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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风车 ...

  •   团建结束后,李亦为生活步入正轨,她和事业部的同事一起去临省出差。

      先前被投企业和安科签了协议,落地时卡住了,安科事业部的人去了两趟,每一趟两边都抱怨,折腾得够呛。

      处理完工作回河东那天,李亦为刷身份证通过高铁闸机口,同事不近不远地跟在她身后。

      同事问李亦为:“一会儿怎么回?”

      李亦为说:“打车,你呢?”

      同事将身份证装进口袋,抬头时笑道:“我老婆来接我,孩子刚好放学了也和她一起,说要去吃顿大餐。”

      李亦为忍不住在心里翻死鱼眼:“……”有老婆孩子了不起啊。

      同事倒不是有意要嘲讽李亦为这个孤家寡人:“我们开车送你一程。”

      李亦为摆摆手,抬眼看头顶指示牌,找出租车上车点:“不用了,我打个车就好,网约车也方便。”

      同事点点头,欲要另行:“那我先走了。”

      李亦为:“拜拜。”

      同事冲她招手:“拜拜。”言罢,头也不回地提包朝出口方向走去。

      高铁站光洁地面上人来人往,无一不步履匆匆。

      李亦为抬眼,恍惚间瞥见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白衣蓝裤,立于人流之间。

      他身材欣长,抱着一束玫瑰站在立柱旁,面戴口罩让人看不清人脸。李亦为拿出程池做比较,觉得这人虽同他身形相似,但衣着气质更年轻,应该附近大学接人的学生。

      不过片刻功夫,那人察觉的视线,侧过脸来看她。

      四目相对,李亦为鬼使神差眼皮一跳。

      那人看见她,伸出胳膊冲她招手,他胳膊很长,抬手时露出手腕上浅浅的一道疤,抬腿便往她的方向走来。

      李亦为心中有了答案,步伐迅速走上前,不待启唇,便猝不及防被鲜花塞了个满怀,一大束香槟玫瑰抱在怀里不轻不重,包裹花束的塑料纸蹭过臂弯,发出“簌簌”的脆响。

      程池接过李亦为的包,望着清瘦的人先开了口:“欢迎回来。”

      余音捻在舌尖,仍是忍不住轻声道:“…亲爱的。”

      李亦为垂眼看花,杏色花心内敛,紧致饱满,泛出温润柔光,她抬头看眼前人,最终目光落在口罩上,问:“感冒了?”

      程池笑时眼睛微微眯起:“没有。”

      他佯装警惕地环视四周,故意逗她:“地下党要有地下党的觉悟,万一周围有安科狗仔。”

      李亦为想起前脚刚走的事业部同事:“那你的觉悟未免太低了。”

      她抬眸睨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穿的是你侄子的牛仔裤?跟个大学生似的。”

      程池凑近问:“你在夸我年轻?”

      李亦为抱着花往前走,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是在批评你既招摇又幼稚,为老不尊。”

      程池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

      走了几步,李亦为停下脚步,南北和北门两个方向,箭头各指一边,她正在辨认,手被人握住了。

      程池的手缠上来,指节比她粗,掌心比她厚,温度也更加灼热,像一块刚晒过太阳的石头,他牵着她说:“往这边。”

      李亦为被他拉着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似是理智忽然回笼,失控感涌上心头,程池艺高人胆大,不询问情况,不打一声招呼便直接跑来车站接她。

      “你应该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李亦为说,“下次别先斩后奏了。”

      程池按下车钥匙,不远处一辆车的大灯闪了两下:“带你去吃饭。”

      显而易见的避重就轻。

      出了高铁站,晚风里裹着一股燥热。蝉鸣从路边的梧桐树里钻出来,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聒噪。李亦为坐在副驾驶上,撑着脸看窗外,看着看着,她把视线转回来,落在身旁开车的人脸上。

      程池已经摘了口罩,侧脸被路灯一段一段地照着,明暗交替之下鼻梁高挺,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知道她在看。

      程池打了个方向盘:“别看了。”

      李亦为闻言,撇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程池开口:“你知道吗,当你看人时,给人的感觉很特别。”

      李亦为又看向他:“怎么个特别法?”

      程池说:“你不爱笑,看人时面无表情又直勾勾的,但这种眼神又不是因为生气或者别的什么。”

      李亦为手臂支着车窗撑起头,了然道:“我的眼睛做过手术,近视眼看人难免会这样,让人觉得凶狠、有攻击性。”

      “不。”程池打断她,“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按了一下方向盘,放了一首小提琴曲,李亦为扫了一眼屏幕,沃恩·威廉姆斯的《云雀高飞》,琴声从音响里流出来,细而高,像一根丝线在空气里缓缓拉升。

      程池把车驶入一条空旷平坦的路,路灯间隔着往后撤,光影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明灭。

      “当你用那种不带笑意的眼神看向别人时,你的眼睛仿佛在说,欢迎来到我的世界,欢迎来到李亦为的世界。”

      李亦为没料到这种解读,所有和她有过交流的,朋友、同事和老师,乃至一面之缘的许多人,都会说她情绪内敛,性格深沉,没人会说:李亦为是一个敞开世界、对别人说欢迎的人。

      她盯着程池仔细端详:“这话听起来不像在形容我,反而更像在形容你。

      程池说:“是吗?”

      李亦为说:“是。”

      程池说:“举个例子。”

      李亦为想了想:“你愿意交朋友,刚进公司就和周围的同事处得很好,说明你十分欢迎别人进入你的世界。”

      程池语气上扬:“听上去,你观察我很久了。”

      李亦为否认:“没有。”

      程池“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现在已经没什么朋友了。”

      他已经不再像少年时代那般,处在人群瞩目的中央,也不像曾经那样没心没肺、热爱冒险了,仿佛如同被某种东西反噬了一般,对各种各样的交际和人来人往,愈发厌烦。

      随着年纪渐长,他开始相信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

      于是他用英语将心中话吐露而出,倒出目前人生的事实:“You are my one and only.”

      晚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拂起鬓边的碎发,李亦为侧头对着窗,俨然一副无法相信的模样:“油嘴滑舌。”

      在李亦为的认知里,有些感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什么爱什么此生唯一千金不换,怎么能轻易说出口?这些东西都要藏在心里,酿成一壶酒,关键时刻拿出来倾兑宿醉。

      程池这个人和她不同,大概是因为接受过国外教育,思想上受了影响,他能屈能伸,不是个封建保守的男人,他时时刻刻蜜语甜言,像是担心不能将肚中情话吐露干净。

      餐厅在海边,一家小众的西餐厅,透过身旁的玻璃窗便能看到大海。

      这片海和月亮湾不同,没有绵长的沙滩,而是一片开阔平整的广场,广场尽头是黑色的礁石,礁石之外才是海,浪拍在石头上,闷闷地响,一声接一声,用拳头捶着胸口造出的声响。

      服务生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位子,递上菜单。西餐厅无非那几样菜,李亦为百无聊赖地翻着,问:“有什么推荐吗?”

      程池握着酒瓶往杯中倒,闻言抬头:“我也是第一次来,你需要自己探索一下新的事物。”

      李亦为随意点了份牛排,举起杯子喝酒,仰脖时对上对座人投来的目光,眼神星洒流连着。

      她放下杯子,程池将餐前面包递来,灯光从头顶罩下来,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柔而俊朗。

      “出差顺利吗?”他问。

      李亦为说:“顺利。”

      程池问:“卡在哪儿了?”

      李亦为嚼着面包:“事业部要数据,那边公司不给,因为他们系统太老,数据口径和安科对不上,事业部的人就觉得对方故意藏着掖着,对方觉得安科在刁难。”

      程池点头,李亦为绷着一张小小的脸,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塞面包,他问:“所以你两头哄?”

      李亦为:“算不上。”

      服务员端上来牛排,铁板滋滋响着,白烟混着黄油的味道升起来,李亦为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李亦为习惯性保持食不言寝不语,程池瞧出她脸上疲色,便不再搭话,让人安静饱腹。

      吃完饭,两人沿着海边慢慢散步,踏上沿岸一座长长的观景桥,桥建在水面上,行人来往时产生轻微晃动。

      桥面由块块木板铺排而成,深红色的浮木上沾着细碎的颗粒,沙粒和泥土的粉尘,踩上去发出“吱吱”的轻响。

      “小心。”程池把李亦为往他身边拉了拉。

      李亦为一怔。

      稚嫩的童音从身后传来:“等等我!别跑那么快!”

      “有本事你追上我啊!”

      两个男孩从一旁冲过来,往前跑去,鞋底敲在桥面上哒哒作响,引起桥身一阵晃动,脚下的失衡让李亦为下意识抓住桥上的栏杆。

      程池半拢着李亦为,手臂圈住她脊背,侧头问:“害怕吗?”

      李亦为说:“有什么好怕的。”

      程池:“万一桥忽然断了,你会游泳吗?”

      李亦为望着水面出神,用一种平静的表情说:“不会,你不是正和我站在一座桥上?要死一起死。”

      程池听她这番愿意共死的话,好脾气地笑了笑:“胆子这么大,改天一起去蹦极,我们两个挂一根绳上。”

      李亦为忽然想起车把手上被人塞的广告:“附近不孤山有一家,火箭蹦极,能把人像导弹一样发射到空中。”

      她对蹦极兴趣一般,对发射程池更感兴趣。

      程池没想到她对极限运动兴趣深厚:“周末去怎么样?”

      李亦为深表遗憾:“周末不行。”

      程池眯了下眼,有几只小飞虫正尝试着往他脸上撞,夏天来了,河东昆虫成团扎堆,他挥手驱赶,问:“周末有事?”

      李亦为说:“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在香格里拉,我们过去感情很好,而且她母亲对我关照有加。”

      程池:“能带我吗?”

      李亦为拒绝得干脆:“不行,顾世韫也要去。”

      程池凝视着李亦为,虽是知道李亦为和顾世韫清清白白,但听到两人要一起去香格里拉仍忍不住心底不爽:“你和他共同好友的婚礼?”

      李亦为觉得没什么:“不是,是他侄女。”

      程池吸了一口气,总结道:“我明白了,你是要和顾世韫一起去香格里拉参加他侄女的婚礼。”

      李亦为摸了摸鼻子,三个人互为上下级,感情工作掰扯起来,程池是职位最低的那个,对上顾世韫恐是忌惮:“你大可放心,我和顾世韫之间从来没有发展出超出工作范围外的关系,参加婚礼只是因为他侄女是我朋友。”

      程池出声打断:“我当然知道你和他没有什么。”

      他组织着语言:“我只是有些嫉妒。”

      李亦为问:“嫉妒什么?”

      程池望着她,目光在黑夜中幽幽窃窃:“工作本来就忙,业余时间给了这个人便给不了那个人。”

      如此亲密的两个人,生命中重要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一起度过才对,为什么要浪费在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和他的家人身上。

      “如果排个顺序,我能在你心里排第几位?”

      “男人中你排第一。”李亦为如是道。

      她倒也不算说谎,论亲属她没爸,论朋友也没男的。

      而程池等得就是这句话,便也心满意足,放过了香格里拉和顾世韫。

      远处的海岸上,一座座巨大的风车在缓缓转动,夜里的风车看不清叶片,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黑夜里一下一下地划着圆弧,那么白,那么慢,像某种不知疲倦的钟摆。

      程池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递给她一枚。

      李亦为拿在手里看了看,抬头轻声问:“干什么?许愿?”

      程池倚着栏杆:“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李亦为抬手示意:“请讲。”

      程池把手里那枚硬币翻转了一下,路灯的光落在上面,金属一闪,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从前有一个作家,有一年他坐船出海,往海里扔了一枚硬币,后来他写了一首诗,说从那一刻起,他在陆地上每一瞬间的喜怒哀惧,都对应着硬币在海底每一瞬间的无知无觉。”

      李亦为低头看着手里的硬币。

      “再后来,”程池继续说,“有个富商在船上读到了这首诗,对作家无比崇拜,宣称不遗余力也要得到这枚硬币,富商花了很多年,倾尽家产,雇了一艘船,去打捞那枚硬币。”

      李亦为问:“他找到了吗?”

      程池说:“他找到了,据说他死的时候,手里就握着那枚他找寻多年的硬币。”

      海风吹过来,把李亦为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发丝从指缝间滑过,“你讲这个故事,是想说什么?”

      程池:“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你经过一片海时,你要往海里抛下一枚硬币,从此生命不再悄无声息,过去和未来都有了联系。

      他说:“或许某一天,会有人因为了解了你的故事,而花一辈子去找寻这枚硬币。”

      李亦为望着他,他站在桥栏边,双臂张开,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鼓起来,路灯从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把那枚硬币抛进海里,细小的“噗通”声,被海风和浪声吞掉了大半,只留下一瞬极短暂的、金属触水的脆响。

      不是每个人都是作家博尔赫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富商。

      还有,他改编故事的水平真不怎么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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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立志要勤奋起来,从明天开始履行我一周三更的誓言。 可恶啊,这次绝对不能成为一只败犬!! 2026.9.20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