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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猩红折枝 你像是一个 ...
李植十一月底抵达芝麻片糖小行星时,只告诉了英子。英子隔天在餐厅吃饭时聊起来,章小北才知道,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怎么会嫉妒起英子?
“你们在谈恋爱?”他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算是吧。”英子低头搅动碗里的汤,没有看他。
“怎么叫算是?”
“我们总是稀里糊涂的……我其实还没怎么想好,还没有做决定。”
“没看上他?”
“当然不是。”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春天在梁园的时候。”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章小北很记得那一晚,灯火迷离,绮丽的华服来回穿梭。“原来是一见钟情。”他笑道。
“也不是,那时候仿佛是同盟关系。”英子解释道,“我们都认识你,所以不约而同要谈给你看。觉得这样很有趣,也有点解气。”
“解气?”章小北不太明白,却仿佛隐约触到了什么,但又不愿再往深处想。
“你太木讷了,”英子笑了笑,“所以很想要逗一下你,就像逗一只不理人的猫。”
“你们真是无聊……”章小北对他们心生敌意,“你也能看上他这种人,”讽刺完李植,又阴阳怪气讽刺英子,“他竟然是恋姐癖。”
英子笑了笑,没再理他了。
冬去春来。一个樱花满开的夜,章小北到N大听讲座,不想竟和宗亮做了同桌。还是看到那件海魂衫才认出来的。去年夏天一别,两个人也没有联系过。宗亮在N大读遥感信息学博士。
听完讲座出来,两个人在樱花大道漫步。夜风拂过,樱瓣簌簌落在身上。头顶的月亮又圆又薄,清清亮亮的,让人只觉得人世迢迢。宗亮忽然想到李剑,说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月亮上,说自己那晚是“岂知一夜秦楼客,偷看吴王苑内花”。
“所以那晚你变萤火虫是专门给李剑看的。”章小北忽然明白过来。
“是的。”宗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遥远的笑意,“我想被他看到。看一眼就好。屈原的《九歌·少司命》我很喜欢一句,‘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我想要的就是这种‘目成’。”
他说他大四那年偶然发现了他有这个能力。他一直暗恋着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已经四年了,却从来没有和他对视过。快要毕业了,再不做些什么,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有天晚上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宿舍,忽然突发奇想,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下那个人的名字,然后烧掉,去呼吸那种火的味道,不想神魂颠倒之间,便化作了一只萤火虫。
他飞起来,穿过夜色,穿过一盏盏昏黄的路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想到那个人应该在活动中心排练节目,就飞去那里找他。于是在那个灯火通明的房间,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来回飞舞,让那个人直直盯着看。萤火虫是通过光信号求偶的,他便在空中飞舞着写字,写那个人的名字,写‘我爱你’。时间到了,他便飞回宿舍,落在枕边,又变回自己。
“后来呢?”章小北问。
“后来,毕业了。再也没有见过他。”
“还想再见他吗?”
“不想了。其实只要他们能看到我,且是用一种欣赏的眼光在看我,我就满足了,就不再苦恋了。”
“你像是一个倒装句。”章小北笑道。
“怎么说?”
“倒装就是为了被看到——通过颠倒语序,让想突出的词更加醒目。而你也是只要被看到就好。”
“有意思。”宗亮笑起来。
前面有一对情侣正踮着脚折花枝,花瓣纷纷落下,仿佛一出凄美的舞台剧。
“以前很讨厌这种行为,”章小北说,“可是今晚的春天太美了,做什么都觉得理所应当。”
“我也是。”
“那我们各折一枝。”
两个人相视一笑,便真的走上前去,各折了一枝樱花。枝条弯弯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今天是怎么了。”宗亮捏着那枝花,笑着摇了摇头,“以前别人摘的花丢在地上,我都不好意思捡,怕人误会是我摘的。”
“知道你有洁癖。”章小北笑道。
他们又聊到去年的女神之夜……
李植的月光蔷薇不知道怎样了,章小北想,也很有些想念起李植来。他想,在那遥远的芝麻片糖小行星上,夜风里可也有这样一树一树的花香?
过了几天,韦老师叫章小北过去。原来那个试种人已经康复了,拉着谢生来送了一面“妙手回春”的锦旗。他的蔷薇长了大半年才开花,但是很快就枯萎脱落了,没有结种子。想必三代蔷薇都无法再繁育了。不过也是,本来就只开一朵花,怎么授粉?
谢生说他在网上发帖,陆续又招募到一些恶男病人,想要治疗。但是没有种子,只好让他们先等着。
“怎么再搞到一些种子?”韦老师看着章小北。
“听一个朋友说,有一个中毒的人变成了植物人,然后在一个月夜,身体就破碎了——”谢生忽然说起来,“就像一尊干透了的老陶,先是从指尖裂开细纹,一点点地蔓延到掌心、腕骨、臂膀,然后整具身体就在月光下散成了粉末,细细的,白蒙蒙的,化成一缕亮闪闪的尘雾,无声无息地散进了夜色里。看来放任不管还是会致命的。”
章小北听了立刻说:“我想办法。”
心里祈祷着:李植你一定要把你的蔷薇保护好。
上楼回到房间,灯光投下他淡而孤寂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才想到:李植并没有中毒。赵鲤去年秋天说的。他笑了起来。
但还有别人需要帮助,他又想。怎么能把柏公子收集的种子带回?他想去一趟阿波家,问问大鸟,但现在自己长了角,又过不去……
赵鲤已经联系不上了。
不过幸好遇到了宗亮。他拨通电话,笑着说:“宗亮,请你帮我一个忙——开阿波家的门。”
“阿波叫什么名字?”宗亮问。
“不知道。你只要和我‘目成’就可以了。”章小北笑了一声。
他们准备打一场精彩的配合战。十一点五十分,楼道里已经很静了。他们在阿波家下一层的转角处站定。宗亮点燃写着章小北名字的纸片,深深吸进那火热的气息——片刻间,整个人便化作一只萤火虫,在章小北面前尽情旋了几圈。
章小北上楼,叩响了阿波家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阿波的声音响起来:“谁?”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阿波的声音,像大海中鲸鱼的一闪。
“你的快递。”章小北说。
“什么?”
“一个朋友送来的快递。”
说完,转身便往楼下跑。
门开了,阿波探出头来。楼道里空空的,只见一只萤火虫在昏暗中漫无目的地飘飞,像一颗迷路的小星。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阿波被那光勾起了童心,便跟了上去,趿着拖鞋向楼上走。
章小北已经等在下一层的阴影里,听见脚步声上去了,飞快地脱去衣服。水蓝的光一闪,他已经变成甲虫,爬上楼梯,顺着敞开的门进了阿波房间,在沙发底下等着。
宗亮引着阿波,一直到了顶楼。消防门已经被他们预先推开。上了天台,他又在阿波面前舞了一会儿,然后翻过女墙,缓缓向下飘落——穿过三楼与四楼之间的那一扇窗,落回自己叠好的衣物上,微光一敛,变回了人身。
在光影略显涣散的宴会上,章小北见到了大鸟。
“我真想你。”章小北说。
大鸟正在打盹,埋身在一大片藤蔓之中,听了章小北的来意后,便叫来了犀牛。
犀牛比上次显得清瘦了些,周身银箔似的光泽也暗淡了些,好像刚从很深的梦里跋涉回来。它问了章小北的住处,告诉他把蔷薇种子埋在浣衣湖旁的某棵柏树下面,它会去打开通道,在两个世界间递送种子。
翌日,章小北要来韦老师一件T恤,进了森林,如约埋好种子。
醒来后,章小北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只见那袋种子正静静躺在里面。他嗅了嗅指尖,上面还残留着泥土的潮气和草木的清气。
过了几天是宗亮生日。宗亮叫了几个朋友去唱K,章小北也去了。中间送上来一只肌肉猛男图案的蛋糕,几个人一拥而上,疯狂往宗亮脸上抹,笑声拥挤在七彩的音乐里。章小北坐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忽然就想要流泪了。
想到去年还准备和赵鲤一起过生日——一个人不用过,两个人正好有理由一起过。他们生日在深秋,也和李叔同是同一天,想到“生来未藉东风力”(李叔同《咏菊》句),也正好抱团取暖。但后来因为各种事情还是落空了。不想以后就再也不可能了——赵鲤永远消失了。手机里只剩下一条空空的号码,按下去是永无止境的忙音,像拨进一场永远不会散去的雾。
章小北中午在餐厅吃饭的时候,总是避免和女同事坐一桌,因为她们的话题永远围绕着恋爱和养娃。这天他不小心又和她们坐在一起了。
英子来了。英子来了总是好的。她大龄未婚,其他人总会避讳一点。
于是她们便聊起了医美。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医美项目了,”英子笑道,“我最大的程度就是走微针疏通毛孔,打水光针和果酸,打激光嫩肤……5年前买了一万八的疗程项目卡治疗皮肤毛孔堵塞、容易长痘发炎的问题,至今有一些都还没做完。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任何科技医美了,开始回归中医养生,回归原生态自然美。”
章小北坐在旁边,一边扒饭一边听着。他把要点记在心里,对英子做了盖棺定论,也不管她后面再说什么。他准备抽空告诉李植:你那位英子姐做过医美的,她不是原生态的了——你愿意要这样的她?
他同时也注意到,英子的状态比以前好多了,像被什么东西滋润过了,不再是以前那副紧绷绷的模样。她以前是个工作狂,像上紧了的发条,一刻也松不下来。现在她有了自己的生活,会在朋友圈分享一些日常,比如傍晚路过河边时随手拍下的一截云。
难道,是因为恋爱了?
“虽然忙起来周六日还是会加班,”英子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笑,“但也会定期去足疗,泡泡脚,养生馆按摩一下,美容院做做护肤。”
“有时候周末也会躺平,在家里打扫卫生、定期断舍离,睡觉、刷刷手机。”
“没有固定,随心所欲,想去图书馆看书就去,想去旅行就去。”
……
他和英子渐渐疏远了。其实以前也没怎么好,以前是英子愿意亲近他。
海上博物馆的方案又经过几轮评审,最后还是选定了他的冰山。他很有些意外。如果一切顺利,一年后就落成了。这还是他第一个落地的大型公建项目。他在心里给自己放了一场无声的烟花。
夏天的时候,他又接了一个稻田综合体项目,和禾无忌到乡下出差。夜里,深绿的田野上浮起一大片萤火,和着阁阁的蛙声。过了两天,禾无忌先回去了,章小北叫宗亮过来一起住了几天,泡露天温泉。
“你变成萤火虫,它们知道你是假的吗?”章小北靠着池边的石头,半张脸浸在氤氲的水汽里。
“当然不知道。”
“那你要小心,”章小北侧过脸促狭地笑道,“别被萤火虫公主抢亲,做了驸马爷。”
“那也是太子来抢我。”宗亮笑着推了他一把。水花溅起来,落在他们肩上,又滑下去。他们头顶上浮游的萤火虫轻轻晃动着,仿佛都听懂了似的,那样雀跃,又像是在替这个夏天悄悄记下一笔。
李植回来了。
还是英子告诉章小北的,说李植要请她吃饭,“我问他要不要叫你,他说,那就叫吧。”
章小北听了心里不是很舒服,但还是去了。李植不在的这半年多,他觉得自己像到了偏远的乡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他心里,李植就像超市里一排稳稳当当的大货架,上面什么都有,琳琅满目,让他予求予取,给他很丰盈的感觉。乡下没有超市。
推开餐厅的门,看到李植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低头翻菜单,那一瞬间,只觉所有的荒凉都退远了。
章小北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问他:“月光蔷薇开花了吗?”
“开了。”李植淡淡地回答。
他忽然不知道要怎样再说下去。
他盯着李植的手臂看了一会儿。细细的汗毛,暖黄的灯光在上面镀了一层薄薄的边。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很熟悉,是李植身上那种干净阳光的味道,混着餐厅里柠檬水和烤面包的气味。他有些恍惚。
原来他好了,他想。
其实他知道李植没有中毒。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理由好好看看李植。
“你的开花了吗?”李植忽然问。
“也开了。”章小北道。
“噢。”
英子来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李植从包里掏出那本书还给她——是《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卷,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
“完全看不进去,”他说,“但还是逼着自己看完了。”
英子接过来,随手一翻,书页间滑出一枝蔷薇,开了四五朵花,血红色的,仿佛凝住的暗流。
李植的花竟然不是白的。看来没有中毒的人开红花?
“这是什么?”英子拈起那枝花。
“我的心血。”李植笑了笑。
“也是我用心血培育出来的。”章小北心里大叫,想告诉他们,但是到底也没有说出口。他感觉到他们并不在意他。
那晚回到家,章小北坐在黑暗里,想哭,却始终没有眼泪。他觉得李植完全变了。就算他们之间不是爱,却连以前那种“假惺惺”的爱也没有了。连兄弟情也淡了。
是芝麻片糖上面有什么巫力吗?
有次英子把那本书带到了办公室。章小北看到了,等了好几天,终于下定了决心,趁着英子不在,把那枝干花偷走了。
“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他想。
英子和李植却似乎真的好起来了,像糖炒粘米粑粑。章小北刻意屏蔽他们的消息,却总是能不经意能听到,简直躲也躲不掉。
又过了一年。春天的时候,听说他们准备拍婚纱照了。
但是到了夏天,又不见有动静。他心里存着一些希冀,艰难地支撑着,终于听说李植要结婚了——
“噢。”他应了一声。
“和艾蕙。”
是一个五十岁的昆曲演员。
“这真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宗亮听说了,笑起来,“老了就随便找个人嫁了。”
寻常百姓。章小北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在安慰他。
最近蚂蚁搬家过程中,零零碎碎的间隙穿插写作。第二卷终于只剩最后一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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