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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异域狂想曲 不过有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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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这是一种宿命的话……
>> 1
——这里好黑……
——谁来救救我?
我尽力的睁开眼睛,但周围依旧是一片黑暗。似乎这里完全是透不进阳光的。我靠自己的触觉摸索前进。
——这是哪里?
没有人回答我。周围依然一片寂静。
——我是谁?
……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
扶着漆黑的墙面走了一会儿,周围终于有了些许亮光。但是灯光十分昏暗,隐约映出周围的环境状况。空无的走廊,墙面也果真是漆黑的,只是暗暗的有些许暗红色的纹路。
——这灯光,是哪里散发出来的?
我极力想逃脱这片异样的黑暗。这些黑暗似乎化作了一群黑色的蝙蝠,争相我簇拥过来,而我却无法逃脱。
[……无法逃脱?]
正当我感到莫名的颤栗的时候,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谁?]
——你是……?
前面的人长着白色的羽翼,但是只有一片是完整的。另一片只省下破碎的骨架,带着斑斑驳驳的血迹,弯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像一只渴望的手从那人的身体里伸向外面的世界。长长的银白色的头发垂落至腰间,后面有几缕发丝不知被什么染成红色并粘连在一起。
你逃不了的。那人抬起一直低垂的头,但我还是看不清楚他的脸。
——你是……天使……?为什么穿着黑色的衣服?
[……黑色的天使……D·A·R·K?]
我不是。那人冷笑着,不知道是否在嘲笑我。他的额发湿湿的打着缕垂在额前,些许水珠缓缓的滴下。
——可是你有翅膀……是白色的……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突然那人把手绕到背后,拔下了另一片羽翼,顿时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羽毛,顺着那人的手和手臂流下。
[……原来……那么另一只是……]
我这才发现他黑色的衣服上早已留下过暗红色的血迹。那么说来头发上的也是……
这样……就不是了吧……?
看起来伤得很重,但是他的嘴角依然留有一丝笑容,似乎并不是装出来的。他扔掉右手中的羽翼,走近我。我下意识的想后退,却已经动弹不得。
他把右手放到我的脸上,用拇指抚弄着,一遍又一遍的。他手上的血几乎全糊在了我的脸上,还留有剩余的温度。我却一点兴趣都没有,甚至觉得有点反胃。
我说了,你逃不了……他呢喃的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需要逃……
哦,那为什么?他的手并没有停。
——我……才是猎人,因为我是命运。
你?他惊异着松开手,又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我的耳朵说了一句话。一股冷冷的气流窜如我的耳朵。然后开始疯狂的笑了起来,他的脸似乎扭曲了。是的,的确是扭曲的。尖利的角从他的头上长了出来,他的脸拉得很长,他的脚变成了蹄子。他的确变成了一个怪物。走廊的墙壁似乎也在因为他而颤抖。
——你……
[……肯特洛司的近亲……迷宫中的……]
他依然用那个已经变得极其粗旷嗓音继续笑着,好象马上就要断气了似的。
命运才是真正的猎物!没有人会相信命运!
间歇他尽力憋住笑,说了一句如上的话,于是继续笑着。他的声音在永久的走廊里远远的回荡着……
>> 2
白茫茫的一片。
并不想承认自己是恐惧的,因为厌恶这里诡异的气氛,洛何挥动手臂想要把纯白的色块挪开。但身边一丛一丛的白色仿佛是善于粘连在人身上妖物,怎么赶都赶不走。那不是雾,那是云。
眼前是悬崖绝壁,远远的似乎有村子,到了那里就安全了。但是如果贸然从这里下去的话一不小心必定会摔个粉身碎骨。洛何不禁后退了。他一转身,看见一幢木制结构的房屋。
房屋墙面上的金色油漆很新,看来是最近才漆过的。屋顶上盖的是干燥新鲜的稻草。
[……为什么是金色?]
洛何提起步子想走到屋子的柴扉前,——如果有人家的话就可以问到下山的路了,说不准还能在这里留宿一晚,这天似乎快要下雨了,我不想被淋得浑身是水。
……等等,这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房子?刚才似乎并没有……洛何看了看,房屋宽得惊人,已经把后退的路给挡得严严实实的了。
[……我是谁?]
[……这是哪里?]
这个怪异的地方让洛何的大脑不禁又混乱起来了。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我在哪里?我怎么会来这里的?为什么要来这里?……诸如此类的问题。
但是另一方面洛何却清楚的记得自己的身份:他是洛何,他现在在七目山上,几个小时以前他和朋友走散了,于是徘徊到了这里,——这个悬崖前面。
[……什么……难道……啊……]
忽然房子的门打开了,里面一片黑暗。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一个身影。——不,是两个!不……不对……
在一个身体上交错弯曲着两个脖子,脖子的末端分别长了两颗脑袋。两张脸完全是不同的,要硬说有什么相同之处的话那只能是它们一样古怪,让人感到不舒服。
[……是该亚的后裔……]
“你们好,请问……”洛何以前听过身边的人说过不少关于妖怪的故事,人们都把妖怪说成是邪恶的、令人讨厌的东西。虽然还是有几分恐惧,但是出于礼貌他还是走上前,——被妖怪吃掉,恐怕还是比在荒郊野岭饿死的好吧,何况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会怎么样呢?这是洛何的思维,如果是别人,也许早就不顾一切的逃走了,虽然不知道能往哪里逃。
从洛何的角度看,从左边的脸上的左边的嘴说话了:“不,请不要说‘你们’这两个字吧。我们四个是同一天的同一个时间出生,生长在同一个身体上。虽然各自的思维不同,但我们共同使用一个灵魂。所以请称呼我们‘你’吧。或者你可以叫我们的名字。我叫绪知,我以长者存在着。”
[……以长者的身份?他们不是同时出身的吗?]
仿佛是为了标志绪知的“长者”的身份,它的额头上平添了不少的深得不可思议的皱纹,似乎在这些皱纹里藏着数不清的背景,每一条皱纹都是一个故事。它的声音有一种庄严的感觉,不禁让听的人对它肃然起敬。洛何惊异于那个叫作绪知的妖怪说的话,但还是耐住性子听了下去。
“我旁边的是绪柏,是作为我的儿子而出生的。”洛何有意识的转过脑袋看了看绪知所说的那个头。那张脸上长了三只眼睛,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惟独只有中间的那只珠子般睁着,一眨都不眨,像个永远窥视着周围的大洞。除此之外它还是比较和善的笑嘻嘻的。
[……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个词……不……不是……]
“你好,我是绪柏。”那个头似乎笑嘻嘻的对着洛何点了点头。洛何也对着它僵硬的笑了笑。
“而另外的……”妖怪举起左手,——不知是绪知还是绪柏。长长的袖子盖住的它的手。它吃力的把袖子往上提了提。洛何不太想看它的手,可能它只有三个手指,也可能是两个,或者上面张满了斑驳的鳞片。洛何可能会很不礼貌的当场吐出来,而他其实已经忍了很长时间了。他惊心的下意识的按住自己的胃部。
它的手似乎大了点。
或者说……
“这是绪麟,它是绪柏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女儿’。”本该是手的地方长出了一颗头。长长的头发垂在脸上,像是窗帘,此外就看不清其它的特征了。
从黑色的厚重的头发下传出了嘟嘟囔囔的声音。
“不好意思,妖怪的头发生来就是这样,而且是不能随便改变的。绪杉在向你问好。”绪知的声音有点沙哑。
[……为什么……]
“你好,绪杉。”绪知友好的话语消除了洛何不少戒心。
在洛何的意料之中,它长长的另一个袖子里的是另一颗头,并可爱的嗷嗷叫着。是一只只有一个眼睛的小黑猫的头。
[……好可爱……但是黑猫……不是不祥之物吗……]
“它……它虽然和我们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但是它和我们一样,它叫绪本……它的……不……”绪知停顿了一下,“那么,请问你有什么事呢?”绪知笑了笑,虽然笑得不是很好看。
[……“没有血缘”?什么意思?不是说……]
“其实我迷路了……”洛何单刀直入的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知道了,你是想问路。”
洛何点点头:“是的。但是我很好奇……”
“我知道了,你想问问关于我的事情。的确,我们‘家族’之间的关系是比较难理解的。对于人类来说完全是不可能的。”说到这里绪知苦笑了一下,“大概是也因为这个我们才会被认为是怪物。——除了相貌外的另一个理由。”
作为人类,洛何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话:“或……或许吧。”
突然视线开始模糊,像是接受不到信号的电视机哗哗的起了雪花。
——为什么?我是谁?我在哪里……?
>> 3
“啊,骏希!你没事吧?!”
我睁开眼睛,我正坐在车站的座椅上,眼前是洛何。
“你?”
“你好象没事了。”洛何放下原本垫在我后脑勺的手臂。
“你是谁?”我问道。
洛何平静的回答我:“我是洛何。”
“那我是谁?”
“你是骏希,--应该吧。”
“我在哪里?”
“你……你在路上。”对于这个问题洛何好象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突然摇摇晃晃的,像在找什么似的。后来好象脚一软,就倒了下来。或许是这样吧。”洛何说着抿紧了嘴唇,好象准备不再说话了。
“骏希,我拉你起来吧?”洛何伸出手。
“好。”我借助洛何的力量站了起来,却发现脸上湿湿的一片,一摸粘粘的。满手的猩红跳进我的视线。
是血!
[……难道说是刚才的……]
“是血。大概刚才被树枝划伤了,还好没有伤到眼睛。”洛何看到我的动作,随口说。
[……怎么会呢……]
(可是不痛啊……)
我摸摸自己的额头,犹豫了一下问道:“洛何,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牛头人啊?”
洛何笑倒了:“想象力真丰富啊,走火入魔了?”
[……是啊,这种问题……]
“哦,哦……那么,洛何。你有没有去过七目山?”
“七目山啊……”洛何停了下来,注视着我的眼睛,似乎要穿一个口似的。
“真的有这座山啊?”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没想到真的会有这座山存在。
洛何问道:“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说?应该没有这座山的吧。”忽然他一回头,面对我的是一个过分灿烂的笑脸:“你是作了个梦吧?别去想那些了,我们走吧。”
[不……不对……如果这样的话那么他……]
似乎在隐瞒着什么,似乎在迷惑着什么……如此的笑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浑身的肌肉也缩紧了。
对于他的笑,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 4
(洛何也是个很罗唆的人,从他的身上我能看到些许水烟的影子。也许是一个小小的巧合,他的眼睛和水烟一样,不大,几乎看不到眼白,青眼部分有点泛绿。——墨绿色的瞳。不过他的眼睛有一点和水烟不一样。他的眼睛深不可测,从他的眼睛里我什么都看不到。任何是悲伤的,或是快乐的,还是愤怒的情绪,似乎它们一涌上来就全部被变成了同一种情感,让我难以区分。)
(他的眼睛对于任何人,甚至任何事物都是这样。无论他的动作、神态和语言多么夸张,意义多么明显,从他眼睛里流露出的信息依然为零。)
(对老师是这样,对学校里盛饭的阿姨是这样……)
(对交通事故中的伤者是这样,对路边的小狗是这样……)
(对枷蓝是这样,对骏希是这样……)
(难道他已经看出了什么,所以故意做出来给我看的吗?)
(不,当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更何况我现在是骏希。)
(总之,他让我产生一种危机感。)
——温柔的威胁。
>> 5
时间过得很快,还没有等我理清事情的头绪,我们——我和洛何的目的地就到了。
“我们快到了。”我抬头看看位于我们前上方的招牌。那招牌镀了铜,反射着金黄色的光,并不很刺眼。上面阴刻了四个玄色的大字:汽车公寓。
洛何似乎很兴奋:“那快我们快点走吧。他们大概是等急了。”看他那样子真不知道到底是他们等急了还是他等急了。当他走过那招牌的时候,他突然大叫一声,高举着手跳起来,试图碰触那个招牌,虽然很明显那是做不到的。这在我看来是个疯子一般的动作,如果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那他大概是在发泄什么吧。
应洛何的要求,我加快步子带他到了那个大家约定的地方。
“这就是你们说的地狱……哦哦,原来如此,这样的黑,怪不得会这么说。恐怕等会儿下去伸手不见五指吧?”洛何向着哪里张望着说。
“的确。”我附和道。
的确,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地狱”,——天使的地狱,魔鬼的天堂。向往光明的人是不会想来这里的。实际上这里其实是汽车公寓的小区里一个没有人看管的地下停车场,这里的照明灯可以随别人开关。洛何无意中听见我们在说这个停车场的事情便跃跃欲试,并要求我下次去的时候也带上他。他说,他也很喜欢“做这种事”。
所谓“这种事”是什么事情呢?通常我们下去以后会游走一遍,把里面的灯全部关上,接下来就随各人的意愿了。我想随便在里面做什么事情可能都不会有人知道的吧。我不知道别人会在里面做些什么,我通常的作法是坐在里面冥想,——或者睡觉。
地狱的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住在这里的赭水和尤俐,慕枫,枷蓝,都是没少来这里的。
赭水耳朵里塞着耳机,头随着旋律摇晃着,似乎很陶醉,看到我们才正了正脖子,口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终于来了呵?……洛何怎么来了?”他用手指点着洛何的身体说。
洛何并没有生气,他略微挑了挑眉,扬起嘴角:“讨厌我来吗?”
赭水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就不多嘴了。
踏进地狱的门,空气便静止了。昏暗的黄色灯光忽明忽暗的摇曳着,长长的影子映在墙上。嶙峋的自行车骨架互相交错在一起。一扇扇的铁门嵌在墙上,能够打开的,不能够打开的,全都分辨不清楚。也许是因为光线微弱的缘故,墙壁显出了无力苍白的土黄色。
“现在就开始吧?”我说。
[黑暗,孤寂,全是我的……]
“好啊。哈哈哈。”说着赭水拉下耳朵上的耳机,塞进口袋里,做出骇人的架式。
待我们把灯关闭以后,地下室又呈现出另一番面貌。到处都是黑色,因为突然失去的灯光,暂留在视网膜上的图像毫无规律的舞动着。我漫不经心的想用视点捕捉它们,却被它们逃过了。但是不一会儿,它们也自动消失了。
我在他们的带领下走着,享受片刻的寂静,——在这群人中间的难得的寂静。
忽然我觉得右边衣角戚戚撮撮的有什么东西在动。我抬起那边的手,低下头一看,好象是一只手。顺着这只手向上看去,——模糊的一片,隐约是个人的轮廓。不过,如果不是人的话还能是什么呢?
“谁?”我说。
“……我。”好象是枷蓝。
“你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看不到别人的情况下我的话就变得特别少。
“……还好。”
“哦。”既然如此,我回过头继续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前面。刚才紧紧拽住我的衣角的手放下了。
[分明是恐惧的,为什么要矢口否认呢?]
[分明是明白的,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呢?]
“到了!应该就是这里啦!”赭水指着前方的黑暗说。
那里是哪里?那里有什么?
还没有等我想清楚,洛何已经抢先跑过去了。的确,他似乎对这个游戏和这个迷宫般的地方很感兴趣。不过,其他人似乎也已经过去了。那边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哇!好棒啊,在这种地方居然会有沙发!”
“以前有人是住在这里的嘛。新近刚刚发现这个房间的。”
“赭水你好厉害!”
“当然了!”
“沙发很软啊,还没有损坏的地方呢。”
虽然不喜欢他们那样闹腾,但是我还是庆幸那些声音里没有洛何。如果这样我的耳根会终日不得清静的。
“骏希,你也过来吧。”空气的震动,传来洛何平稳的声音。
不得已,我摸索着走了过去。
“现在只有我和你了。”身边传来洛何的声音。我们两人坐在那个沙发上。其他人都分散到地狱的各处去了。
“是。”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呢?”
“不。”
“什么都不想干?”
“不。”
“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不。”
洛何在沙发的坐垫上挪了挪身体,调换了一个姿势:“怎么突然这样?以前你可不是这样。你能多说些话吗?你光说一个字,什么‘是’呀‘不’的,我可听不懂。这样可就难办了。”洛何说话带上了一点戏弄的意味。大概他也意识到,在这里的这个状况下想跟我沟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嗯。”我依然不动不摇,这次更过分,连口都没开。
洛何自嘲般的摸摸头发:“你就那么顽固不化啊?”也许他发现他多年的朋友在这黑暗里突然变了一个人,觉得有点不知所措吧。
没有。我并不是顽固。我只是不知道我到底可以说些什么。既然没有说话的必要,那我为什么还要说呢。“多说无益。”我把我想说的话只化成了四个字,相信洛何是听得懂的。
“那么我也就放弃啦。真是没有办法啊。”我突然觉得洛何的这句话很滑稽,但也并没有到那种需要笑出来的程度。洛何也好象真的是放弃了。他背过身去躺下,也许是不打算理睬我这个没劲的人了。
洛何的背很宽阔,像黑色的平原一样。我紧紧的盯着那个平原看着。
背对着我的那团黑暗,那片黑色的辽阔的平原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火山口,像是从水面刚刚浮现出来的一样。那是一个萤萤的鲜红的眼睛,它微微眯缝着,不知道在看哪里,从瞳孔透出一股野兽一样的气息。也许发现我在窥视它,它迟钝的转动过来,直直的看着我。后来它似乎是觉得厌倦了,移开了视线。
[进去吧……]
一个魅惑的声音响起。
我向那个眼睛缓缓的伸出手。那个眼睛好象在笑,笑得睫毛都哗哗的抖动着……
>> 6
漆黑的墙面……红色的墙纹……空无的如同迷宫般的走廊……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似乎有谁打开了照亮走廊的灯,但是整个走廊还是昏昏暗暗的,到处透着一股魅惑的红。
[魅惑的红……?]
这红,好象和上次的不一样。
暗红仿佛如愠炎一样慢慢的灼伤着人的眼睛。可是这红……就像是喝醉的妇人,光滑的脸颊上蔓延着阵阵绯红,媚人的眼睛半睁着,透着一股浓浓的阴柔之气。它无时无刻不迷惑着我的心神。
就像是酚酞遇碱时现出的颜色。——紫红色。
我抗拒着这个暧昧的气息,环抱着手臂勉强往前走,——虽然不知道目的地将是哪里,应该走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是……第二次了。这个时候,好象是为了回应我默默的疑问,一个柔和但是无力的声音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阿he……。——好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he……?]
那边,前面远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的。因为有些背光,所以只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
阿he……你在哪里……。
阿he啊……!阿he!
那黑影好象也看见我了,突然直直的向我跑过来。恐怖感袭上我的心头。我想回过身快速跑开,却不知道要往哪里跑。我不自觉的低下头闭上眼睛,希望在我睁开眼睛以后一切只是一场梦。
脚步声更近了。这个真实的声音终于让我反应了过来。但是当我刚想转身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跑到了我的面前,抓住我的双肩。长长的指甲仿佛深深的嵌入了血肉中,总之有种撕裂的痛感。
阿he!快点跟妈妈回去吧!你这个孩子,可是很让妈妈担心的啊!
[……这是可以称作“孩子”的样子吗……?]
面前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干巴巴的紫色对襟毛衣,上面的三个扣子敞开着,隐隐约约看见里面的胸部,但是毫无“性感”可言。加上那个女人的头发乱乱的披着,不仅没有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甚至觉得这是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跟妈妈走吧!不要磨磨蹭蹭的了,这孩子!——正当我犹豫的时候,这个女人拉起我的左手要往后走,显然以我的身高她看上去有点吃力。——她顶多也只有一米六零左右吧。
情理之中,我甩开她的手。她回过头来,用那种陌生的眼光呆呆的看着我。——其实我压根没有见过她。
阿he,你讨厌妈妈?
——对不起,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忙乱的向她辩解道。我从来没有面对过如此的女人,说实话我现在已经不知所措了。
你不是阿he?
——我,不是。——至少以前我好象没有听过别人这么叫我过,所以基本可以断定我和这个女人并非有什么瓜葛。
但是那个女人似乎并没有听我说话。她出神的站在那里,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过了好久她才反应过来,态度全变了,但是并不意味着比刚才好了多少。她再次抓住了我的肩膀。像是刚才和她初次见面一样。
请问你有没有见过阿he?这孩子太让人操心了……东跑西跑的不安分……
我张了张嘴,还没有等我出声,那女人又开始说了起来。
阿he这孩子,太让人不放心了。可是那么小的年纪就……唉……怪不得会讨厌我。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看我,却又变了一个调。
阿he啊,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和你一样大了吧。为了那孩子,我可以操碎了心了哟。
[死了……?]
唉唉……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他了,不然他也不会讨厌我,也不会离家出走了。
[不是说死了吗……]
正在我为她说的话而莫名其妙的时候,她放开我,擦过我的肩膀,继续她先前的“工作”。
阿he……阿he呀……这孩子……她摇摇晃晃的向前走,扯着嗓子喊着。
一个找不到孩子的母亲。或许是孩子夭折了,或许是那孩子离家了,总之也许就是因为这其中一个原因这位母亲才会疯了的吧。希望她的孩子——她口中的阿he,可以平安的回到她身边吧……
伟大而可悲的母爱……
我同情的回头,想再次——也是最后一次——看看那个母亲的背影,却看见一个巨大的紫色蜘蛛的腹部。那蜘蛛用它那四对细长而尖锐的足蹒跚的爬着,从它骇人的巨大口器中不断发出嘟嘟囔囔的听不清的声音……
>> 7
灰白的云雾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差不多被吹尽了,像是在一瞬间被吸走了似的。
“好吧,总之,请问。我会回答我可以回答的。”绪知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看来有很多事情是归在“不可以回答”的范围内的。
“那就……”洛何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刚才听你说‘你’是同时出生的,为什么会有辈份的不同呢,能说说吗?”洛何小心谨慎的用恳求的语气说。虽然是温和的“一家”,但毕竟是有着妖怪家族血统,不小心一点总觉得不太安全。
“哦。我们的确是同时出生的。按照人类的伦理来说,我们这样奇怪的关系是不可能并且不为允许的。但是这是我‘妻子’定的,出生的时候就说明白的事情,这也是没有办法的。”绪知又和刚才一样袖起了手,全然不顾自己的“女儿”和“宠物”,“不过不是人类所说的‘□□’,我想你应该是可以明白的。”
[妻子……?]
“是。”嗯,不是“□□”,这是很容易就可以理解的事情,也是一开始就清楚的。然而对于他们“家里人”之间的关系,洛何觉得更乱了:“不过……请问你所说的妻子是你的……”
绪知哼了一声:“就是我的母亲。”
这个完全有驳于常理的回答恐怕让洛何更糊涂了,甚至是吓了一跳。到底谁在前谁在后,“母亲等于妻子”,怎么想都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啊。他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循环的泥潭中去了。
可能唯一可以理清头绪的就是那个“人”了吧……
“请问你们的父亲是……”
绪知皱了皱眉:“这个……”
“不能回答了吗?”
绪知抽出手臂用袖子挠挠头,顶端豁然一只小猫的脑袋:“不,其实也没有关系。只是……家父离开这里到其他地方很长时间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样……如果行的话应该还在吧……”
[“其他地方”是……]
[“行”是指……]
母亲就是妻子,而父亲却另有其人……那是什么奇怪的逻辑啊!如果说是猫啊狗的之类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但是……不,可能也不尽然。既然他们并非人类,那么就不能用人类的思维去度量,何况他们的家族中也有“独眼的小猫咪”这个成分。想必洛何已经被自己问的问题绕得晕头转向。
绪知突然一改刚才的态度,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对外界的事情不闻不问了。刚才一直是默默的微笑的绪柏说:“父亲一向是这样,平时是很和蔼,但是心里一有什么不高兴的就会这样了。……唉。真是对不住呀。然后的问题就由我来回答好了。我会回答所有可以回答的。”说话间依然没有把他的微笑放下。
[又是这话……]
“好的。那么,请问,你能把‘你’的家族谱画给我看看吗……”洛何还是抓住最后的希望没有放弃,他坚信只要把这个搞明白了,一切就清楚了。事实也许也就是这样。
绪柏中间的眼睛闪烁的眨了几下,好象有什么风沙一类的东西进去了一样:“哎呀……请问你是在问我吗?”
洛何愣了一下,说:“是的。”
“必须吗?”
“如果不可以的话……”洛何低下头,“那么我也不会勉强……”
“既然这样,那改日吧。你一定很累了吧。下山的路挺远的,请在寒舍留宿一晚吧。可以吗?”
在妖怪的家里……?尽力消除了自己心中的种种顾虑,洛何点点头。
“请跟我来吧。”
洛何追上去:“刚才的族谱超过了‘可以回答’的范围?”
绪柏继续往前走,一边说着似乎跟他的表情很不相符的无情的话。“……很抱歉,可以这么说吧。”
忽然绪柏回过头,睁开一直没有用到的双眼。那是细长的、狡黠的眼睛,眼黑部分汇聚成两个小小的点,和额头中心的铜铃样的眼睛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过有很多事情是连我们自己都不能随便胡说的。对于我们妖怪,特别是我们家族的事情,我觉得你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吧。这个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所以……还是请你保留你的好奇心吧。——如果你跟我们都无关的话。”
>> 8
……
眼前是一片黑色:黑色的天花板;黑色的墙壁;黑色的水泥地;还有软软的,在黑暗中也和其它东西一样呈现出黑色的沙发。头有一点晕晕的,眼睛也有点发花,眼前好象有不少的绿藻快速的游动,手一划却什么都没有触到。
身边是个似乎穿了一身黑色的男生。他那像宽阔的平原似的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记得,他应该叫作洛何。是个罗唆的难办的人。
“洛何?”
“洛何!洛何!”我忽然惊叫了起来。于是身边嘁嘁搓搓的响了起来。
“什……什么呀……”沙发有一块深深的塌陷了下去,“啊,你终于开口了吗?唉……不过好象不是时候哪……”黑暗里,几点绿莹莹的光出现了,“哦,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了啊。嗯……”身边发出嚓嚓嚓的挠头发的声音,“伤脑筋……我可是刚刚才睡着哦。嗯?你说话了啊,不是‘多说无益’吗?”
“是,是的。不过……那个……”
“哈哈,没关系。开个玩笑罢了。不过你可是跟刚才不一样了哦。发生了什么?”
是的,发生了什么呢?
黑色的墙壁,红色的灯光,衣衫不整的女人……口中似乎还喃喃的不停的说着什么。
“不不,没什么,一个梦罢了。”
“哦?能说来听听吗?”
关于那个梦……
还有,烟雾缭绕的山,山,山……
还有什么……
记不得了。
“这个……我可是已经记不清楚了啊。”
“那,既然如此,算啦。”
“不好意思,并不是不想说,真是忘记了。”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呵呵……骏希真是……”洛何的话语的声音越来越空洞,最后大多都是“息息”的气流的声音。
黑暗里,一个稍微有点温温的带点汗水的东西贴上我的脸。瞬时我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是被这个古怪的气氛拽起来的一样。
我毫不迟疑的“啪”的一声,把那个东西从我的脸上打了下去:“把你的手拿开!”
“真是一点不犹豫啊。如果我刚才一下子把手拿掉那你该会打到自己的脸了吧?呵呵。”
大概是感觉到我哼哼的粗气声,洛何连忙换了一副姿态:“放心吧,我才不是别人所说的‘同性恋’。开个玩笑而已。你真会把什么都当真啊。呵呵。算了,既然没有什么事可以干那么我们就走吧?”
我说:好,我们走吧。
我心想:可能洛何真的并不只对女孩有兴趣而已。但是没几秒钟后我就否定了自己: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恐怕我也不会好过的吧……
>> 9
经过地下室的一番折腾,身体觉得腰酸背痛的,也许也只是我的心理作用。不过等我一踏出地狱的门,顿时觉得自己又恢复正常了。和洛何道过别后,我们各自回家了。
是时候回去了。
回去。
“回去”。
多陌生的一个词啊……
刚到枷蓝家的门口,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怎么说。最后我才下定决心,扯着嗓子喊道:
“枷蓝!我来玩了!”虽然不是一个好的理由,不过要搪塞过去还是一个过得去的借口。
许久都没有人来开门。我屏住气把耳朵贴在门上,却差点摔了个跟头,门被推开了。原来门并没有关。
“枷蓝!我进来了!”
房间里好象并没有枷蓝的任何气息。我脱掉鞋子,赤着脚踏进她家。脚底板贴着瓷砖砌的地面,发出“啪”“啪”的声音。
“枷蓝啊……”我边喊着边通过厨房进了房间。
在电脑前的红色旋转椅上,枷蓝穿着睡衣,抱着她的毛绒小熊正坐着,视线集中在我眼睛里喃喃的说:
“你不是骏希,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