：“你不会变成傻子了吧？”

　　夏花还是没回话。祖融抓着她的肩膀一阵摇晃：“快醒醒，我们现在很危险。”

　　夏花神情木然，仿佛看不见也听不见，就只是低垂着脑袋。祖融没见过这种情况，只好把夏花晾在一边。找到山神才能离开神府，但就夏花目前的状态来看，就算她把夏花带回现实，夏花也会这样好像得了自闭症一样。

　　到时候夏花还能和以前一样生活吗，她的工作怎么办，跟着她的那些鬼魂又会怎么办？祖融越想越烦，干脆也学起夏花的样子靠着墙壁放空大脑。

　　不说话的夏花还挺符合夏娟描述的乖宝宝形象，一看就是那种老实本分的好孩子。想到夏娟，祖融就又头疼起来。夏花在小朴家躺了一天，到了深夜不困实属正常，但祖融不一样，又跑又跳又担惊受怕，她早就累了。

　　手电的电量必须省着用，祖融关掉手电就地睡下，忐忑地闭上眼睛。街道路边的灯光透过纸薄的墙壁，即使关掉手电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祖融枕着手预备入睡，忽见脚边立着个坐得端端正正的人影，才想起那是夏花。

　　夏花现在已经变成了傻子，以后可能要靠别人照顾生活。祖融叹口气坐起来，拉着夏花道：“躺下吧躺下吧，你竖在那里怪吓人的。”

　　夏花尸体般砰一声倒下来，两人直挺挺睡在纸房间的纸地板上，祖融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夏花背对祖融躺在旁边，祖融转过去又转过来，还是忍不住推了夏花几下问：“你不会话也不会说了吧？那我救你有什么意义？”

　　对方静静的，没有回音。祖融自己生了一肚子闷气没处撒，正要背过身去时，忽然发现夏花后颈上有个东西被透过纸墙壁的灯映得亮亮的。祖融登时就清醒了，她抓起手电一照，夏花后颈上果然有个和木兰一样的针头。

　　祖融赶紧把夏花拖起来，小心翼翼揪住针头往上一拔，夏花当即脱力似的往前扑倒在地。那根铁针足足有小臂一般长，扎进人身上能不能活都是个问题，怪不得夏花一直不说话，原来是有个东西在身上造成持续伤害。

　　铁针上没带血，祖融不敢细看，就听见倒在地上的夏花嘀咕道：“咋回事啊？”

　　她撑着地面要直起身，祖融激动地扶住夏花，问：“怎么样，认得出我是谁吗？”

　　夏花眨眨眼，说：“看不出来，你大众脸。”

　　祖融梗住，夏花旋即说：“哦——你是祖融，我记起来了。”

　　“认得我就认得我，能不能不要讲伤人的话？”祖融摸着自己的脸说，“我的长相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类型，有一种独属于我的明艳可爱，虽然我今天没有化妆做造型但是那种由内而外的气质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的，我的身材是曼妙的，相貌是绝美的，气质是出尘的，犹如一个落入凡间的精灵，遗世而独立，世界上最美好的词汇都不能形容我万分之一的美丽与品格。”

　　夏花愣住许久，说：“你的气质是除尘的……”

　　“跟你这种人说不清楚。”祖融放弃思考，问，“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晕倒吗？”

　　“对，我们之前在吊丧婆家门口。”夏花的脑子重新运转起来，她缩到墙边抱膝坐着，说，“我的头很痛，那棵许愿的树上吊了好多尸体。”

　　终于不用演独角戏了，祖融问：“你为什么会头痛？”

　　夏花皱眉思考，摇头说：“我也不清楚，我没喝吊丧婆给我的茶，那茶里应该没有毒。”她说着，又扭头看祖融，“你喝了茶，但你没事。是她背地里做了别的手脚，那碗茶是解药？可她说要把我们两个都献给山神。”

　　“我都跟你说了我是落入凡间的精灵，这种小把戏对我没用。”祖融自满地仰天大笑，察觉到夏花鄙视的目光才说，“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万一我就是比你强呢？你看你，有那么多脏东西跟着。”

　　夏花被她驳倒，语塞一阵才说：“这是什么地方？”

　　谢天谢地总算不是自己一个人面对了，祖融倒豆子般说：“这里是山神洞府，你离开吊丧婆家之后就晕倒了，我用了点小手段想唤醒你的意识，然后就跟着你来到了这里。这里是山神洞府，现在我们在铁柱家。”

　　“铁柱？”夏花打断，“死了的那个？”

　　“没错。木兰说山神掌管死后的世界，这里就是铁柱在地下的家，整个屋子都是纸扎做的。”夏花的表情越困惑祖融就越得意，她絮絮叨叨道，“现在外边不安全，有山神豢养的怪兽作乱。咱们先休息一阵子，明天就去找山神大闹一场，你要的东西我帮你带来了。”

　　她用手电一照地上的塑料盒，夏花大为惊喜，立马上前查看自己的宝贝武器。祖融觉得夏花真是没良心，自己幸幸苦苦来救她挨了一通嘲讽不说，到头来她看见那个箱子的反应比自己把她叫醒还大。

　　夏花还沉浸在和油锯重逢的喜悦里，窗外就有人说：“二位睡了吗？”

　　祖融立即跳起来，夏花将油锯挡在身前，问：“谁？”

　　“我是铁柱呀，想给你们送点吃的。”一道人影站在纸窗外，掐着嗓子笑着说，“二位长途跋涉累了吧？我准备了新鲜的水果和酥饼，就放在门口。”

　　屋外的光线将一道端着盘子的人影投在纸上，看着很像现实里的皮影戏。夏花提着油锯走到门边，祖融忽地想起铁柱提醒过不要开门开窗，她伸手拉住夏花，扬声朝外头问道：“你说你是铁柱，有什么证明吗？”

　　“这……”那声音说，“我就是铁柱，要什么证明？”

　　祖融躲在夏花身后，说：“你的声音和铁柱不一样。”

　　“谁说的？”那声音清清嗓子，“我感冒了，声音哑。”

　　夏花和祖融对视一眼，又说：“你的身材和铁柱不一样。”

　　纸窗上的倒影马上挺起胸膛，说：“我刚才弯着腰哪。”

　　祖融掐着夏花的肩膀，说：“铁柱有两个头三只手，你怎么没有？”

　　那身影捧着盘子在脸前一晃，转眼就扭着脖子扬起第二个脑袋。它单手托起盘子，凭空从腋下伸出一只手臂来，用三只手摆了个亮相的姿势，自以为得意地说：“有的有的，刚才我把手放在背后了，快放我进去吧。”

　　祖融和夏花都吓得够呛，夏花在油锯上乱按几下，一扯拉绳便是轰隆巨响，她朝门外喝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敢进来就做好死的准备！”

　　那东西一听这动静，扬手抛开手中的盘子，像卡通人物似的翻腾着手脚，无比熟练地变作个磕头跪地的姿势。夏花见它不肯走，举着电锯高声说：“有多远滚多远，别以为我们好欺负。”

　　听见夏花的声音，那东西怕极了般颤抖起来，但还是跪在门前不肯离去。它没有进犯的意思，只是跟个乌龟般跪在门外，两厢僵持许久，那东西还是趴在门外，夏花低声对祖融道：“要不把门打开，我直接把它锯死？”

　　祖融拼命摇头：“不行，铁柱说了不能开门。”

　　夏花端着油锯站在门前，那东西也保持跪伏的姿势挡在门前。四周一片死寂，祖融困得站不住脚，便靠着夏花身后的墙壁坐了下来。上下眼皮像涂了502似的黏，她努力想保持清醒，却捱不过漫长的寂静和困倦，反正有夏花守在前边，祖融一时松懈，就这样睡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