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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剩判年光(含引子) 我这么有男 ...


  •   《引子》

      章小北第一次来到这么冷的地方。他和李植都穿着厚厚的极地羽绒服,大笨熊一样,在雪地上咔嚓咔嚓走着。

      道路的尽头,灯光直直地升上天空,一根一根,红的,蓝的,绿的,黄的。章小北想起十几年前,在N城的夏夜看到暖夜灯柱,那样高高地悬在半空。那时候他还想:它们什么时候能落到地上?

      现在真的落下来了。五色的光弦很有氛围感,像教堂彩窗投出来的光影,肃穆而唯美。也不用谁教,章小北已经双手合十,当场许愿。

      “许什么愿呢?”李植回头问他。

      “不告诉你。”章小北只管闭着眼睛。帽沿上一圈人造毛扫在他的脸颊上,只觉很温柔。

      “小心冻了手。”李植把戴着手套的手,覆在章小北的手套上。

      “不冻的。”章小北向来嘴硬。他的防寒手套虽然很厚,指尖到现在还一直是僵的。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章小北想走到寒夜灯柱边上,却怎么也走不到。灯柱正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如果放在以前,李植一定会告诉他寒夜灯柱只是一种光学虚像,并非真实存在的实体光柱,但是今晚没有。

      最后,他们在一盏路灯下面停住了。

      沐着黄色灯幕中的飞雪,李植忽然朝他笑起来,嘴角弯出那个致命绝美的弧度,“喂——”然后微微探出舌尖,“听说要是现在舔电杆,舌头马上就会被冻住。”

      “傻子,不要试。”

      “我今晚一定要试,一定要舔个什么东西,你知道我向来是兴之所至兴尽而归的,要不——”李植的兜帽里露出一截围巾的尾巴,红彤彤的,真是一小簇炭火,“要不让我——舔、你?”

      “无聊。”

      “那我就舔电杆。”李植说着把帽子向后推了推,露出尚未老去的少年眉眼。

      章小北看着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摘下一只手套,把手背递给他。

      李植笑着摇了摇头:“不行,这个不算数。你的手一直捂在手套里,当然还是暖的。快戴回去。”

      章小北想来想去,露在外面的只有面部了。

      “那就吻额头吧。”他说。额头最纯洁。

      他闭上眼睛。

      “想得美,是舔,不是吻哦。”李植还要揶揄他。

      黑暗中,路灯的光隔着章小北微微颤动的眼皮渗进来,把世界染成一片暖暖的橘红。他感到李植向前迈了一步,雪地靴碾过冰晶的声音很轻。随后,他裹着下巴的围巾被轻轻一拉,一阵温热的呼吸贴上他的唇,稚嫩得在不住颤抖。

      “这怎么不是吻了。”他想,只觉有些惊心动魄。

      他没有睁开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一棵在冬天站了太久的树,终于有人走过来,把掌心贴在树干上。温暖沿着树皮缓缓渗进去,化开一圈一圈冰封的年轮。

      他和李植抱紧了。

      雪静静落在他们的帽顶,肩膀,交叠的手臂上。

      他们平生第一次接吻,在灯光版的海市蜃楼中。正好是跨年夜,十二点的钟声一响,疏疏落落的烟火升起来。在这人烟稀少的极地港城,原来也会有人庆祝新年。朵朵的光环缠绕在光柱脚下,倒像匍匐在地的草本小花。

      “够了吧?”章小北笑着挣出来,准备喘口气。

      “你还敢停?你不记得那一年我去N城,我们在翡湖看到的诗?”李植的额头顶着斑斓夜色,眼睛在路灯下很亮。

      “哪一句?我忘了。”章小北故意说。

      “只知一笑能倾国,不信相看有断肠。”

      “不是这句吧?原来学霸也不过如此。”章小北笑道。

      “对于我不在行的东西,只能囫囵吞枣,张冠李戴。”李植笑道。

      “但这句是说少不更事的时候,我喜欢,比翡湖那句要好。那句太老了,我们还年轻。”

      “是的,”李植捧着他的脸,仔细看着他,“我们还很年轻,还少不更事。”

      又是噼噼啪啪的一阵烟火声,从远处的雪原翻滚而来。李植没有再说什么,又吻了上来,比方才更热烈,更笃定,像要永远吻下去,永远永远。

      —————————————————————————————————————————————————————

      《卷一 人间四月天》

      《01剩判年光》

      章小北的直男高中同学李植来N城参加面试,没有提前告诉他,下了火车,在旁边的运动公园足足逛了三个小时,然后才给他打电话。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章小北瞥向电脑右下角,五点半,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

      “怕你忍不住,会请半天假来接我。”

      “自作多情。”

      电话那头立刻笑起来。

      章小北像能看到李植此刻的样子——嘴角毫不克制地上扬,露出过分整齐的牙齿,带着直男特有的、毫无边界感的挑衅和亲昵。

      “挂了啊。”章小北说。指尖不知何时捻起一枚回形针。

      “啊,我后悔了。”那边哐当一声说。

      “后悔什么?”

      “应该过半个小时再给你打电话。”

      “和现在打有什么区别?”

      “可以让你好好上完班。”

      “我当然会好好上完班。”

      “你已经上不成了。”

      “你想多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笑。

      章小北不再说话了,空着电话。回形针已经被掰直,一段孤硬的金属丝,他试图将它再弯回原状,却只能变成很别扭的样子。

      李植这家伙,也还是老样子。

      仿佛还是高二开学第一天的那个午后,阳光穿过教室的玻璃窗,李植的侧脸被投影在章小北的手臂上。那影子已经完全看不出来那是一张人脸,但突出的睫毛,长长的,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昆虫的触须,在他的皮肤上试探着,挠着别有用心的痒痒。

      李植总是这样不经允许就闯入他的生活。

      自从高二一个阴惨惨的秋日,章小北在一次班会上被出柜后,李植对他的骚扰就变本加厉了,什么摸头,搂肩,抓臀,掏裆,简直玩不够。篮球场上扣个篮,李植也要龇牙咧嘴朝他的方向喊一声“老婆”,然后做一个又丑又帅的动作。乌泱泱的一群人,都知道那是在叫他,便哄然一笑。章小北起初感觉很烦,后来习惯了,知道单身直男都这副德性,手贱,饥渴,是无需回应的游戏,没必要当真,所以也就无限允许这份混浊的亲昵了。

      ——因为本来就没有喜欢过李植,所以这允许很容易做到,就像允许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擦身而过。

      “因为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亲密接触一点都不会不舒服。”章小北后来对李植说。

      “不喜欢,不是应该感觉不舒服吗?”李植挠着头皮问。

      “可是如果喜欢,就会变得很敏感,很紧张,会一惊一乍。”

      “不懂。”李植困惑地摇摇头。

      “也不需要你懂。”章小北真没指望他会懂。

      大学时代,天各一方,他们一个在南,一个在北。章小北初遁入绮丽的南国,觉得很解脱,像终于逃离一道过于炽热让他无所适从的光照,哪怕为此,生活渗入一丝丝的霉湿气也无所谓。

      但起初,还是会有一些夜晚,手握着IC卡,在校园昏黄的路灯下排队,等电话亭里前一个人出来,连忙钻进去,拨通李植的号码。聊的都是日常琐事,食堂的饭菜,难懂的课,但是,像把鼻子埋进一件旧棉袄里,闻到属于北地阳光的气味。

      后来,也就越来越淡了。当然每次打电话,李植还总要说:“老婆好啊。”

      偶尔也会写信,开头是“小北卿卿如晤”。

      大三春天,李植来过N城一次。坐了一天半的绿皮车,下了火车,头发乱糟糟的,像抹了鞋油。

      “小别胜新婚,久别如初见——我又一见倾心了。”李植乌拉乌拉地说。

      他们连日暴走,腿都要走断了。后来,凑钱在翡湖泛舟。那天下午,湖水是晃眼的金,风扑着一阵一阵的花粉,他们在湖上待到很晚。

      再后来,忽然就长大了,也忙了起来。两个人联系得更少,只是很久才打一个电话。李植当然还是会说一句,“老婆一定要好好的啊。”

      整整七年过去,也一直没再见面。

      没想到,读了博士的李植,对他也还是这样。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章小北起身走入无人的小会议室,“别以为同性恋是个男的就喜欢,像你这种没有审美的理工男,我们看都不看一眼的。”

      “这么惨。”

      “是啊。”

      “那你还不是随叫随到?”

      “谁给你的自信?”

      “本来就是的。”

      “不说了,我要上班了。”

      “下班快来啊。”

      “不,我还要加班。”

      “我都饿了。”

      “饿死算了。”

      “饿死正好死鬼缠身。”

      这李植。章小北简直拿他没办法。

      剩下的半小时格外漫长。“你已经上不成了。”李植这话确实可怕。章小北嘴硬是本能,心里却诚实地涌动着想要提前开溜的冲动,恨不得现在就跑过去,看看李植现在什么样子,有没有男大十八变。

      可今天领导都在办公室。

      祈祷着不要下班前被领导叫过去安排任务。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剩下五分钟的时候,禾主任在群里召集开会。

      ……

      章小北一直熬到七点半,等禾主任走了,赶紧和项目负责人英子请假。

      英子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既然分给他的文案已经写好了,就爽快地放他走了。

      和李植约了在东大街见面。章小北提前到了五分钟。

      李植很快就出现了,还拖着大行李箱,轮子嗡嗡作响,像一架滑行的飞机,直到停在他面前才安静下来。

      他几乎没变,左颊那点让人觉得海阔云愁的泪痣还在,一九六的大个子,在霓虹灯下看起来,很锋利的一个黑皮帅哥。

      “一点都不像博士。”章小北说。

      “那像什么?”

      “像当兵的。”

      “我这么有男人味吗?喜欢吗?”

      “早就说过,自古以来,我对你就没感觉!”

      两个人决定去吃火锅。选了一家网红店,排了半小时队,终于吃上了。

      章小北现在对于这些人间美食都不感兴趣,陪着李植又不能不吃,只好浅尝辄止,为等下更重要的晚餐留着余地。

      李植狼吞虎咽,当然不会留意他吃得很少。

      一直吃到快十点。章小北菜没吃多少,酒却喝得上了脸。李植也带着醉意。两人便沿着街慢慢走,让夜风醒酒。

      走走就到了翡湖公园。这一带到了晚上就冷清清的,只剩下高耸的城墙映着夜空。四月的天气,樱花都开过了,没什么特别好看的。

      “一直没谈恋爱?”李植望着前方的路。

      “这么关心我?”章小北垂下眼睛,心想:明知故问,我要是谈对象了,还陪你三更半夜在这儿压马路?

      “总忍不住担心你,”李植的语调里带着直男特有的笨拙,“觉得你一个人很不容易。”

      “想太多了。”章小北笑道,“先管好你自己吧。”

      “我想找随时都能找到,手到擒来的事情。”

      “那怎么不见你找?”

      “怕你伤心。”

      “少来。”

      互相揶揄着,走到湖边。夜晚的光线很暗,看不到月亮,湖心岛的灯也灭了。城市将天空烘成一片朦胧的暖红,天空再将湖水映成更模糊的暗红。李植站定了,望着茫茫的湖水,轻声说:“终于又见到了,真美。”

      “大晚上的,能看到个屁,就知道胡说。”章小北笑着说。

      “知道湖在这里,心里就很安慰。”

      李植说话带着一点家乡的口音,本来就显得土气十足,一抒情起来,就更觉得舞台化,像在念台词。

      “唯心主义。”章小北说。

      “有个湖真好,B城没有湖,我无聊的时候不知道该去哪里。”

      “理工男也会无聊?”

      “我也是人啊。”

      李植话音未落,章小北听到一阵水流声,泠泠的,如青石流泉,很好听。

      等到一丝微腥的夜风吹过,章小北忽然会意,狠狠捶了一下李植的后背:“刚夸完它就往里面小便?”

      “因为喜欢它喜欢的不得了。”

      “流氓。”

      “那年游湖,你作的诗怎么念的?好像提到了钱。”

      “春风为笔湖作纸,画尽桃源不费钱——你就记得钱。”

      “那时候真穷啊。”

      “我还写了一首樱花的,说那喷涌的花吹雪,最后两句是‘直疑黑帝去匆匆,收拾琼花浑不尽’。”

      “虽然不太懂,但觉得不错。”

      “我不用你夸。”

      两个人在湖边坐了一会儿。湖水轻拍着石岸,发出低低的声音。

      “船呢?”李植问。

      “都几点了。”章小北看了眼手机,快十一点了。

      差点忘了大事,他立刻紧张起来——十二点快到了,他得赶紧回去,要吃正餐了。

      “那年我们划到多晚?”李植醉眼朦胧,不紧不慢地说着,几乎要在石阶上睡去。

      “九点多吧,船家来催才上岸。”

      “仙侣同舟晚更移,是吧?”

      章小北心头一动。这句杜诗,他当年特意发了朋友圈,又悄悄设置了屏蔽。怕李植觉得矫情,更怕那“仙侣”二字让他误解。

      李植怎么看到的?还是今晚不过是无心说了一句?

      望着夜色中的湖水,两人又说了一些话。有些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真是喝醉了。

      “这上面有字。”李植忽然指着身旁的一块景观石。

      “……一笑……年光……”

      两个人认了半天,光线太暗了,都看不清楚。

      “该回去了吧。”章小北说。

      “那走吧。”李植起身拍了拍屁股。

      “你住哪里?”章小北这才想起问他的住处。

      “当然是你家。”

      “我家?”章小北怔住。

      “不欢迎?”

      “不是……只是……”

      “怕你忍不住对我图谋不轨?”李植笑着揉乱他的头发,“放心,你打不过我。”

      “又自作多情。”章小北无奈。

      李植的行李箱超响,在夜晚的公园尤其突出。章小北觉得脑壳疼。

      有一段花间小路窄窄的,两人摆动的手不时碰到一起。醉意让触感迟钝又敏感,只觉一阵阵的酥麻过后,还有一些意犹未尽,像留下几处微凹的撞痕。

      “还记得郑宇吗?”李植忽然问。

      “提他做什么?”

      “你的初恋,不该刻骨铭心吗?”

      “谁说他是我初恋。”

      “我上次见到他,戴着个大金链子。”

      “羡慕了?”

      “不是,他不再是优雅的白衣少年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那种气质?”

      “什么乱七八糟的。”

      经过一盏路灯,浅浅的光线映着,正好突出李植的线衣有一片起球,章小北看到了,不知怎么一时兴起,从他背后悄悄摘掉一只,捏在指尖。

      想装进口袋里,但是线团太小了,装进去就找不到了,捏了半天,最后拿了一张纸巾包好,才放进去。

      出了公园大门,两个人等出租车。

      “快十二点了,我要回公司加班。”章小北告诉李植。

      “这么晚还要加班。”

      “没办法。”章小北轻轻叹气。

      今晚加班是个谎言,但他确实总是这么忙。

      还想告诉李植前几天他加班回家路上出了一个小车祸的事情,不过算了,刚见面,也不值得说。

      这个粗线条的直男,要在他家住多久呢?

      希望不会太久。一室一厅的公寓太过局促,什么秘密都藏不住。若是被李植看到他变成的金色甲虫,还不捡起来折磨至死?

      虽然那甲虫是那样小巧,精致,看上去人畜无害,就像一枚可爱的金豆。但毕竟是一只虫子。

      不过李植这次来面试宇航1961所,应该十拿九稳。他读的专业本来就冷门,对口单位也就这么几家。录取了,马上就能分到宿舍。

      反正我是不会向李植分享我乐在其中的变形记的,章小北想。

      他也不会馋李植,帅归帅,但是没感觉。一开始就没有,那时候都是小屁孩,谁没看过谁出丑呢?

      男神总是要小心翼翼端着的,一旦出过丑,就马上下头了。

      何况,李植从来也没有做过他的男神。

      他们只在高二同了一年班,又只坐了三个月的同桌。那时候李植瘦瘦的,黑黑的,还喜欢对他动手动脚。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后来会怎样。李植虽然嘴上叫他老婆,却当然不会真去疼他,还老是用胳膊肘拱他。他们不过是两个互相嫌弃对方占地方又谁也不肯让步挪开的男孩罢了。

      有一次,李植在讲台上被凶神恶煞的物理老师打了一个巴掌,疼得又蹦又跳,哭爹喊娘。

      章小北坐在下面,憋着笑,脸颊直发烫。

      李植肿着半张脸回座位,路过他背后时,狠狠顶了他一下。

      过了一会儿,物理老师转身写板书,李植又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老婆真变态,就爱看老公挨打是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剩判年光(含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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