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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枕畔橙香 他是我的战 ...


  •   傍晚傅天伟回来了,提了几尾同事送的斑鳜,说要给章小北和宗亮做三鲜焖斑鳜。章小北接过来,看了看塑料袋里淡金水墨花纹的鱼,笑道:“我们不想吃,明天放生了吧。”

      “我做的鱼可好吃了。”傅天伟一面换着拖鞋说。

      “我想吃。”宗亮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不能吃。”章小北想到昨晚的劫后余生。

      “你知道这鱼多贵吗?”傅天伟笑道。

      “反正是你同事送的。”

      傅天伟在单位是万人迷,经常会收到礼物。

      “你真是不可理喻。”傅天伟笑着摇摇头,倒也没有再争什么。

      “你还想吃什么?让他给你做。”章小北去问宗亮。

      宗亮想了想,说:“宫保鸡丁。”

      “我最不喜欢宫保鸡丁,”章小北笑道,“不是吃到太甜的,就是吃到太酸的,要么食材一般。感觉这个菜做好不容易。”

      “那你等下尝尝我做的。”

      “这个男人真好。”宗亮笑着低声对章小北说。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只会索取。”

      “那怎么变好了?”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有了孩子?”

      “你真坏。”

      是说他介入一个已为人父的直男的生活,拆散他的家庭。当然不是。章小北没有和宗亮说过他和傅天伟的始末,也还没有准备说。

      不过一个男人因为有了孩子而改变倒也是真的。记得两三年前已经有研究拿出了铁证,说当了爸爸男人的大脑也会缩水,睾酮也会下跌。

      章小北还记得那天在食堂听几个新手妈妈聊到这个新闻,宣萱笑道:“从女儿出生那一刻起,他睡得像死猪这个技能便没有了。”

      那时候还不知道宣萱的老公就是傅天伟。他每次深夜去找傅天伟,都只是在游戏室简单逛一圈,恢复人身后就回去了,也根本没有细看过。

      “我三个孩子,老公的表现是第一个儿子看着连抱都不敢抱,”另一个同事说,“第二个儿子算是敢主动上手了,第三个女儿直接喂奶换尿布哄睡一条龙,没事还要主动打电话给他的小棉袄。”

      宣萱又笑道:“白天上班,晚上带娃,夜里还要三个小时醒一次喂奶拍嗝换尿不湿哄睡,还要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大脑不宕机就算好的了,萎缩也正常。”

      “感觉很神奇,虽然是我们生孩子,”又一个同事说,“却能遥控一大群身高体壮的雄性攻击性下降,亲和力增加。”

      那天章小北和英子对坐着,见英子笑而不语,总也说不上话,只替她觉得尴尬。

      去年冬天的时候听说宣萱离婚了。那一阵他见到宣萱,又总要替她感到尴尬,但后来发现其实她并不觉得有什么,有天还在办公室笑着给一个新闺蜜打电话说:“我还专门拍了他的床照留着——当然不是因为对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感情,纯粹是因为他好帅,好帅,是我见过唯一可以称作是‘天生的美人胚子’的,其他帅哥顶多算是美人坯子吧——你知道胚子和坯子有什么不一样吗?胚子是说天生丽质,天然雕饰,淡妆浓抹总相宜;坯子是说后天可塑,需要人工斧凿,且只能刻出一种最佳状态;他可真是一件天生的艺术品,皮肤干净得一粒痣都没有,一片疤都没有,我从来还没有见过这样无瑕的人,且又是面白如玉,颜如渥丹,又是身长八尺,腿修且直,又是肩宽腰窄,头身相称,真是黄金比例啊,无一寸多余,无一寸不足,又很有男子气概,如果非要找一个英雄人物来比拟,那就是玉面银枪俏罗成吧,或者是锦毛鼠白玉堂吧。拿下过这个男人让我自我感觉很良好,且是在他最好的年华拿下的,且我们还有了爱的结晶……但他并不太适合我的生活,他总是让我感觉他只是我的战利品而已,一件金光闪闪的战利品,然后别无他用,所以我就拍了他的床照,然后就感觉能彻底丢掉他的原件了,就能继续轻装上阵了……”

      这年春天,傅天伟给章小北打电话,告诉他自己离婚了,章小北听了也没有想到会和宣萱有什么关系。后来又过了两个月,还是孟润学告诉他,他才知道了,只觉得很窘,去外面住了好几天,傅天伟死乞白赖一番才把他又叫回来。

      他已经把汤满公寓的房间退租了,现在除了傅天伟家,他无家可归。

      “是怎么和你的老公认识的?”章小北有次问宣萱。

      宣萱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日系少女风打扮,正在喝一杯抹茶拿铁,看着他嘻嘻笑道,“那天和家里刚吵完架,准备离家出走,但其实也没有地方可去,就一个人去爬大青山,出了地铁的终点站,又倒了一趟公交车,才坐上环山一路公交,只见满车的乡村老爷爷老奶奶,提着菜篮子,说说笑笑,让她觉得很隔膜,很异世,车窗外一片冬阳灿烂,一畦一畦的田野流过去,山峦也越来越清晰了,真是浮岚暖翠,这时一阵风穿过车厢,吹起翠蓝色的窗帘子,她忽然看到原来车里还有一个年轻人,坐在前半段的爱心座位上,那么的心安理得,之前他被人影密密地遮着,她一直都没有发现;她只能看到那人的一个背影,穿一件棕色皮衣内搭带帽卫衣,帽子露在外面,一条灰色运动裤,一双白色板鞋,看上去十分的运动时尚,让她感觉很亲切,像世界已经地老天荒,已经海枯石烂了,而还有他们这样的两个年轻人可以在一起……”

      后来他们就一起去爬山了。

      傅天伟的老家就在山脚下的灵感镇上,章小北知道。

      “那时我还怀疑他大概率会有金主,原来没有,倒是挺有骨气。”宣萱又笑道。

      “你就是啊。”章小北笑道。大家都知道宣萱家境优渥。

      “但生活上又太软弱。”

      “因为总是太受宠了。”

      “桃花又很旺。”

      “没有办法。”

      去年过生日那天,宣萱突发奇想找了一个私家侦探捉奸,算是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也果然就捉到了,便顺水推舟和傅天伟离了婚。过了半年,又忍不住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便又请了那个侦探——

      “开业这些年,第一次抓到了熟人。”梦润学打电话告诉章小北。

      “噢。”章小北的脸一下子红了。

      本来觉得是挺光明正大的交往,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被人看到了,像是走进了摄像头的屏幕,再美的人与故事也变得庸俗猥琐起来。

      他又想,之前和傅天伟在一起两年,那段历史宣萱竟然毫不知情,可知傅天伟对他抹去得有多彻底;这次他们又在一起,要不是孟润学说起来,他也完全不知道傅天伟的前妻就是宣萱。傅天伟对谁都清理得很干净。

      “这男人倒是不会拖泥带水。”他有些惘然地想。

      去年的红莲之夜之后,他总是鼓励自己,说那夜之所以没有扑向李植自毁,不是因为飞技尚拙,而是在万顷莲花间忽然得到一种顿悟——看见了那个总是习惯躲在灯火阑珊处的自我,于是决定要爱自己,要开启新的生活。

      一种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这是我的悬崖撒手。”他对自己说,很有些自我感动。

      然而,却是和同事的老公搞在一起——他所谓的重新开始。

      出走了几天,被傅天伟拉回来之后,便又随遇而安起来。已经变得很懒散了,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向自己解释什么。

      就这样轻轻推倒了自己悬崖撒手的幻觉。

      “所以,你压根没有从失去李植的痛和麻木中恢复过来?”他偶尔会在半梦半醒时问自己。

      ……

      傅天伟刚才又出去了,买回来一只现杀的三黄鸡,正在厨房忙活着。

      宫保鸡丁做好了,深浅相映的琥珀色流酥盛在一只白瓷盘里。

      “川菜二十四味型,有大荔枝味和小荔枝味,宫保鸡丁属于糊辣小荔枝味,瓢羹菜,咸口打底,甜酸并重。”傅天伟给他们介绍。

      章小北用筷子夹了一块鸡丁放进嘴里,确实好吃。

      “吃的时候要用勺子,”傅天伟递给他两只白瓷勺,“葱、花生、鸡肉、花椒、糊辣椒,一勺食之。因为勺子也叫瓢羹,所以这一类的菜叫瓢羹菜。”

      宗亮也出来了,在餐桌边坐下,按照傅天伟的说法吃起来。

      “很好吃。”

      “宫保鸡丁要用鸡腿肉,我一般鸡腿做鸡丁,剩下的做红油麻辣鸡块。”傅天伟很得意地说。

      “那明天可以吃麻辣鸡块了,也是我的最爱。”

      “剩下的红油调料还可以调上豆筋棍做辣条。”傅天伟又说。

      “太好了,我也超级喜欢吃辣条。”

      “看不出来你还喜欢吃垃圾食品。”章小北笑道。

      “我偏喜欢。”

      章小北便去储物柜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辣条,只有几袋薯片。他拿出来一袋问宗亮:“那这个喜欢吗?”

      “不喜欢。”宗亮笑着瞥了傅天伟一眼。

      “不喜欢也要吃上一点。”章小北撕开了包装袋,推到宗亮面前。

      “真的不喜欢。”

      “那我现在给你点些辣条。”章小北拿起手机要点外卖。

      “真的要点?”

      “当然啊,你既然超级喜欢吃。”

      “可今晚有这么好吃的正餐,不需要吃零食。”宗亮伸出一只手盖住章小北的手机屏幕。

      “不吃一点怎么能证明你喜欢吃?”章小北说着已经忍不住笑起来,“说明还是不够喜欢……天伟,你后面不要给他做了,浪费感情。”

      “我偏要做——做了可能是浪费感情,不做一定是浪费食材。”傅天伟笑道。

      他方才一直在笑看着他们,不说话,很陶醉的样子。章小北真看不惯他那种直男得意的嘴脸。

      “食材值钱,还是感情值钱?”章小北瞥一眼傅天伟道,“不过你本来就把感情当白开水用,不珍惜的。”

      “我很真情的,但总是受伤。”傅天伟幽幽说。

      “因为你没有主见,很容易被引诱。”

      “你说我在引诱傅警官?”宗亮笑问。

      “当然——你怎么会喜欢吃辣条。”

      “我当然喜欢吃,你不要以己度人。”

      “那怎么不让我给你点?”

      “机器生产的和手工做的当然不一样——”

      “狡辩。”

      两个人又笑闹了一会儿,宗亮到底一把搭住章小北的肩,深深地压下去,笑着说,“你终于成长了,学会主动自卫了——我以为你在情场上总是一个死人,怎么扎都扎不动呢。”

      “哪有——”章小北本来想否认他和傅天伟正身处情场,但是咽下去了。他想到了以前对李植囫囵的否认,心头一刺,虽然也知道这两段感情完全不一样。

      他笑推着宗亮坐正了。

      “原来两个小男生争风能这么好玩。”傅天伟笑道。

      这沉甸甸的离异男只管沉溺其中,微笑着,托着银白的腮,津津有味地看着,也并不嫉妒他们的好。本来就是图谋一种疗愈,他获得自己想要的情感支持就够了。

      睡觉前,傅天伟想吃橙子,拿过来一只,倒也没有立刻去剥,只放在章小北的眉心,冰冰凉凉的。

      “干什么?”章小北问。

      “用橙香给你助眠。”傅天伟笑道。

      “想一出是一出。”

      宗亮还是趴着睡,看到他们卿卿我我,便把那只橙子一把拿起来,剥了吃起来。

      “你弄脏了床单。”章小北说。橙子皮的水雾已经飘了一枕头。

      “用橙香给你助眠啊。”宗亮笑道。

      “对了,我们今年春天买的橙花香水——”傅天伟忽然想起来,跳下床去找。

      是今年清明节前的几天,章小北去外省的一个县城出差。那时他和傅天伟还没住一起,但是已经频繁煲电话粥了。那天傅天伟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他随口说了,不想第二天晚上回房间,看到傅天伟已经躺在他的床上了。也不知这人是怎么跟酒店前台说的,竟然直接就这样入住了。两天半的会议结束,他们晚回了一天,在城里闲逛。小而安静的县城,春日轻阴的天气,只觉满城都缭绕着一种香气,甜而微凉,找来找去,也实在找不出香源在哪里。那时节银杏树刚开花,他们以为是银杏花香,摘下来一嘟噜闻,也并不是,后来经过一片果园,才发现原来是当地种的黄果柑花的味道。沿着水泥路走进去,两侧的果树密密地挤着,枝叶青翠,亮黄的果子纸灯笼一样挂在上面,也滚落得满地都是,让人觉得分外眼明,但是枝头也还正开着云白的小花,尖细的花瓣微卷,肉感又洁净。原来黄果柑是花果同树的。

      “要么赏花,要么吃果子。这种果树竟然一树春秋,既能又能,感觉好累啊。”傅天伟说。

      “一树春秋——你偶尔也会这样文绉绉,吐出一颗象牙来;怎么,有人对你既要又要了吗?”章小北笑问。

      果园空无一人,他们随着山丘上下起伏,后来经过一个转角,看见挡墙上贴着一块纸箱壳裁成的牌子,上面写着一串号码。电话拨过去,等了好久才有人接,是老板娘,让他们随便摘,一块钱一斤,摘完了随便转点钱就好。他们这天轻装简行,没有带背包,又实在很想摘许多带回去吃,老板娘只好骑了电驴赶过来,后座夹上一卷塑料袋。他们想着怎么也要凑够一百块钱吧,就拼命装起来,两大袋果子堆在地上,手提秤称了好几次都不够,只好继续往里塞,后来再称时,秤钩竟然都拉断了,袋子摔在地上,果子都滚出来,骨碌碌乱跑,一只一只像小皮球一样,顺着水泥路的斜坡都蹦蹦跳跳起来。两个人在后面弯着腰乱追,才捡起几只抓在手里,又滑掉了几只,又去捡,又去追,笑着,叫着,也忽然发现自己那么没有生活常识,竟然赤手空拳要买一百斤水果,等下怎么带回去都是问题,但是那样好闻的花香,果子也又大又甜,水分又那么足,指尖一掐就汁水四射,又这样便宜,所以一定要多多益善,一定要满足一下“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少年心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枕畔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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