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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文野乙女向12h企划 八月莲(太 ...

  •   誓愿他年莲座共,心悲今日泪分流。(《铃虫》)

      因为一些复杂的内情,我很突然地在一星期内解锁了升官发财死老公这三大成就。

      确切的说,我只经历了死老公这么一件事,前两项都是由老公的死亡带来的。

      就比如升官,其实从我抱着壮士扼腕的心态答应丈夫求婚的那天起,就没奢望过这件事能发生。因为自那之后,我对工作的态度就肉眼可见地敷衍了起来,每周任务报告基本由百分之九十九的胡说八道,与百分之一,类似我丈夫穿了什么款式的衣服、吃饭的时候比昨天多吃了几口还是少吃了几口……这样无关痛痒的真实组成。

      上司一度因此对我的工作态度产生了怀疑,他旁敲侧击地暗示我:如果要找个心理医生的话,他恰好认识一位精通洗脑与反洗脑的业界大拿,可以给我挂个专家号。我礼貌拒绝了。

      挂断电话时他的语气很严厉,还透着一点威胁的味道,不过这也能理解——再好的上司,遇到可能危害工作进度的蛀虫时,应该都不会有好脸色。

      如果不是因为前期投入太多,也实在找不到下一个能如此接近我丈夫的人,他们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召回我,并将我塞进精神病院,进行以年为单位的心理纠正。

      丈夫的死讯实在来得很及时,恰好卡在上司和他背后的人对我的忍耐达到极限前,于是旧疑虑在升至最高点之前滑稽地下落,新疑虑自它的废墟之上生出,不过这都不是问题,毕竟最大的麻烦已经死了。

      “做得好,”例行联络的时间,上司带着细小的电流的声音,从电话亭老旧的话筒中传来,他听起来很欣慰,也有一种松了口气的舒畅感:“那样的扩张速度,谁看了都要心生畏惧,幸好,这辆失控的马车终于能停下了。”

      “虽然有些为难,但恐怕还要辛苦你一阵子,”他继续说:“新办公室已经准备好,只要再完成一个收尾的评估任务,一切就结束了。”

      “期待你的好消息。”

      这么说完后,上司结束了通话。一阵短促空洞的忙音传来,我这时才发现,我的指甲已经因为长时间无意识地抠弄电话亭濒临剥落的漆皮,变得斑驳且丑陋,还有一点半干的血迹,裹着锈红色的漆皮,巴巴地黏在柔软指腹处。

      我盯着手指看了一会,觉得此刻指间的色彩,非常像丈夫失去生命的眼睛,都是那种彻底枯竭、干涸、凝固在某个时间的颜色。

      发财就更是简单了。

      他死前给我留下了巨量遗产,这笔财富囊括了动产到不动产,在通货膨胀的今天,如果将它们全部换成现金,大概会像雪崩一样掩埋整座城市。

      不过,要是能这样,倒也不坏。

      我想起很久之前与丈夫的交谈,那时我们还只是恋人,远没有现在亲密。有段时间,世界末日的流言甚嚣尘上,即使工作环境特殊如□□,也不免受了影响,这个话题被同事们热切地讨论着,像插了翅膀一样掠过五栋大楼的每一寸墙面。

      我也未能免俗,抱着戏谑的心态,问了丈夫一个我很感兴趣的问题:

      末日来临时他会做什么。

      他安静地看了我很久,鸢色眼睛像一口寂静的深潭,幽暗而孤独,随时都会拖人下水,将人溺毙其中。

      静默的时间太长,我一度以为他的答案就是沉默。在我失去耐心、准备转换话题之前,他才慢吞吞地说:

      希望和你一起死去。

      这句话后来成了我们的结婚誓词。

      我们找了最好的工匠,在两枚戒指的内侧刻下了它。

      曾经,我以为,要是我们两个中一定要有个人吞下违背誓言的一千根针,那个人大概率是我,因为我是卑鄙的卧底,领着□□的工资,社会保险却还由异能特务科缴纳。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先食言的竟然是他。这个人坚决而孤独地奔向了死亡,我则被他抛在原地。

      ……再说一遍,人算不如天算,虽然他食言,但好像他只食言了一半。

      这是三分钟前的事,远远望见家的轮廓时,我万分震惊地发现——他、我死去的丈夫太宰治,竟然好端端地站在家门口,还异常认真地端详着我新换的锁。

      这一幕惊掉了我的手包,枪械沉重的落地声回荡在别墅门口,在夜色中响得惊人,幸好我们没有邻居,不然恐怕要被指控扰民。

      “啊,晚上好。”

      他闻声转头,微微地笑了,神态和此前无数次面对我时那样温和柔软,好像那些糟糕的事都没有发生过,他只不过罕见地出了个差,致使生活略略失控,而现在他回来了,一切又将重归正轨。

      “我回来了,嗯……要说好久不见吗?但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天呢。”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笑弧,面容在光影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艳:

      “门锁换掉之后,我都没办法进家门了,但还好有你在,我们回家吧。”

      ————
      沙拉菜、一整个的番茄、两片薄薄的面包,再加上半片随意地拍在面包顶的芝士片,极简甚至称得上敷衍,这就是我给我们准备的晚餐。

      “太棒了,”丈夫对我的厨艺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清淡却非常让人有食欲,还很健康,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贴心。”

      很好,我想,这绝对是我丈夫没错了——其实他看都没看餐盘里的东西一眼,也根本不关心入口的是什么东西,但赞美却张口就来,夸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多么真诚的谎言。

      那么,结婚誓词也是真诚的谎言吗?

      我垂下眼睫,无意识地将银制餐叉捅进番茄里,噗呲一声,成熟到极致的红色汁液沿着裂口缓缓淌下,思绪也随着果实中迸发开来的微酸香气,慢悠悠飘荡起来:

      明明说好了希望和我一起死去,到头来又独自赴死,这是什么意思?我很像冤大头吗?

      这猜测大概并不是空穴来风,我曾听过这么一个道理——想要骗过别人,先要骗过自己。

      骗术的较量在于也许并不在于谎言的数量,而在于欺骗的对象。

      连自己都能欺骗的人,才是最高明的骗子,太宰治大约就属于这类。

      想到这里,我的胃口一下子坏了下去——它最近本来就因为天气变化和繁忙的丧仪事务大大缩减,连半份沙拉都难以吞咽,现在更是减无可减,最后一点食欲也悄悄消失了,只剩一片静谧的空白。

      随后涂抹而上的,是浓重的疲惫。

      我不明白,事到如今,他回来做什么呢?
      于公,权力交接已经完成,继任者虽然不情不愿,但他无疑是位稳健的舵手,至少不会让□□这艘大船触礁;于私,我也将回到原来的位置,不,甚至是比原来更高的位置。

      显而易见,失去他之后世界没有任何变化,反而有不少人因此受益,那他为什么还要回来?

      而且所有人都确定他死了,我也确定他死了,毫无疑问。

      毕竟入殓由我进行。

      我想我此生都不会忘记他尸体的触感。我并不是个好记性的人,从前我还以为,只有银行卡密码才是我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东西。

      他的尸体,除了普通的僵硬和冰冷之外,还有着非常淡的安宁,是的,安宁,我竟然从一具死相并不算体面的尸体身上,触摸到了安宁。

      仿佛是对我的讽刺,不,这就是对我的讽刺。

      我忍不住烦躁地扯开发鬓,发丝像污浊的水一样流泻,胡乱搭在肩上、垂落在眼前。

      透过披散的乱发,我观察着他,却发现他也在隔着这层蓬乱的发帘观察着我。

      鸢色的泥沼慢慢翻涌着,搅动黏稠的黑暗,很快又被他小心地收纳回去,规规矩矩地盛回身体里,似乎那一瞬间的压抑只是错觉,他的微笑和视线依然温和无害。

      很可怕,但也很缠绵,这能被称之为爱吗?

      我也说不上来,我只能确定,不明白的事又增加了。

      “怎么不吃了?”太宰治伸出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是因为没睡好吧,这段时间辛苦了。”

      “来,”他将自己完好的餐盘推向我,万分体贴地劝解:“不管有没有食欲,都得吃些东西啊。胃是贪婪又蛮横的器官,如果不吞掉点什么,它可是会罢工的。”

      “……”
      我偏过头,不去看那份晚餐,也不去看他,牙关咬得太紧,以至于口腔中都隐隐漫出血腥味,我说:

      “假惺惺。”

      这三个字像打开了什么阀门,所有积攒起来的情绪争先恐后地冲出,连带着话语也汹涌地扑过去:

      “你这胆小鬼、自私鬼、背信弃义的混账、食言的王八蛋,现在回来做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到处都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需要你了,就像你不需要其他人一样,但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我依然不愿意看他,因为只有不注视着他的时候,我才能对他倾倒那些饱含怨愤的尖锐话语,但要是我扭头那么一秒钟,视线撞上他熟悉的眼睛,那么一切强撑的防御都会瓦解,我又将变回葬礼上空洞的活尸体。

      他叹了口气,情绪和他的心电图一样毫无起伏,出口温和又平静,好像我向他投掷的并非刻薄的咒骂和怨恨,而是柔软无害的棉花:

      “即使生气,也要顾及身体啊。”

      “实在不值得这么做,”椅子发出轻微的拖拉声,他起身,绕过长桌来到我身侧,很慢很慢地抚摸我显出一点干枯色泽的头发,像以前我们一同度过的无数个日夜一样,“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为了自我保全,人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该做,哪怕要伤害他人也在所不惜。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忘记了吗?”

      我沉默以对,顺便粗鲁地拍掉他的手,他的皮肤和我最后触摸到他的时候一样,冷而僵硬,如同苍白的大理石。

      因为过于糟糕的情绪,我用足了力气,声音的余波在空气中荡开,听起来倒像是我甩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即使被我这样堪称恶劣地对待了,他依然没有表露出分毫不悦,只是慢吞吞地揉了揉手腕,没有质问,也没有转身离去,依然站在原地,温和得像没有脾气。

      余光中,我瞥见他的眼睛,色彩分明因死亡变得浑浊而冰冷,但仍有不可思议的包容从中透出,蛛丝般轻柔地裹遍我全身。

      没关系。

      他的表情这么说。

      我的情绪更糟了,空荡荡的胃缩成一团,幻觉般的绞痛再度浮现,现在要是张口,想必会有无比苦涩灼人的汁液从喉头呕出。

      我真该找个时间去看医生了,我必须找个时间去看医生了。

      “不觉得这样也太可怜了吗。”他发出无奈的叹息,俯下身,贴近不自觉蜷缩起来的我。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隔着一层衣物都能感受到那具身体的冷和硬,说话间,他的吐息打在我裸露的后颈,水藻一样湿润冰凉:
      “也多为自己找想吧,亲爱的。”

      他的手攀上我的小臂,这次我没有拒绝,僵硬着接受了。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袖口,顺理成章地沿着衣袖敞开的袖口探入内部,又停在手腕,小心地贴上我包裹得十分粗糙、隐约透出红褐色血迹的伤口。

      他掌心的弧度恰好能将那道疤痕完全遮住,静静感受了一会伤口的形状和深度,他说:

      “这么做并不会变得更好。”

      “这么做并不会变得更好,”我一字一句重复,压在怨怼下的悲伤哀叫着浮上海面,我感到眼眶有点湿润的迹象,只好匆匆垂下脑袋,同时紧闭双眼,防止那些软弱的水珠改变我将要说出口的、饱含怨怼的指责:

      “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好和不好也不是你来说了算的,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不属于我的生活了,还有什么立场来评价我的选择?我不需要你来多事!”

      他没有说话,覆着伤口的手仍待在原地,搭着我肩膀的手则轻轻松开,抚上我无血色的脸颊,沉默着,接纳了那些不受控制地脱出眼眶的苦涩水滴。

      ————
      急流岩上碎,无奈两离分。
      早晚终相会,忧思情愈深。

      这首和歌为崇德院所作,是一首充满男女悲壮激情的恋歌,它的意思是:

      急流撞击着岩石,被迫分为两股,但不管如何,流过岩石后,两股清流终究是要汇合到一起的。

      但流过岩石后,水流真的还能汇合吗?我不知道。
      ————
      “今天只有地板给你睡了。”

      整理好心情后,我冷酷地对还魂的丈夫宣告了他的命运。

      家里很大,并不缺那几间客房,但我们很少,或者说从不招待客人,因此客房早就变成了堆放各种杂物的地方。我的书、我的衣服、我的生活用品、养死的花的花盆、给未来要加入但现在还没加入的猫咪准备的宠物用品……总之,这样那样乱七八糟的东西散落在客房内,实在不适合睡觉。

      综上所述,真的不是在故意为难他……好吧,可能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故意为难他的成分,毕竟除了客卧之外,这个家里还有主卧的选项。

      但主卧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双人床上现在已经没有了属于他的寝具——那些东西在主持完葬礼后就被我烧了。

      死亡是不可逆的,离去的人不会回来,留下的人也不能一直徘徊在逝者的影子里,所以我必须得清扫干净那些痕迹。

      这就导致,他要是想睡床的话,就只能委屈地和我分享一床薄毯。

      遗憾的是,我绝不会考虑这一提案。

      我一直认为,睡眠是相当重要的事,如果没睡好的话,人格恐怕都会发生变化,对于这一点我深有体会,虽然是由别人转述的。

      因为无论是特务科的同事,还是□□的同事,都认为我睡够了和没睡够简直判若两人:

      睡够了的时候是和善的同事,没睡够的时候简直是魔鬼一般的封建君主。所以每天他们来找我交接工作前,都要先旁敲侧击地打探一番我昨夜的睡眠质量。

      推己及人,我自然也认为,太宰治在人前的阴晴不定与森冷淡漠,都是因他常年克扣自己睡眠的行为导致的。

      为了让他能好好休息,维持稳定平和的情绪状态,被我烧掉的那套床品是专门定制的,非常柔软舒适,颜色也采用了靛蓝色——科学表明这种颜色可以有效缩短百分之十九入睡时长。

      事实证明那是挺有效的。

      记忆里,睡了个久违的好觉、难得面带血色的太宰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好安心,像泡在水里一样。他感叹着,猫一样蹭了蹭我摸他脸的手,嗓子里发出细碎的咕哝声,真让我疑心他不会是个人形猫吧:

      谢谢你、谢谢你,这是幸福吗?太好了,好像得救了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笑着的,眼底却渗出潮湿的哀伤。

      没有不满,我非常满意哦……不,也不是被硌到皮肤痛哭了……真正的首领不需要经过这种考验。他显出一点无奈,说什么啊,我当然知道豌豆公主的故事——即使是我这种人,也有过安静地翻阅童话书的时候,虽然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唔,他把脑袋拱进我怀里,继续踩奶的猫一样低声咕哝着:

      只是感觉太不真实了,简直像做梦一样——睡着你挑选的被子、从我们一起布置的家里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的脸、感受到你的温度……没有比这更接近幸福的东西了,不是吗?

      不是啊,我用手指梳理他睡得蓬乱的卷发,他这一点也很像猫,头发必须顺着梳才能维持造型,不然就会乱蓬蓬地炸开,还会有更幸福的时候,就在不远的未来。

      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的头埋在我怀里的缘故,我并不知道,当时他究竟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股十分平和的哀伤缓缓弥散。

      葬礼结束,疲惫地返回家中的时候,我抚摸冰冷的床铺,织物上还残留着他的气味,是藻类、植物叶子、从烈日下路过的猫咪那样的味道,甚至还有似有似无的温度萦绕。

      好像他还会回来一样。

      但也只是“好像”罢了。

      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复返。*

      ————
      “嗯,虽然,只要能在你身边,睡地板我也心甘情愿,”面对我的刁难,丈夫平和地笑了:

      “但是,这是无法长久的,我已经不可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睡在你床边的地板上了,你应该明白吧?”

      嗡鸣声。

      不详地回荡起来的,是犹如数万只蜜蜂齐齐振翅的巨大嗡鸣声。

      我突然觉得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了,随着嗡鸣声的高涨,眼前所见的世界瞬间产生了巨变,先是浓稠的漆黑,沾满墨汁的画笔一样抹净了事物的形态,吞没所有景物,而在黑过去之后,又是空洞的苍白,白也遮挡了全部视野,所以起码有一分钟,我处于什么都看不见的状态。

      这感觉对我来说熟悉又陌生。在得知丈夫死讯时,我的身体也擅自给我来了这么一出。

      不过那一刻爆发的异常,其实要比此刻更重,如果说当时是淹没庞贝古城级别的灾难,那现在大概只是火山的常见活动。

      应对方法我也很熟练了,我握紧手掌,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痛感保持平静。

      “我当然明白,”我深吸一口气,镇定地强调,“我完全明白,不需要你多嘴。”

      “事实与你的话正相反,你不明白,”太宰治轻轻摇头,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如果你明白的话,我就不会回来了。”

      “我是尸体啊,”他牵起我的手,带着我触摸他僵化的皮肤,一点一点感受他冰冷的温度,“感觉到了吗?这具身体毫无疑问是死物。还记得我们一起埋葬的猫吗?它的死因是误食毒饵,那是个糟糕的雨天,我撑着伞看你把它擦干,然后埋进土里。想想看吧,那个时候你触摸到的,是否也是这样冷而僵硬的躯体?”

      “生与死之间的界限是不可跨越的,”他紧紧扣着我的手,“像这样握住你的手的时候,我已经感觉不到形状之外的东西了,虽然精神上还会为此感到喜悦,但□□上,其实和握着别的什么东西并无差别——我的感觉器官不会再运作了,我的身体机能彻底停摆了。”

      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就想抽回手了,他尸体的触感我已经体验过了,不需要再来第二次,虽说事不过三,但格外糟糕的事应该遵循事不过二的规则。然而意外的是,他的力气比生前大了很多,以至于我一时没挣脱开,只能任由他继续说下去:

      “你也清楚吧?变成这幅样子是没办法再踩上地面的,但因为你的爱,或者说执念更贴切?我被带回来了,我又站在这里了。”

      现在他向我投来的,究竟是怎样一种眼神呢?

      那很像一张蹩脚的菜谱,主要材料是哀切的怜悯,但又加上了与之相矛盾的冷酷。这两种南辕北辙的情感神奇地混合,一起浇注进他失去生机、蒙尘玻璃球一样的眼睛里。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狼狈、很失态,因为我能感受到带着咸味的水珠正顺着我的脸颊一路流下。刚离开眼眶时它们还是温热的,马上便在空气里变得冰凉,和雨水拍在脸上的感觉差不多。

      但雨水里不会带着湿涩的苦味。

      软弱的水痕一道一道浮现,但我有什么办法呢?痛苦来临时就像自然现象一样不可阻挡。

      要是有个能控制情绪的按钮,我一定用最大的力气,狠狠地摁下去。

      不,我现在更需要的,或许是让世界像拉闸那样瞬间毁灭的按钮。

      不要再转动了,不要再说了。

      我沉默地尖叫起来,眼眶变成坏掉的水龙头,不断涌出水珠。

      “对不起,又让你哭了。”太宰治给了我一个冷冰冰的拥抱,我整个人被揽进他怀里。其实这是一个抱人者不设防备,但非常令被抱的一方很有安全感的姿势,鸟妈妈就是这么环抱幼鸟的,处在这种状况下,可以清楚地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可现在他的胸膛处毫无动静,带给我的与其说是安全感,不如说是更剧烈的痛苦:

      “我也不想对你这么残忍,但这是必要的。”

      他说:
      “亲爱的,杀掉我,结束这场不应该发生的梦吧。”

      ————
      【xx年,你出生了。你的父母从事房地产行业,是有名的企业家,钱多得可以铺满半个海湾,非常富有。】

      【xx年,你长大了一点,但日本经济那梦幻虚浮的泡沫也彻底破灭了,企业家们跳楼的跳楼、出逃的出逃,所有人都在为了不成为时代的牺牲品而挣扎。】

      【你的父母也在挣扎者之列。凭借着聪明的头脑与缜密的计划,他们顺利逃往海外,美中不足的是,开启新生活之后,他们得再要一个孩子了。】

      【是的,你没有被纳入他们的未来,你被抛弃了。你抱着玩偶熊、公主裙、还有堆积如山的债务留在原地,独自承受自这座城市暗处汹涌而来的恶意。】

      【具体经历了什么,你不愿赘述,总之,那是一段相当艰辛的日子,为了夺回掌控人生的权力,你在几年中吃尽了家庭完好时从未吃过的苦。】

      【苦难磨炼了你,你掌握了相当出色的暗杀技术,成功得到了在里世界生活的入场券。】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谋杀政要失败后,你被异能特务科抓住了。】

      【看在你是稀缺资源异能者的份上,异能特务科给了你两个选项:】

      【A.收编】

      【B.坐牢】

      【还有你自己在最开始设定的C.逃跑】

      【这是关涉到未来人生走向的重大选择。生活遭遇第一次剧变时,你无力选择,但现在,你已经有了掌控一部分方向的能力。】

      【先来看看特务科提供的选择吧。虽然两者都是吃国家饭的,但待遇可以说是天差地别,选项B不仅没工资,可能还要倒贴找心理医生的钱——据说官员们会把不配合的高危异能者拘禁在地下室,实在欠缺人道主义精神。】

      【C和B倒也没差出多少。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要知道,逃的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只是再有下一次,你大概率会被剥夺选A的自由,直通监牢。】

      【思忖良久,你最终选择了A,开始了从杀手到公务员的转型。】

      【这不是容易的事,但它们都像你此前完成的无数个任务一样,被利落地干掉了。】

      【xx年,你迎来了转型期的最后一个任务,只要完成这个任务,你就算是成功转型了,升职也近在眼前。】

      【任务是,卧底港口□□。】

      【开始,任务进行得很顺利,但在你反客为主,职场霸凌了从先代起就待在□□的元老级员工兼你的上司后,事情就变得不大对劲了。】

      【年届十六,处于捉摸不定青春期的上司,似乎因为你张狂的霸凌行为,对你产生了多余的感情。】

      【他开始有意识地靠近你,增加和你的相处时间。对他来说,要讨人喜欢是十分简单的事,很快,你们就从冰冷的上下级,变成了关系不错的同事。】

      【同事到朋友也是轻而易举,然后,你们的关系停滞在了暧昧期。】

      【回避型人格真的很烦,难怪论坛的感情板块里总有人痛骂回避型狗都不谈。】

      【挑战反而激发了你的好胜心,他越是退缩,你越是前进。反正卧底也不需要太热爱工作,你大量创造机会,猛烈地骚扰,不是,靠近他。】

      【成果喜人,你们成为了恋人。】

      【步入婚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你们在小小的教堂里,抵着对方的额头确认:你们的爱是幸福,从这以后将一直如此。】

      【结婚誓词你也记得很清楚:希望和你一起死去。】

      【这是丈夫对你的承诺,也是你对丈夫的承诺。】

      【你确信,这次没有人会被抛下了。】

      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精巧的玻璃器皿摔在了水泥地上。

      眼前的画面信号不良般闪烁起来,雪花凌乱地飘散,占据大半视野,排列整齐的对话框扭曲拉长,和工整的黑体字混合成杂乱的颜色。

      滋滋作响了好一会,对话框才再度重组。

      【糟糕的事发生了,糟糕的事发生了,有人违约了,但他又回来了。】

      【趋近平稳的人生再度迎来剧变。】

      【现在,你又面临了两个选择:】

      【A.杀死太宰治,杀死你的丈夫、最爱你的也是你最爱的人,回到现实,像过去的无数次经历一样,跨越痛苦。】

      【B.不杀太宰治,无视他的话,继续沉浸在痛苦带来的幻觉里,浑浑噩噩地生活,主动接纳死亡的垂青。】

      【你的选择是——?】

      ————
      菲利帕·佩里说,当一个人离开我们的时候,我们会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还有和他共同计划的未来)也随之而去,这种空缺的感觉就像未经处理、裸露在外的伤口。

      对处理物理意义上的伤口,我很有经验,毕竟这也曾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正确且科学的做法是:清创、伤口消毒,最后裹伤。

      遗憾的是杀手的生活在各方面都是正确的反义词,所以我很少像医生那样处理我的伤口,通常只是浇点酒精再胡乱一裹。情况好点可以用上干净的绷带,柔软透气,夏天裹成木乃伊也不至于使伤口发炎流脓;不好不坏的时候就撕下衣服凑合,但要是有报纸之类的东西,那么还是报纸好,毕竟杀手也是要面子的。

      而在最坏的、出血量超出预计,身边的药品也全部在追逐战中损坏的情况下,我为了保命,也使用过一些不那么常规的东西裹伤。

      ——封箱胶带,码头货物装箱时就用这种东西封口,以保证那些见得光的和见不得光的货物都能安分地待在箱子里。

      人的躯壳怎么不能算货物箱的一种呢,反正它和码头某些货物箱里一样,都装着新鲜的脏器。

      总之,特殊情况下,胶带很好用。它光滑、宽大,能完整地裹住破开的皮肉,防止脏器掉落;黏性可靠,撕开时声音很响亮、很清脆,有种利落又残忍的感觉。

      从伤口上脱离时也是。

      为了节省时间进一步处理伤口,我会尽量加快这个过程,所以它们会像刚撕开时一样利落又残忍。

      胶带来和去的区别大概只在于,刚撕开时它们是崭新的,没有附着任何多余的东西,而离开我的身体时,其上黏连了大片触感类似昆虫肢体碎片的血痂,温暖的血液温柔地漫出,于是衣物上干涸的红褐色又变成新鲜的红色。

      过程很不愉快,痛感甚至比刚受伤时更加剧烈,可这是必须的,不然我恐怕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我也很清楚:胶带并不是药品,它只能带来“事态还没那么糟糕”的幻觉,那只是因人对痛苦的畏惧而生的,可怜的自我安慰。

      所以,是时候该结束了。

      我闭上眼,在脑子里按下了那个扭曲的A。

      对话框消失了,眼前景象重组,时间也再度开始流动,随后我听见了我的声音,它让我感到陌生——干涩冷硬、带着某种愿望彻底枯竭后的无望,用这样的声音,我说:

      “好。”

      冰冷的小气流拂过我的脖颈——太宰治轻轻地笑了。

      ————
      杀人不外乎那么些事:拿出武器,使用武器。惯用冷兵器就是拔刀,惯用热兵器就是拉开保险栓,当然别忘了消音器;然后,破开血肉的噗呲声传出来,血液沙子或水一样流淌,红到凄厉的颜色流进华丽的丝织地毯、流进大理石地砖的细缝、流进下水道再进入城市排水系统,也流进我的银行账户。

      但这次还会有血吗?僵尸、鬼魂,该怎么定义太宰治的状态?不知道,反正是怪物吧,怪物也会流血吗?

      “不会。”太宰治说:“血、碎骨头、尘土……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是最好的,”他已经松开了手,从我身边退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注视着我,语调平和:“我记得你讨厌身上沾染顽固的污渍,尤其是血。”

      “确实,但总有意外。”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枪放在提包里,提包又被我扔在玄关处,我得拿过来。

      原本不需要费这些周章,繁琐的步骤会损耗决心,可惜我家餐厅不放杀伤性武器,我认为再大的战火也得在食物面前平息,所以餐具都是钝的,餐刀连我刚才准备的西红柿都切不开。

      而且钝刀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痛苦。

      我不想给他痛苦。

      “如果真的讨厌,我就不会给你入殓了。”我一边走一边回忆,关于他死亡的记忆被我塞进了最底层,我得拨开很多障碍,非常用力地回想,才能将那段经历描述出来:

      “你完全碎掉了,红色白色黑色……打翻的颜料盘一样胡乱混在一起……地缝里也都是散落的……根本捧不起来,即使勉强抱起来了,也都是软塌的。”

      “我特别喜欢的一件衣服,蓝紫色,尖领子,荷叶边很漂亮……除了血之外,还沾上了你的、可能是脑浆,也可能是碎得很厉害的脑组织,不知道,反正都是你。”

      “那件衣服现在还待在衣柜里。”我说。

      “嗯,”太宰治缀在我身后,依然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他还有闲心开玩笑,“不会是放我在衣柜里吧?”

      “……你故意找茬吗?”

      “抱歉。”

      “不要道歉。”

      ………

      砰。

      “不要道歉,”剧烈的耳鸣结束后,一切声音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模糊,唯有太宰治的声音无比清晰,非常柔和地穿透混乱,轻轻落在我耳畔:

      “亲爱的,你自由了。”

      我无法控制地落下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文野乙女向12h企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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