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路医行》练习册小白

30、双面来访

　　在锦昌陈老的小院安顿下来后，林浅浅和白渺渺很快投入了紧张而充实的学习中。陈老虽已退隐，但对农事的热情和钻研精神丝毫未减，他不仅将自己毕生积累的实践经验倾囊相授，还拿出了许多珍藏的古农书和图谱。林浅浅学得如饥似渴，那股认真劲儿让陈老都啧啧称奇，白渺渺则在一旁辅助记录，并结合医理，思考某些作物特性是否可用于药材改良。
　　平静的学习生活过了约莫七八日，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这日清晨，门外传来一阵颇有章法的叩门声。陈老正带着两个丫头在菜畦边观察冬小麦的越冬情况，闻声有些疑惑：“这个时辰，会是谁？”
　　他前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玄色锦袍、外罩墨狐裘披风的年轻男子。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矜贵与疏离，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护卫。正是微服而来的“六皇子”箫景衍
　　陈老虽已远离朝堂，但基本的眼力还在，一见此人气度，心中便是一凛，连忙躬身：“不知贵人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老先生不必多礼。”“六皇子”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本王……我此次南下巡查农桑，听闻老先生乃农事大家，特来拜访请教。”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院中，在林浅浅和白渺渺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尤其是在看到白渺渺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
　　林浅浅和白渺渺在听到“本王”的自称时，心中都是一惊。林浅浅更是瞬间瞪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竹剑——这个声音，这张脸，不就是那个在潞城赈灾、后来被她们深深厌恶又产生过困惑的六皇子吗？他怎么会来这里？！
　　白渺渺也是心头一震，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记录用的小木棍。她对这位“六皇子”的感情极为复杂，根植于对沈姐姐之死的痛恨，却又夹杂着对他赈灾时表现的困惑。此刻在此地相遇，实在出乎意料。
　　“六皇子”似乎并未在意她们的反应，径直与陈老交谈起来。他问的问题十分内行，从本地土壤墒情、轮作制度，到对朝廷新近颁布的《劝农令》的看法，显得对农事并非一窍不通。陈老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谈到专业领域便渐渐放开，两人竟相谈甚欢。
　　林浅浅和白渺渺在一旁听得暗自惊讶。这个“六皇子”，似乎真的懂农事？这与她们之前听到的纨绔形象大相径庭。
　　约莫半个时辰后，“六皇子”起身告辞，临走前，似是不经意地对陈老提了一句：“听闻老先生近年来醉心于作物选育改良，若有任何心得或需要协助之处，可通过四海书斋递送消息。朝廷……亦重视此道。
　　说罢，他便带着护卫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未再与林浅浅和白渺渺有过多交流，仿佛她们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旁听者。
　　他这一走，小院里的气氛却并未轻松下来。林浅浅和白渺渺心中疑窦丛生，他提到“四海书斋”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暗示？
　　然而，更让她们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当天下午，另一位“访客”悄然而至。
　　没有叩门声，一道月白身影如同落雪般轻盈地出现在后院墙头，随即飘然落下。白玉面具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正是“玉面阁主”。
　　陈老见到他，显然熟稔得多，笑着迎上去：“阁主今日怎么得空亲自来了？”
　　“玉面阁主”声音带着笑意，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她的轻松：“来看看陈老，顺便问问，上次我跟你提的那个‘异株授粉、选育优势’的笨法子，您试验得如何了？可有什么进展或疑难？”
　　异株授粉？选育优势？
　　正准备回屋的林浅浅和白渺渺猛地顿住了脚步。这些词汇她们在陈老的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描述，但极为模糊，陈老也曾感叹此道艰难，近乎碰运气。听这玉面阁主的语气，竟像是他主动提出并指导陈老进行试验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躲在了廊柱后面。
　　陈老闻言，顿时眉飞色舞，拉着“玉面阁主”就往他专门开辟的一小块试验田走去：“哎呀，阁主你来得正好！你那个法子，老夫按你说的，选了本地抗寒的‘铁秆麦’和南边传来的、穗大但娇气的‘玉珠麦’试着摆弄了一下……虽说十不成一，但还真有几株长得格外壮实，穗子也大！就是还不稳定，下一代又变回去了……你快来看看，这下一步该怎么弄？”
　　“玉面阁主”仔细听着，时而蹲下查看麦苗，时而与陈老低声讨论，提出的建议往往让陈老茅塞顿开，连连称妙。
　　廊柱后，林浅浅和白渺渺听得心潮澎湃。她们来此学习，最大的愿望不就是找到让粮食增产的方法吗？听陈老和玉面阁主的交谈，这分明是在探索一条前所未有的、可能带来巨大改变的新途径！
　　而更让她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是……
　　这个玉面阁主，对农事的见解，为何与下午那位“六皇子”表现出的内行……隐隐有种异曲同工之妙？甚至，玉面阁主此刻与陈老讨论的，正是“六皇子”临走前提到的“作物选育改良”！
　　一个荒诞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两人脑海中炸响：
　　难道……玉面阁主和六皇子……是同一人？或者，有极深的关联？
　　这个念头让林浅浅觉得荒谬绝伦。一个是神秘莫测、推崇实用之学、对她们颇为赏识的江湖情报组织首领；一个是声名狼藉、却又在赈灾和农事上表现异常的皇室纨绔。这两人怎么可能扯上关系？可是，那些巧合又该如何解释？
　　白渺渺的心中也掀起了滔天巨浪。她比林浅浅想得更深。如果玉面阁主真是六皇子，或者与他有密切合作，那么他之前对她们的招揽、帮助，以及六皇子在潞城看似矛盾的行为，是否都别有深意？他到底想从她们身上得到什么？而沈姐姐的死……与这样的“六皇子”是否有关？
　　两人心思各异，却同样被这个发现搅得心绪不宁，连陈老和玉面阁主后续又讨论了些什么，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与此同时，在她们未曾注意的角落，厢房的窗后，另一双眼睛也始终注视着院内发生的一切。
　　云岫在“六皇子”踏入小院前，便已凭借敏锐的感知察觉到了那熟悉又令她心绪复杂的气息。她悄然隐于暗处，如同影子般观察着。看着那个顶着“箫景衍”皮囊的人与陈老侃侃而谈，言语间对农事的熟稔，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她记忆中沈清韵思考时类似的专注与逻辑……这一切都让她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痛楚与怀疑交织。
　　太像了……尤其是谈及具体事务时的眼神和思路……姐姐生前也对农事改良有过兴趣，还说过一些奇怪却似乎很有道理的话……易容术可以改变容貌、声音、甚至气质，可……男子之物……也能伪装吗？
　　这个令人羞耻又困惑的疑问，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她既渴望眼前的人就是姐姐伪装的，又恐惧这只是自己的臆想和那个占据姐姐夫君身体的恶徒更高明的伪装。今日六皇子的到访，无疑是将她再次拖入了这种希望与绝望、爱慕与唾弃交织的炼狱之中，让她独自承受着几乎要将人撕裂的阵痛。
　　她无声地退回房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任由泪水无声滑落。为了恩人，也为了那个不知是否还活着的姐姐，她不能倒下，可心上的重负，却一日比一日更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以及白渺渺温和的询问：“云岫姐姐，你在吗？我有些医术上的问题，想向你请教，不知是否方便？”
　　云岫迅速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才哑着嗓子应道：“……请进。”
　　白渺渺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云岫微红的眼眶和尚未完全消散的悲伤痕迹。她没有点破，只是将手中的医书放下，如同闲谈般，从几个寻常的病理问题开始请教。
　　云岫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但白渺渺问的问题颇为巧妙，既显示了她扎实的功底，又恰好触及了云岫擅长且能分散注意力的领域。渐渐地，云岫被带入了专业的讨论中，神情专注起来，一一细致解答，甚至主动引申，两人越聊越深入。
　　白渺渺安静地听着，适时地给予回应和恰到好处的赞叹。她身上有一种沉静而包容的气质，像一泓温柔的泉水，无声地浸润着周围。这份不带任何目的的友善与求知欲，以及那份同龄人中罕见的沉稳与体贴，让内心筑着高墙、紧绷如弦的云岫，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一丝警惕，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被平等交流和温柔对待的轻松。
　　不知怎的，话题从医术渐渐偏移。或许是白渺渺倾听的姿态太过令人安心，又或许是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关切触动了云岫内心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云岫在停顿了片刻后，用微微沙哑的嗓音，轻声讲起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聪慧坚强、如同光一样照亮了他人的“阿姊”，和一个被阿姊从绝境中拯救、一心想要报答、却因为能力不足和世事弄人，最终眼睁睁看着阿姊陨落，自己还陷入了对“仇人”复杂情感的“妹妹”。人名换了，地点模糊了，但那份深刻的依恋、无尽的悔恨、扭曲的爱慕与自我唾弃，却透过平静的叙述，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白渺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目光更加柔和，带着全然的共情与理解。她能感受到，这不仅仅是“故事”。
　　而就在倾听这个关于“依赖、报恩与迷失”的故事时，白渺渺的心湖，也被悄然投入了一颗石子。
　　云岫对那位“阿姊”的感情，从最初的感恩，到仰慕，到想要成为对方的助力，再到……那未曾言明却无处不在的、超越了姐妹之情的深刻眷恋……
　　这情感的轨迹，为何……如此熟悉？
　　电光石火间，白渺渺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浅浅的身影。那个总是活力四射、笑容灿烂，会在她看书时安静陪伴，会在她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挡在前面，会因为她的开心而开心，因为她的难过而笨拙安慰的少女……
　　她对浅浅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再仅仅是“朋友”、“同伴”那么简单？
　　是当她受伤时，浅浅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的担忧？是当她迷茫时，浅浅虽然不懂却努力安慰的笨拙？是这一路走来，点点滴滴的依赖与信任，是看到对方笑容时自己心中那份莫名的悸动与满足……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如同破晓的阳光，猛然刺破了心头的迷雾。
　　她好像……喜欢上了林浅浅。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同伴之间的信赖，而是……想要更长久地陪伴在她身边，想要独占那份笑容和关怀，想要……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特殊存在的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来得如此突然，却又仿佛早已埋藏在心底深处，只待一个契机破土而出。白渺渺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云岫的故事还在继续，讲述着“妹妹”在“阿姊”死后如何痛苦挣扎。而白渺渺的心，却已飞到了那个正在前院或许还在和陈老讨论、或许在发呆想着晚上吃什么的青衣少女身上。
　　原来，这就是喜欢吗？
　　带着一点点慌乱，一点点甜蜜，和更多更多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