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他怎么老在帮我收拾烂摊子》一根袅袅压海棠

60、你不要过来啊

　　只一眼。

　　借着绑匪点烟时那簇摇晃的火苗，还有远处仓库高窗透进来被雨水晕开的惨淡的路灯余光，黎煜溏看清了旁边那人的侧脸轮廓。

　　樟脑丸味没错。旧西装也眼熟。身形乍看有七八分像。

　　可不是。
　　这人不是黎钰垚。

　　那侧脸的线条更柔和些，鼻梁的弧度，下颌的收势，甚至耳廓的形状都不一样。
　　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年轻，没什么胡茬的痕迹。最重要的是那种感觉，哪怕此刻闭着眼装昏迷，那种紧绷里透出的气质，也不是黎钰垚那种糅合了骄傲偏执和颓丧的劲儿。

　　他是谁？

　　脑子更乱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猜测全是错的。那另一批货的下落，分明就不是黎钰垚在经手。

　　旁边的替身兄似乎察觉到了她目光的停留，眼皮下的眼球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但没睁开。被捆在一起的手几不可察地，又碰了碰她的胳膊肘。
　　黎煜溏立刻收回目光，垂着眼，继续扮演惊恐虚弱的货物。心里却翻江倒海。

　　绑匪们抽完烟，骂骂咧咧地催促起来。她和那家伙被重新拽起来，推搡着往仓库深处走。
　　风雨声和海浪声越来越清晰。铁门被推开，湿冷咸腥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一个趔趄。

　　“快走！去东边栈桥！”绑匪头目的吼声在风雨里破碎。
　　深一脚，浅一脚。脚下的水泥地湿滑黏腻，随时可能摔倒。风雨扑在脸上，眼睛都很难睁开。

　　黎煜溏努力记住路线。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管是黎钰垚还是替身，先想法子脱身再说。
　　绑匪们在风雨中大声交谈，用的是她刚好能听懂一点点的语言，肆无忌惮。
　　“……船能准时到？”
　　“应该行……就是这俩货，看紧点，别掉海里钱打水漂。”
　　“掉海里喂鱼更好，省事。”

　　栈桥到了。腐朽的木板在脚下呻吟，海浪在下面咆哮，黑色的海水翻涌着，看得人头晕。一点微弱的灯光在远处的海面上起伏，三长，两短。

　　“船来了！发信号！”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雨幕回应。

　　一艘黑乎乎的旧渔船轮廓渐渐清晰，破旧的船身随着波浪剧烈摇晃，艰难地靠向栈桥尽头。

　　绑匪和水手们开始吆喝着固定缆绳，交接。

　　黎煜溏喉咙发干，被捆着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旁边的替身兄呼吸似乎也急促了些。

　　就在一个绑匪伸手要来拽她胳膊的瞬间。

　　替身兄动了！

　　不是攻击，不是逃跑。
　　他被捆在一起的双脚在湿滑的木板上猛地一蹬，身体以一种近乎刁钻的角度向侧面滑倒，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旁边一个正弯腰系缆绳的水手腰眼上。

　　那水手哎哟一声，手一松，脚下打滑，“噗通”直接栽进了栈桥边翻涌的黑海里。

　　“操！怎么回事？！”
　　“有人落水了！”
　　“是那小子撞的！”

　　栈桥上瞬间乱了套。绑匪们又惊又怒，扑向替身兄。地方本来就窄，木板湿滑，这一扑一躲，顿时人挤人，惊呼和骂声混成一片。

　　黎煜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她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趁着混乱，学着替身兄的样子，猛地向后一倒，不是倒向绑匪，而是朝着栈桥边缘堆着的一团团纠缠的破旧渔网和生锈铁桶滚了过去。
　　渔网粗糙，铁桶冰冷硌人，但总算暂时脱离了绑匪直接的抓扯范围。

　　“妈的！那女的也想跑！”
　　“抓住他们！”
　　绑匪头目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风雨和海浪声中炸开。

　　黎煜溏蜷缩在渔网后面，剧烈喘息，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看见替身兄在几个绑匪的围堵下左支右绌，动作居然出乎意料的灵活，像条滑不溜秋的鱼，虽然逃不脱，但也让绑匪一时半会儿抓不实在。

　　但这混乱持续不了多久。绑匪人多，还有水手。

　　难道要跳海？这风浪，这温度，跳下去绝对九死一生。况且她现在手还被反绑了。

　　就在她念头飞转、几近绝望的瞬间。
　　视线里那道一直跌跌撞撞闪避的身影，忽然毫无预兆地改变了方向。

　　不是向栈桥外，不是向海里。

　　是朝着她藏身的这团破烂渔网，猛扑过来！

　　风雨和海浪的咆哮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她看见替身兄湿透的额发下，一直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隔着昏暗的光线和飞溅的雨水，极其短暂且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位置。
　　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求助，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决断。

　　黎煜溏顿感不妙！

　　“你……！”
　　惊呼只来得及滚出一个音节。

　　替身兄冲过来的势头太猛，完全不像一个被捆着手脚的人。更像是蓄谋已久，计算好了角度和力道。甚至手还被反绑在身后，而是直接用肩膀和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撞向她蜷缩的渔网堆。

　　“你不要过来啊！”
　　心底的尖叫被腥咸的海风和剧烈的撞击闷在胸腔里。

　　腐朽的渔网被这记冲撞彻底扯烂，生锈的铁桶哐啷啷翻滚。天旋地转。湿滑的木板在身下消失。冰冷无边无际的黑暗兜头罩下。

　　是海。

　　噗通！
　　噗通！

　　几乎是前后脚，两声沉重的落水声被狂风巨浪吞噬。

　　刺骨的冰冷像无数根钢针，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扎进皮肤，攫住血肉，狠狠攥紧了心脏和肺叶。黎煜溏猛地一抽，差点直接呛进一大口咸涩腥苦的海水。

　　所有的声音都在入水的刹那变得模糊遥远。绑匪的叫骂，风雨的呼号、海浪的拍击，好像还有似有似无的枪声，都隔了一层厚重涌动的水幕。
　　只有自己耳边咕噜噜的水泡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无比清晰。

　　身体在失控地下沉。
　　黑暗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捆住手腕的绳索此刻成了最恶毒的拖累，让她连最基本的划水动作都做不出来。肺里的空气在急速消耗，冰冷的窒息感顺着气管爬上来。

　　完了……

　　混乱绝望的念头还没成形，一只手臂突然从侧后方有力地箍住了她的腰。

　　是替身兄！

　　他竟然挣脱了绳索，在水里稳住了身形，并且靠了过来。隔着湿透的衣物，也能感受到那手臂传来的力量。

　　他把黎煜溏往上托，自己也奋力蹬水，试图带着她一起浮向水面。

　　黎煜溏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并非抗拒，而是溺水者濒死的反应。但随即强迫自己僵住。不能乱动，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在消耗两人宝贵的体力和氧气。

　　“哗啦！”
　　两人的头终于破开水面。

　　狂风暴雨立刻重新攫住了他们，比水下更嘈杂，更无情。咸湿的雨水和海浪劈头盖脸地打来，几乎睁不开眼。黎煜溏大口喘息，呛咳着，贪婪地吞咽着混杂雨水的空气。

　　栈桥上的混乱并未平息，反而因为他们的落水更加喧嚣。手电光柱胡乱地扫过漆黑翻涌的海面，绑匪的怒吼隐约传来：

　　“在那儿！海里！”
　　“妈的！快捞上来！死了就不值钱了！”
　　“船！让船靠近点！”

　　那艘破旧渔船的轮廓在雨幕中晃动，似乎试图调整方向。

　　替身兄的手臂依然紧紧箍着她，他在剧烈喘息，胸膛急促起伏。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被风雨扯得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
　　“低头……憋气……跟着我！”

　　说完，根本不给她反应时间，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她猛地向下一扎。

　　再次没入令人绝望的黑暗和冰冷。

　　但这一次，黎煜溏感觉到了一点不同。在入水前那电光石火的瞬间，她似乎瞥见替身兄手腕处，有什么微弱的反光一闪。

　　替身兄在试图割断黎煜溏的绳子。
　　身体被他带着，在暗流涌动的海水中，朝着与栈桥灯光、与那艘渔船相反的方向，艰难地潜行。

　　每一次上浮换气都短暂而危险，必须避开扫射的光柱。海浪无情地推挤拍打，体力在飞速流失，寒冷正一点点吞噬意识和知觉。

　　黎煜溏只能被这个陌生人拖着，在冰冷与黑暗的深渊边缘奋力挣扎。

　　栈桥上的喧嚣和渔船上摇晃的灯光，正在被翻涌的黑色波涛和如注的暴雨，一点点拉远，模糊，直至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