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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月色皎洁,地母村和京城共享同一片天空,温玉泽却觉得这片天更广阔些。

      堂屋的木窗半开着,从温玉泽的视角刚好能看到外面,他裹紧被子,抚摸身上才换好的绷带,在暖和充斥皂角香气的被子里安心极了。

      在柳府,他似乎从未有一夜如此平静。

      温玉泽随母姓,他母亲是父亲当年出门游历时带来的外族女,母亲跟父亲回来之后才知道父亲已有家室,她没闹,而是静静等待了三月,等父亲肚子大了才告知她巫族圣女的身份。

      父亲尝试过万般手段没有将胎堕掉,而母亲从此消失。

      生下他后,父亲将他视作孽子,本是要痛下杀手,当家主母却拦下,她与父亲成婚三年未有孕,遭受无数非议,如今父亲生了个孩子,她养在膝下,以至于幼时,温玉泽过了一段还算正经的日子。

      主母对他极为苛刻,天不亮起来读书到深夜,夏天长痱子冬天长冻疮,没有一日落下,他的学识为主母带来脸面,日子越过越好。

      直到他高中状元的那一日,父亲与主母带回来一子,名柳明风,温玉泽这时才知道早在他出生那年主母就怀孕了,只不过柳明风病弱在庄子里养大,他努力考取出来的功名是柳明风铺路。

      温玉泽一时也想不通为什么,既然有了新孩子,为什么不在小的时候杀了他,反倒叫他如今承受这样的痛苦,他想不通,实在想不通,被当做疯人囚禁在郊外的庄子在那三年想不通,往后的每一天都不会想通。

      他逃出来流落至此,不是没想过回去复仇,可是他毫无根基,如今回头再看,过往十几年竟是连一个至交好友都没有,直到这时,他恍惚,原来早有怪异之处。

      为什么他不被允许出门,日日夜夜读书用功,又为何他在外的名声永远是身子骨病弱养在家中。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主母为了心爱的孩子铺路,父亲呢?父亲大抵是因为恨,恨花心浪荡骗了良家姑娘回来做妾却被反将一军生下孩子,丢尽颜面失了尊严。

      恨生产完整夜整夜痛的身子,脸上去除不掉的疤,衰老的长相和垮掉的身体,恨他的娘,无从宣泄,只能把所有的仇恨转嫁给他。

      只要温玉泽还在一日,就是他抹除不掉的污点,时时刻刻提醒他作为男人生了孩子,世俗所不容,妻母离心,又失了青春年华。

      温玉泽长长叹一口气,他已经不会哭了,庄子上日日夜夜撞若风魔似的去思考过去的每一点痛苦的日子不会再有了,他只余下一个念想,他想有个家,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温玉泽是怕的,父亲生产后的惨状和家庭带来的悲剧告知他不能这么选,可他除了读书竟身无长物,安岁穗希望有个家,他也希望有个家,可安岁穗希望生个孩子,他一身病骨她瞧不上,温玉泽只好出此下策。

      他是巫族,他能生,安岁穗不用遭生孩子的罪,是不是就能留下他。

      温玉泽很怕离开,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兜兜转转竟是连一斗米一颗鸡蛋价值多少都不知道,他活不下去的。

      他想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一个不被嘲讽,不被利用,像今夜这般能温暖入睡的地方。

      为此,在所不辞。

      翌日一早,安岁穗在陌生的鸡鸣中醒来,她睁眼,瞧见不算明亮的天无奈扶额。

      头痛的厉害,连里衣也来不及换下,昏着头去厨房烧了锅热水,给自己冲泡了枇杷糖酱解酒。

      昨夜安顿下温玉泽,她又去外面喝了两杯酒,认认真真思考许久,确定自己真的想娶温玉泽,所以今日她需要温玉泽的答复。

      安岁穗不觉得自己和温玉泽这番是不是太过唐突,村子里多的是相看一面匆匆结婚的,大家稀里糊涂赶鸭子上架,还不如她认真打算的时间多。

      安岁穗有信心把日子过好。

      如往常一样拎上背篓上山,安岁穗拎上刚摊好的饼子去找白狐说道说道,熟悉的山洞只剩下几只狐狸崽子,她干脆坐在洞旁边吃边等。

      秋天比夏天好,肉腌了一晚上没有变质,配上发酵好的面烙出来的饼喷香扑鼻,以往狐狸爱吃,安岁穗今日特地烙的,谁料它不在。

      干草堆旁有鸡架骨,几只狐狸玩的开心,连续几日熟悉了安岁穗的气息,有些甚至友好的上来蹭了蹭,她逗弄一番,心道白狐的孩子也像狗,可惜不给她养。

      金色的熹光自天边倾染云雾,身姿矫健的白狐踏光而来,嘴里叼着血淋淋的野兔,它老远就闻见了安岁穗的气味,寻人一路寻到了自己的窝来。

      孩子们闻到鲜血气忙扑上来分食,白狐几步跳到安岁穗身前熟练叼走一块肉饼。

      “我要和昨天那个人成亲了。”

      安岁穗语出惊人,白狐的嘴一时忘记咀嚼,反应过来一尾巴扫走被香味引诱过来的孩子,慢吞吞挪的离安岁穗近些。

      它盯着安岁穗,后者点点头,“我要跟他过日子,他长得好看,生的娃娃也好看。”

      狐狸笑的狡黠,人模人样低声轻笑,竟然口吐人言:“我说你指定喜欢。”

      安岁穗往常耳朵里听的是动物叫,却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如今听到开口说人话,整个人呆愣好半天。

      真是见鬼了。

      昨天男人说能生孩子,今天狐狸开口说话,她不会是病了做梦了吧?

      “你怎么不说话?”白狐反反复复绕着她看,“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以前不会说话,你噼里啪啦和我讲,现在我会说话了,你倒是不说了。”

      “我在想你怎么说话了。”安岁穗眨眨眼,“昨天那人和我说他是男人也能生孩子,今天你又说话了,我怀疑我是入梦了。”

      “没出息,”白狐轻蔑地晃晃尾巴,“你总念叨着要找人过日子,我瞧着他们不好,特意求了地母娘娘赐你桩好姻缘。都说你们凡人女子生孩子艰难,身子不好日子也难过,最好不是你生孩子。娘娘见求的是你特意应充。而我是促成你们的姻缘仙,你们成了我功德加身,这口吐人言便是天赐。”

      安岁穗脑子轻飘飘的,怀疑酒没醒,“嗯,娘娘不管婚姻的,你是不是也做梦了?”

      安岁穗说话没头没尾的,气的狐狸狠狠瞥了她一眼。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婚?”白狐问,“我宣扬宣扬。”

      安岁穗如实说:“未定呢,他昨日说要与我成婚,我怕他是无处可去不知如何是好,叫他思量一夜,如果他不愿意,我给他些盘缠离开,今日等他答复。”

      白狐激动的尾巴一竖,“人家没给你回复,你来宣扬什么!气死我了,功德一日游,你走你走你走,早知道不开心的那么早了。”

      白狐气呼呼趴回窝里,一边生气安岁穗的冒犯,一边生气自己即将飞逝的功德。

      安岁穗戳了戳白狐胖墩墩的身子,说:“我诚心的,我瞧着他是个不错的人,真心想和他过日子,但我不能强人所难,如果他愿意,我改日和他去地母娘娘面前起誓。”

      白狐微微侧头看她,又趴了回去,轻声说:“我只求你欢喜的过完这一世。”千百世苦果结出的莲花命,这一生千万别再吃苦了。
      “喜欢娶回家好好过日子,别嘴上说这说那的,别人一走就掉眼泪。”

      “你是不是生气了?”安岁穗拽着狐狸尾巴不松手,掏了块饼子去诱惑。

      白狐被香的口水直流,难耐的一扫尾巴,“行了行了,饼子留下,你赶紧回去吧,等婚期定了,我带着山里的伙伴们去给你庆祝。”

      “好。”安岁穗放下满满一包饼,拎上背篓渐渐远去。

      远处山上,地母娘娘庙的晨钟从山的那一头响彻到山的这一头,沉闷久远的钟声一下一下回响。

      安岁穗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去,时辰差不多,锅里的白粥熬的软烂稠香,她盛了两碗进堂屋,温玉泽听到钟声就醒了,正在琢磨他破烂的衣服。

      安岁穗放下碗又出了屋,再回来手里捧着一套靛蓝色的绸缎长袍,她说:“你穿着吧。”

      温玉泽接过那明显是男子的衣服,沉默换上。

      安岁穗坐在屋外等他换衣,当初教训那不懂礼貌的公子哥时她搜刮了一番房间,没找到自己的银两,只好顺了几件看着金贵的衣服玩意,一直放在卧房的地窖里不见天日,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顺来的东西里边有一块能换钱的金镶玉,是公子哥被打的受不了拿出来的求饶物件,安岁穗打算去镇上典当行换钱,往后家里多了一张嘴吃饭,也要给温玉泽置办许多东西,再盖两间房屋当新房,银两自然是多多的好。

      家里现在有两间房连着堂屋,一间用作卧房一间用来放东西,等成了婚,在厨房对面再建一间房用作婚房,还得单独盖一间仓房,把堂屋两侧房收拾出来,留着以后用。

      这样一计算,安岁穗手里的银子够用倒是够用,黄皮大仙给她叼的金子还剩下好几块,少说有个三四十两,换成白银便是三四百两,安岁穗还是打算把金镶玉当了,多备些钱留着用。

      安岁穗甚至琢磨着要不要去镇上买一间院子,可她想留在乡下过几年安生日子,这件事以后再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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