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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为何活 段瓴是她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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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彻底敞开,日光一缕缕洒在地面,远处痛苦呼号似乎也因此愈发清晰。
段瓴停下脚步:“你先与他们汇合,我随后就到。”
“别去!”沈春卿见劝不住,咬咬牙也跟了上来。
花园中人影攒动,护院小厮站在外围。他们个个高头大马,全是生面孔,看来是李生重新聘请的;两个厨娘站在墙边,被眼前场景吓得魂不守舍,两腿战战几乎就要跑走;人群将青井围住,中央传出流岚的啜泣。
从缝隙得以窥见,井边躺了几个人。
段瓴悄声跃上影壁,看清全景之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即便她从中阻挠,仍旧避免不了残局发生。
井边躺着两个小小身躯,正是妙女一双儿女。他们浑身湿透,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惨白如纸,两只眼睛大睁,其中却再也不见了生机,只有死气;胭脂僵直小手抓了个东西,是块羊脂玉佩。
压井巨石滚落一旁,井口大敞,几个小厮正用耙子打捞着什么。
“让让。”
他们七手八脚拉上来个人,将其平放在二童身旁。
妙女双眼紧闭,同样面无血色,是已经死了。却并非溺死,她咽喉赫然是一处刀伤,伤口之深,即使距她甚远,段瓴依旧可以看清她外露的喉管。
自刎而亡,这是多深的仇恨?
段瓴想不明白,一个人如何能够在知晓前路多舛之下,还能静静等在原地,甚至以此等惨烈方式输给命运?
血水漫延至一双锦靴底下,李生望着眼前惨状,竟露出一抹诧异神色:“我以为,你至少会先杀我报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却是你先死了?”
“这口井明明被盖住了,小姐公子怎么会落水呢?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定有人杀了他们再伪装成意外。”流岚望着两小儿面容,泣不成声。
李生置若罔闻,他脱下一身公服,屈膝跪在妙女身畔。
他伸出手,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喃喃笑了起来:“你错了,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而是玻璃。求亲那日,它没有骗人,今日也没有,这里碎掉了一直痛。这是你的报复是吗,将赐予我的一切都收回,让我又变成那个一无是处的穷书生?”
“妙女,这便是你的惩罚?”一滴泪落下,砸在她毫无生气的脸上,他罕见哽咽起来,“你说我多疑自私,这是真的,我心知肚明;可有件事你猜错了,我几乎要连自己也骗了。”
“可是一切已经太迟,你死了,破镜无法重圆,终究是我欠你的。”
“我再也骗不了自己……我早已将这颗心托付给你,原先的憎恶,不过是怨你不爱我罢了。一个男人要如何忍受这种日子?我于是也展开报复,想见你吃味的样子,可你如此冷漠,我早就因此而死。”
“我欠你太多,今生今世还不清,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
他泪流满面,附身抱起妙女尸身,一步一顿往东院走去。
一番剖白过后,两个厨娘不禁落下泪来,不少护院也红了眼眶。一人放下武器,拭泪感慨道:“往日只听知县置外室,以为他夫妻二人早已形同陌路,却没想到……多么深情的男人啊!”
疑惑却涌上段瓴心头,没等她厘清其中蹊跷,李生视线扫来,立即爆出一身悲喝:“一定是你杀我儿女,害我爱妻,拿命来!”
有鬼!
段瓴飞身而下抱起沈春卿,一蹬花墙就要飞出府外。一个大汉甩出铁钩缠住她脚,蛮力之下她身形不稳,重重跌在花丛中。
众人立即围上前来,个个牛高马大,装束也与先前护院大相径庭,他们手持铁尺腰刀,气势凌厉,绝非寻常护院,而是衙役!
李生果真要杀他们!
“抓住她!”李生命令道。
衙役蜂拥而上,段瓴又怎甘任人鱼肉?她一记扫堂腿破开包围,手持菜刀收起到落。
鲜血旋即喷溅而出,骤雨似的砸在花草间。
刀光闪过,血肉横飞,沈春卿吓得吱哇乱叫:“啊啊啊!段瓴救我!”
即便只有把菜刀,面对十数人段瓴闪转腾挪依旧不落下风。一衙役在她身上讨不着便宜,见他露怯立即调转矛头,腰刀纷纷向他刺去。
“躲开!”段瓴一声暴喝。
寒光流星般坠落,衙役腰刀迎面砍来,背后抵着花墙沈春卿逃无可逃,只能紧闭双眼,等待死亡降临。
粗重呼吸间,只听“叮咣”一声响,一股狂风随之掠过,而剧痛迟迟没有出现,他睁眼,却见面前衙役直直立在原地,脖颈喷血,头颅却不翼而飞。
他下意识转头,却见一把菜刀深深嵌进花墙,刀锋据他耳朵不过两寸。
“呕呕呕呕呕!”
沈春卿脚下一软瘫倒在地,血腥气味让他剧烈呕吐起来。
段瓴没了武器,被几把长刀指着,见他再次被围,忽大喝一声:“住手!我投降。”
她立在原地不再反抗,身上衣衫浸满鲜血,却没一滴是自己的。反观衙役们,挂彩还算轻的,一个没了头,两个断了手倒在从中哀嚎;众人愤愤不平,没一个愿意停手,依旧朝她袭来。
“住手!”李生斥道。
衙役们忍气吞声,把二人死死绑了带上前去。膝窝被狠踹,段瓴重重跪倒在地,眼神依旧桀骜,她问:“李生,胭脂和明月是你杀的,可有错?”
“放肆!”衙役一掌掴来,“知县老爷岂是你能污蔑的?”
段瓴啐出一口血,看了眼这衙役,转而挑衅道:“若不是你,那块羊脂玉佩又是如何到了胭脂手中?让我猜猜,她和明月被你叫醒时是何种神色?被你推入井中又是何表情?亲爹要置自己于死地,他们应当在哭在喊,却被你捂了回去。”
衙役抓住她头发:“何其荒谬!虎毒还不食子,更何况老爷昨夜一直在书房,根本没出去——”
“老爷?”流岚直勾勾看着李生,“您今早,果真将小姐和公子送回北院了吗?”
众人瞬间鸦雀无声,那衙役松手,难以置信望向李生。
李生将妙女尸身轻轻放在花丛,面无表情蹲到段瓴面前:“你猜得不错,他们在哭、在求饶。可我不会心慈手软,你此般聪明,为何不猜猜缘由?”
“因为你恨他们。”他露出真面目,倒让段瓴想通了那些症结——即便妙女不愿透露顾千隐秘,然而李生可是知县,调查一桩并非密不透风的隐秘易如反掌,更何况他心胸这般狭隘,又怎能忍私生子酣睡北院?
他怨恨他们的存在,以至于非杀不可。
“他们是我儿女,”这句话后,李生眼神骤冷,“我为何要赶尽杀绝?”
段瓴咧嘴一笑,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妙女出身名门,你爱她又如何,爱敌不过忮忌作祟。陶知府暗中提拔,你本就觉得亏欠,妙女又生下一双儿女,你的一切确实是她给的。原本你还能骗骗自己,直到顾千出现,你再也无法自欺。”
她死死盯住他阴鸷双眼,问:“我说的对吗,李知县?”
“你究竟是谁?”李生狞笑道。
“你只是个书中人,不必知道我的名字,”段瓴终于问,“或者说,我该叫你……寸阴玄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生仰天狂笑,额头青筋尽数凸现,他失神自语道:“十年前的书外人所说果然不错,我果然遇到了你。”
他也遇见过书外人!那人究竟是谁,为何能预知今日之事?
段瓴就要再问,却听他命令道:“杀了他们。”
“别激怒他。”沈春卿低声劝道。
她错开关节,悄声把手伸到后腰,那两颗铁丹就在此处:“别怕。”
见识了这样一场戏,衙役们立在原地,没一个再愿听命。一人低声道:“快去报官,报知府!”
李生置若罔闻,反而闲庭信步踱到一旁,自嘲道:“早知如此,不如随那书外人去,兴许还能落得个好下场。”
话音未落,他倏地发难,就近抽出一把腰刀就朝段瓴砍来。眼看就要人头落地,段瓴摸出铁丹朝手腕伤处蹭去。
铁丹威力强劲遇血即炸,千钧一发之际,她眼神一亮骤然停手,甚至露出抹笑意。
只因妙女尸身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看向这里。只见她人影一晃,瞬间出现李生身后。
她眼中蒙翳,口中长出利齿朝他脖颈咬去。
腰刀脱手落地,只削下段瓴一缕头发,鲜血随之喷涌四溅。
“啊啊啊啊——”
“夫人诈尸了,快跑!”
“救命等等我!”
众人扔下兵器抱头鼠窜,数息之后,园中除段瓴三人一鬼外,别无他人。
血液如瀑布般奔流,李生脸色变白,生命陷入倒数时他却笑了:“我……终于……不欠你了。”
“妙女。”
“妙女……”
“扑通——”
他倒在地上,呼吸已经停止,双眼圆睁,似是遗愿未了。
段瓴趁机解开绳索,沈春卿抬脚就要逃命,却见她朝妙女走去。而妙女双目无神瞳仁散大,俨然成了一具行尸!
“段瓴!”他呼喊道。
妙女身躯变得透明,胸腔可见半把木尺镶嵌其中。段瓴伸手,却被妙女挡住,尸身沙哑开口:“快……走。”
忽然,一股热浪自身后袭来,段瓴旋飞闪躲,却见李生尸竟化作团黑烟,正迅速涨大着。
他体内是另一半玄尺!
妙女长长哀嚎一声,五官陡然溶化,四肢缩入身躯,顷刻成了一颗硕大无朋的白色肉球。她浮上半空,光线被阻隔,转瞬落入阴影中。
沈春卿仰头看去,满面绝望。
“嗡!”
光圈迸出,环绕球体之外,盔甲似的将妙女护在中间。
地面黑烟中,一只半透明大头长尾巴的东西钻出,疾速掠上高空。
“轰隆!”
匉訇之声炸响,磅礴灵力随即砸向地面。
围墙瞬间坍塌,房檐上瓦当随之炸开,屋舍中柱咔咔作响,似乎马上就要被压碎。园中花草被按在地面,渗出了或青或红的眼泪。
又听巨响传来。
地面酷烈颤动,灵力巨浪打来,沈春卿两眼一翻晕厥在地。
她虽不至灵压踩晕,胸中鬼胎却被唤醒,血兵逆流带来一阵刺痛。段瓴扛起沈春卿,心法施展飞出府中瞬间,整个李府像被巨人碾过,成了一片废墟。
灵气充斥整个书中世界,几道身影御剑升空。
“出不去。”贯众扶摇直上,穿过云层却被一面透明屏障挡住。她一拳擂去依旧无济于事。
绵马祭出四毒葫芦,毒液穿透屏障,直直消散在半空。
地面。
柯尊柱接过沈春卿,问:“方才飞出去的难道是李生?”
“还有妙女。”段瓴唤出刈楚。
巨大圆球悬停高空,李生化作的带尾游鱼不断袭扰着妙女。他吐出的黑烟弥至光圈,立即化作无数小飞虫,护身光圈很快被蚕食殆尽,露出中间的透明肉质。
见门洞大开,李生化作一道流星,直直钻进球中。
段瓴御剑而起,却被一只手拉住脚腕,低头看去,是陈泗一张不以为然的脸。
他说:“她只是书中人罢了,为何要救?”
“不知道。”她催动心法,身影瞬间消失。
“你疯了。”陈泗没好气道。
她飞上半空,心中立即找到了答案——妙女从没学过武功,学堂也没上过几年,可她明知人生如何结束,却没有逃避,丝毫不惧残酷的未来——她和她一样,不以流水迁移,以自己为岸。
段瓴是她见过的第二个书外人,她想再给她一次选择,她想知道她为何活,如何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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