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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执子之手 此物有毒 ...


  •   章小北曾经觍着脸问孟润学:“大叔大叔,每个空乘的航班是不是固定的?最近对一个空少一见钟情,念念不忘,想再偶遇他……”

      “不固定吧。”孟润学笑着摸摸他的脸颊,“飞行员员、乘务员、安全员,应该都是随机排列组合的。”

      那时章小北还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天真烂漫,看到好看的人就想要去爱。他和老师一起去外地做项目,第一次坐飞机,像穿行一段梦中走廊。

      “原来空乘的美是这样华丽的啊,简直gorgeous‌。”

      “不谙世事。”孟润学笑道。

      他一边贪望着那位绝美空少,一边又记挂着窗外厚厚的棉花田,左顾右盼,心烦意乱,“坐飞机也太难受了吧,四点起的床,却完全睡不着。”他回学校后兴冲冲向同学抱怨。

      也是那时候知道,人间的因缘际会,多像两片云朵在空中的擦肩,此后再也不会重逢。但他记得那人端饮料时的微笑,记得他关行李架时微露的腋影。那些洁白如羽的片段,是他青春时代最轻的行李,没有重量,却一直携带。

      ……

      遇到吉光羽之前,那年的夏天,章小北去了一趟高原。

      也是四点钟起床,闹钟把仲夏夜之梦划开一道口子,章小北心里开始哀哀怨怨地牢骚:又是一趟为了糊口的奔波。傅天伟没有醒,他懒得去吻他那幸福的睡颜。早起,飞机,高反,跋山涉水看现场,无聊的会,虚伪的应酬,日复一日,散场——完全可以想象的画面,傅天伟竟然还羡慕他去避暑了。

      但是等他拖着行李箱走上飞机,看到初云,忽然就觉得,早起也还是很值得的。

      初云是一个空乘。

      “毛毛。”他听到另外一个空乘这样叫初云。

      名字是后来发餐时他盯着他的胸牌看到的。

      飞机开始滑行,越来越快,机翼微微抖动一下,便离开地面。那一刹,阳光从舷窗外涌进,正好是旭日东升,一片金光拥抱住他,让他伤感。

      他已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了,他想。工作和生活上都是一团糟,诸事不顺,又诸事猬集,怎么拔都拔不完。当然见到帅面还是会心中一亮,像夜行人路过一扇亮着灯的窗,停下脚步沐进光里,短暂地沉溺片刻,放任散乱的臆想慰藉自己。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去做梦。不会再去爱,去温柔。

      所有的帅面都变成客体,物化的工具,供他阅后即焚。他不会再记住谁。

      但初云让他惊心,因为左颊上的一颗泪痣。

      叮咚。他像听到水珠坠落的声音,然后摇曳,定格。位置,大小,深浅,和李植的如出一辙。

      初云和李植其实并不像,但因为这颗泪痣,他不得不把他看成是李植的一个暗示,一个替身。

      每个人心中关于美的定义都是有原型的。只是不知道这个原型是纯粹天生,还是有后天经验的加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植就成了那个原型,此后只要别人有哪一点和他相似,就自动被归入美的一方。

      当然初云本身也是很美的。

      自从李植和艾蕙结婚,章小北已经两年没有见过他了。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但是看到初云,原来还是会心痛。

      初云站在那里的样子,仿佛一株刚刚抽穗的芒草,还没有完全长定,却已经有了风的方向——李植正在吹过他。

      金光微度他的面颊,那颗泪痣盈盈地一闪。

      章小北不记得李植的泪痣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同桌了那么久,忽然有一天就看到了,像谁的笔墨溅到李植的脸上。他觉得很惊艳,连不想伸手去擦拭它。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

      但他又总是心神不宁。他觉得那颗痣虽小,却能够翻江倒海。“真丑啊,看着真不顺眼。”他说。它真像一个讨厌的锚,把他的目光一次一次地拉过去。

      什么天风海雨,什么海阔云愁,每每看到那纤弱的小点,他总会联想到这些宏大的词汇。

      这一刻,那颗痣又出现了,换了一张脸,却一样落在他的视野里。他盯着它,心里又开始孽海情天。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遮光板都关着,机舱里却魅影幢幢。

      章小北睡不着,座椅调直又放倒,怎么都不对。初云坐在后舱。他看不见他了。

      他终于起身,穿过狭窄的过道,去卫生间。初云正好从里面推门出来,朝他一笑。他微低着头,不看他。门又关上的时候,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闭上眼,呼吸一口带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毛毛呆过的空间。完全没有异味。毛毛是真人吗?还是只是一个影子?

      发餐了。草莓果汁,‌纸杯蛋糕,夹心圆面包,盐焗花生,鸡肉黄椒捲面。初阳红润,褪去了方才的金芒,初云的白色制服映在光线中,也幻成一片轻粉。芒草初花时便是粉红,成熟后转白。

      不知怎么会把初云和芒草联系在一起。也许是因为一开始听到有人叫他“毛毛”?

      小孩子口中的毛毛草,在城市公园,一看到就撒欢奔去。有芦苇,有荻,有斑茅,有狼尾。章小北造景喜欢用芒草,因为耐旱,搭配自由,且是“光之芒”。

      初云的唇很性感,肉乎乎的,嘴角微微扬起,像刚吃过什么美味,还没有完全咽下去,就被人看到了,无声的一个“咦?”

      他一直在生长。章小北每看他一眼,他就更加成熟一点。等到满舱都是那种晴空万里的透明阳光时,他的洁白就浩大无垠了。一望无际的芒花盛开,白浪翻腾,但是又很整洁,“白华菅兮,白茅束兮”。

      李植在遨游天空。这家伙真是大象无形,随便就变成谁。他现在变成芒草一样的初云。那颗痣就是他的狐狸尾巴。

      《本草纲目》提到芒草:“此物有毒,食之令人迷惘,故名。”

      这次章小北出差三天。到了小小的雪C市,果然喘不过气。高原的阳光煌煌,一切都过于纯净,初云还是一朵轻盈的梦,没有粘上一粒红尘。

      还想再见他,还想再见他。章小北心中念叨,像又回到第一次坐飞机后的那段时间。

      见初云就当是见李植了。

      雪C市这样的小地方,往返N城每天只有这一趟航班,所以三天后就能见到吧?他再不想到孟润学说的随机排列组合。毕竟也才不过短短的三天,初云会换航班?

      不想最后,却因为机场突降大雪,航班在前夜宣布取消了。章小北只好坐汽车绕道回去。一路上千山万水,心中惨郁。

      那次过后不久,他就在无机农场见到了李植。初云果然是一个预告。但那次会面并不愉快。“有点无聊。”他最后对李植说。

      等到十二月的时候,章小北去雪L市。雪L和雪C同在高原,但不同省,他再不想到会和初云重逢。那天也是很早就起床,上了飞机,正往座位上走,过道边侧身站着一个空乘,只是个侧影,也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一个航司,又都是高原航线。原来真的会排列组合。

      “嗨。”初云说。

      他已经走过去了,但他知道初云是在对他说。不是“欢迎登机”——初云也记得他,并且也仅凭他一个侧影?

      “桃树巧逢前度客,翠烟真是再来人。”那晚在花境看到自己的桃花签,已经很不可思议了,酒意蒸腾,最后不觉涕泪滂沱,发誓一定要去“挖墙脚”,把李植再挖回来。

      第二天醒来,就又不自信起来了。

      但是今天见到初云,脑海中一片闪爆,随即化作芒花飞雪。像梦。就这样遗落在时光深处的人,还能重逢。

      已经过去五个月了。

      所以,他和李植真的还能重新开始吗?

      和初云的重逢,是个好的兆头。

      初云穿一件白色长袖衬衫,外套深蓝色坎肩,笔挺的黑裤,干干净净,不松不紧。他站在过道里,纤弱,却又有一种很敦实的感觉,让人觉得放心。他旁边还有一个更高的空乘,比他高出半个头来,可两个人站在一起,却不觉得他矮。他像一个还在长身体的人,还会再高一点点,再结实一点点。所以,他永远不会比下去。

      声音也很好听。标准得近乎无瑕的普通话,不带任何地域的痕迹,是被语言学家细细校准过的,无懈可击。

      人很美,真的很美,无论正脸还是侧脸,都是绝伦的美。他其实是很独一无二的,没有参考,不是谁的翻版。那滴左颊的泪痣,是偶然,也是宿命——李植知道章小北是外貌协会,所以只好找上初云。只有初云才能完成这次任务。

      通过这滴泪痣,李植在和我通灵,章小北想。

      谢谢你,初云。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初云在过道里侧身替乘客放行李,忽然又气馁起来。“白华菅兮,白茅束兮。之子之远,俾我独兮。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天步艰难,之子不犹。”他太爱联想,太脆弱。他总是把事情搞砸。

      他觉得,那支签文不是写给李植的——只是写给这一刻的。

      他要了一杯水。初云递过来,他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初云的指腹。血气很足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短暂的一触,他像一片秋叶落在上面,朵朵芒花承接住他,一片茫茫无际,地老天荒。

      这就算是“执子之手”了吧。

      只是这一触,他就满意了,像一生就这样过去了。

      想到很多年前,在梁园夜宴上,李植一本正经打的“执子之手”香篆。他们之间如果没有这些曲折,真的在一起了,也会像这样美好的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干净,朴素,完整,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路,蹒跚,摇曳。

      但他已经体验过了。他不后悔了。

      ……

      到了雪L市,吉光羽给章小北打来电话。

      “你付诸行动了吗?”

      “还没有。”

      “你总是这样没出息。”

      “还是要感谢白头的趁热打铁。”

      “其实是我提出来的。”

      “是你?”

      “是的。洗脚那晚回去,子墨就觉得已经够了,我却觉得还不够,要他继续想办法鼓舞你。他很会说服人的。”

      “所以那晚的桃花签到底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我们做了一样的签子,然后放进去两个不一样的,长度稍微短一点。我们抽的就是这两个短的,子墨的更短一些。”

      “不过还挺神的,我见了一个空少两次。”

      “噢。”

      “所以我就很满足了,就当是和李植见过了。”

      “你真容易满足。”

      “你告诉我真相,不是更让我摆烂了吗?”

      “我敢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方法。”

      “什么方法?”

      “让李植重新爱你的方法。”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蜡烛在点着吗?”

      “当然点着。”

      “时间还够吗?”

      “够。这次子墨给我两个刻度的时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执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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