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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敬茶日 天光微亮时 ...
天光微亮时,沈昭容便醒了。
枕畔已空,余温尚在。她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有片刻恍惚——直到窗外传来鸟雀啁啾,夹杂着院中洒扫的细微声响,才将她的神思拉回现世。
已是新婚次日了。
她轻轻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肩头几点淡红痕迹。昨夜种种涌上心头,她垂下眼帘,面上不见波澜,只将中衣拢了拢,遮住那片痕迹。
白芷和紫苏端着铜盆巾帕推门而入时,她已经披衣坐在床沿。两个丫鬟面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方嬷嬷一早便来过了,那方白帕已收走,想来夫人那边是极满意的。
“二少夫人今日要敬茶呢,”白芷一边替她梳头,一边轻声道,“奴婢打听过了,卫家规矩大,但夫人和善,大奶奶也是个好相处的。”
沈昭容轻轻“嗯”了一声,由着她们替自己梳妆。
今日是见公婆的日子,穿戴须得庄重得体。紫苏捧出那套簇新的真红对襟翟衣,领口袖边绣着缠枝牡丹,繁复而雅致。白芷则替她挽起堕马髻,簪上赤金点翠的头面——那沉甸甸的分量压下来,让她不由得想起昨日母亲替她梳头时的模样。
妆成,镜中人眉目如画,额间一点朱砂嫣红,映着满室晨光,竟有些不似凡间之人。
白芷正替她理着裙摆,忽听门外脚步声响,帘子一挑,卫昀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锦袍,发丝还带着些许潮意,显然是从外头刚沐浴更衣回来。晨光照在他身上,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清亮,只是目光落在沈昭容身上时,明显顿了顿。
她端坐镜前,满身珠翠,正侧头望向他。那一眼清清淡淡,却让他莫名有些手足无措。
“那个……”他别过脸,声音有些不自然,“醒了?”
沈昭容微微颔首。
卫昀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今早天不亮就醒了,躺着不敢动,生怕惊醒她,后来索性披衣出去,在院里转了好几圈,又去马厩看了看那对聘雁,磨蹭到现在才回来。原想着这个时辰她该梳妆好了,进来打个照面,一起去正厅敬茶,谁知一进门就被她这一身装扮晃了眼。
紫苏在一旁抿嘴偷笑,白芷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卫昀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昨夜……睡得好不好?”
话一出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是什么蠢话?
沈昭容却神色如常,只淡淡道:“尚可。”
又是一阵沉默。
卫昀正搜肠刮肚想找点别的话说,方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二少爷,二少夫人,该往正厅去了,夫人那边都候着呢。”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出了门。
正厅内,卫家上下已经到齐。
卫国公端坐于上首,一身石青色常服,面容沉肃,鬓边已见霜色。他年轻时也曾是沙场上的骁将,如今虽闲居在家,周身的气度却半分不减。见新人进来,他只抬眼淡淡一扫,目光在沈昭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看不出喜怒。
卫母崔令仪坐在他身侧,一身绛紫吉服,面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她一见沈昭容进门,便连连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满是欢喜。
“好孩子,快过来。”她招手道。
沈昭容行至跟前,早有丫鬟在地上铺好拜垫。她端端正正跪下,从托盘上接过茶盏,双手高举过眉,恭声道:“父亲,请用茶。”
卫国公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放回托盘。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递了过去,声音低沉:“往后好好过日子。”
沈昭容双手接过,叩首谢过。
第二盏茶敬与卫母。崔令仪接茶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触感温热,带着长辈特有的怜惜。她饮了茶,又从腕上褪下一对羊脂玉镯,亲自替沈昭容戴上,口里道:“好孩子,往后就是卫家的人了。有什么短缺的,只管来寻我。”
那玉镯温润细腻,贴在腕间微微发凉。沈昭容垂眸看着,心中微暖,又叩首谢过。
接下来是兄长卫昭与大嫂章蕴华。
卫昭坐着轮椅,被人从侧厅缓缓推入。沈昭容先前便听卫昀提过,知道大哥不良于行,此刻亲眼见了,心中仍不免微微一动——那人端坐轮椅上,身姿却挺得笔直,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英气,只是眼底沉淀着些许说不清的深沉。
他接过茶盏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只淡淡道了一句:“有啥事可以去找你嫂嫂。”语气与卫国公如出一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大嫂章蕴华站在轮椅旁,穿着一身秋香色褙子,面容温婉,眉眼含笑。她接过茶,拉着沈昭容的手道:“弟妹这般人才,往后咱们多亲近。我院里新得了些好茶,改日请你来坐坐。”
她说话时语气亲昵,目光真诚,让沈昭容心中那最后一丝紧绷也松了几分。
二房、三房的女眷依次上前见礼。有人真心夸赞,有人面上客气眼底却带着打量。沈昭容一一应对,礼数周全,言语得体,连那几个原本等着看热闹的妯娌,也不得不暗自点头。
正厅里的敬茶礼毕,方嬷嬷上前禀道:“老太君那边传话来,让二少夫人过去坐坐。”
卫母听了,拍拍沈昭容的手:“去吧,老太太轻易不见人,今儿个是特意为你破例。”
老太君住在后院一座清幽的小佛堂里。
沈昭容随着嬷嬷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一片竹林,才见那青砖灰瓦的小院静静立在日光下。院内焚着檀香,气息清雅,与外间的热闹喧嚣恍如隔世。
方嬷嬷掀开帘子,沈昭容低头进去。窗边的软榻上,一位白发老妇人正捻着沉香念珠,见她进来,那历经沧桑的眼睛便落在了她身上。
老太君穿着朴素的深青色褙子,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碧玉簪,通身不见半分华贵,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度。她的目光平和,没有打量审视,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
“太祖母。”沈昭容上前,端端正正行礼。
老太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过了许久,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昭容的手。那手布满皱纹,却温暖干燥。
“好孩子,”老太君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委屈你了。”
短短五个字,却让沈昭容莫名心头一酸。她垂着眼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
老太君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窗外那丛修竹上,缓缓道:“昀哥儿小时候,不是如今这般性子的。”
沈昭容抬眸看她。
“那会儿他跟在他大哥后头,成日里‘哥哥哥哥’地叫,学着他大哥的样子挺着小胸脯走路,可爱得紧。”老太君说着,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昭儿也疼他,出门回来总给他带些小玩意儿,兄弟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沈昭容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老太君的目光渐渐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见了当年的模样:“昭儿那孩子,打小就出挑。十六岁上战场,立了功回来,圣上都亲口夸过。那时候京里提起‘卫家郎君’,谁不竖大拇指?”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那历经沧桑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黯淡。
“后来……”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极轻,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沈昭容心上。
老太君握着她的手,沉默良久,忽然道:“昀哥儿是个好孩子。”
她转过头,看着沈昭容,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托付,又像是期许:“他这些年,把自己糟践成那副模样,外人只道他荒唐。可老身知道,他心里苦。”
沈昭容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桃花眼——那双眼里,似乎确实藏着些什么,被那层懒散的皮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老太君没有再说什么,只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在沈昭容腕上。那镯子是老坑玻璃种,通体碧透,一看便是传家的旧物。
“这是当年我进门时,太婆婆给我的。”老太君道,“如今给你。”
沈昭容看着腕间那抹碧色,喉间微微发紧,端端正正又叩了一首。
从佛堂出来时,日光正好。沈昭容走在回廊上,腕间那翡翠镯子温润微凉,与卫母给的那对羊脂玉镯轻轻相碰,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老太君说的那句话——“那时候京里提起‘卫家郎君’,谁不竖大拇指?”
如今京中人人称颂的,是谢家的谢明远。她不知怎的想起他端方清举的模样,又想起方才佛堂里那一闪而过的黯淡,心里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风过回廊,吹动她鬓边碎发。她轻轻拢了拢衣袖,将那一声叹息压在了心底。
午间家宴过后,章蕴华邀她去院里小坐。
大房的院子清幽雅致,院里种着几竿修竹,窗下摆着一盆素心兰。丫鬟上了茶,章蕴华便拉着她在窗边坐下,闲闲说起话来。
“弟妹别见外,”章蕴华温声道,“咱们府里人口简单,没什么弯弯绕绕的事。往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
沈昭容点头应下。
章蕴华抿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似是随口提起:“二叔小时候,最是黏他大哥的。”
沈昭容心中一动,抬眼看向她。
章蕴华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往事:“那会儿我跟昭——跟你大哥刚成亲,二叔才七八岁,成日里往我们院里跑。有一回你大哥出门办差,半个月没回来,二叔天天站在门口等,谁哄都不肯进屋。”
她说着,眼底浮起一丝温柔:“后来你大哥回来了,给他带了一柄小木剑。二叔高兴得不得了,当晚抱着那木剑睡,第二天一早又举着它去找你大哥,说要跟他学武。”
沈昭容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小小的孩童,举着一柄木剑,跟在兄长身后,满眼都是崇拜与欢喜。
那画面与如今那个懒散不羁的卫昀,几乎判若两人。
章蕴华沉默片刻,又道:“那一年……你大哥出事,消息传回府里,阖家都乱了。二叔那时才十五,一听消息就往外冲,谁也拦不住。他赶到的时候,你大哥刚被人从战场上抬下来,浑身是血,人已经昏迷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提起、却终究要说的往事。
“二叔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谁劝都不肯离开。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就那么守着。后来你大哥终于醒了,他却一头栽倒,大病了一场。”
章蕴华说到这里,微微顿住,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许久没有说话。
沈昭容也没有开口。她只是静静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从那以后,”章蕴华终于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我就再没见过他哭。”
她没有说“他”是谁。沈昭容却知道。
窗外的竹影轻轻摇曳,洒落一地斑驳。屋内一时安静得只闻茶香袅袅。
过了许久,章蕴华才收回目光,冲她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心疼:“他们兄弟俩,是真好。”
沈昭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从大嫂院里出来时,日光已经西斜。
廊下风来,吹动她衣袂轻轻飘起。她忽然想起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桃花眼,想起他懒洋洋的笑意,想起他递来酒壶时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那些画面在心底转了一转,竟不知怎的,与方才听来的那些话重叠在了一起。
她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日头,怔了片刻,忽然有些想快点回到那个种着海棠树的院子里。
暮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前院收掇宴席的声响。沈昭容拢了拢衣袖,沿着回廊缓步往回走。腕间那三只镯子轻轻相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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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了一些稿,算了 梦到哪写哪吧,可能不一定快,但不弃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