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不是你干嘛?! 小孩子嘛, ...
-
“走吧?”
归澈在与殷晚晴拜别后,先一步走向了门口,“能自己走了吗?”
沈晏清点了点头,自己的确没多大事,而且来的时候已经被背了一路了,现在也没什么理由让归澈再背着自己,便乖乖地凑到归澈身边,跟着归澈地步伐前行。
归澈走路很快,尤其是没了沈晏清这个“担子”,走的额外快,沈晏清只能努力跟上。
“你……你慢一点……”
“哦。”
从念雪岭返回夜冥谷的路上,两个气氛格外安稳。归澈经历过方才在念雪岭得知的所有真相,心里那些沉甸甸的郁结松了大半,压在心底的恨意,也如荡漾的水波般慢慢淡去。唯一跨不过去的,依旧是徒弟枉死的那道隔阂,牢牢卡在心头,让她始终无法真正坦然面对沈晏清。
说到底,还是自己擅作主张,替那个无辜的生命原谅了一切。
自己才是最可恨的那一个,怎么能说原谅就原谅呢?
一路奇妙的气氛裹挟着两人前进,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半个小时,两人便回到了夜冥谷,踏回那片熟悉的土地,一种慰藉瞬间袭满全身。
在这片温柔的故土上,发生了太多太多,
归澈低头看着黏在自己身边的人,眼底没有往日的冰冷,难得多了几分平和与耐心。她主动放缓语气,轻声和沈晏清开口沟通,没有训斥,也没有敷衍。
“既然到了,那就自己呆着好了。”
“一定要自己呆着吗……”
“不然呢?”
沈晏清愣愣抬头望着她,一双眼睛干净而清澈,很多深层的道理她听不懂,但她能清晰感受到归澈此刻的温柔。果然,沈晏清是一个非常擅长“蹬鼻子上脸”的人,即使失忆了,多年前那种“趁人之危”的“恶习”仍没有丝毫改变,她趁着归澈心绪温和,立刻鼓起勇气,故作央求的模样,小声嘀咕起来。她抬起那双令人动容眼眸,紧紧望着归澈,语气带着明显的撒娇和忐忑:“那个,我能不能不要住那里啊?”
归澈闻言微微蹙眉:“是不是给好脸给多了?”
“不是的。”沈晏清立刻摇头,“那边太偏了,屋子里又没什么东西,空荡荡的,晚上特别安静,我一个人住会害怕的。之前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边,我一整晚都睡不着,总觉得你是故意避开我,不想理我。”
“所以呢?”
“所以……能不能让我和你住一起。”
她一步不离地跟在归澈身后,紧紧贴着她的身影,反复央求道:“我真的会很乖的,我不吵不闹,也不乱碰你的东西,我就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陪着你行不行?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归澈看着她小心翼翼、满心依赖的模样,心底的底线一点点松动。她原本一直刻意保持距离,想用疏离提醒自己过往的亏欠与隔阂,可看着眼前一无所有、满心只有自己的沈晏清,终究狠不下心拒绝。沉默片刻,归澈最终松口:“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沈晏清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佯装出来的委屈一扫而空,满是雀跃。
“但是规矩要听。”
“你睡外榻,不准夜里偷偷靠近我,不准乱翻我的东西,我修炼、处理事务的时候,不许打扰。能做到就留下。”
“我能做到!我绝对都能做到!”沈晏清连忙用力点头,应答得又快又乖,生怕归澈反悔。
随后归澈带着她回了卧房,简单收拾出干净的被褥,把外榻整理妥当,安置好她的东西。全程沈晏清都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乖乖看着,一点都不捣乱,满眼都是知足和欢喜。竟有几分像当年那个满眼都是自己的沈晏清。
收拾妥当后,归澈还有不少琐事要处理。首当其冲的是殷晚晴给的调理药方需要整理,自己体内的噬心蛊依旧隐隐躁动,谷中值守的琐事也需要核对,没办法一直陪着她闲散度日。
她转头看向沈晏清,叮嘱道:“好了,我已经收拾好了,我现在要去书房处理点事,你在院子里安分待着,别乱跑,别胡闹,更别折腾自己。我忙完就回来。”
“嗯!”沈晏清用力点头,归澈态度松动地实在过快,甚至让她有些错愕,还沉浸在同意她的要求时那种惊喜中。
归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安分懂事,才转身离开卧房去往书房。接下来的大半午后,归澈都专心处理事务,有条不紊地整理药方、核对琐事、调息稳固蛊毒。
偌大的院子没了人管束,百无聊赖的沈晏清很快就闲得坐不住了。
午后刚下过小雨,院子角落的小水塘积满了雨水,池水清澈浅显,看着格外有趣。小孩子心性的她瞬间被吸引,早就把归澈的叮嘱抛到了脑后。
她先是蹲在岸边伸手拨水玩,看着水面一圈圈散开的涟漪,越玩越起劲,嘴里嘀嘀咕咕小声碎碎念。
“凉凉的欸……舒服的。”她指尖划开水面,盯着四散的波纹,脸蛋微微扬起,自顾自轻轻说着,“是凉的,就不疼了……不痛不痛。”
没过多久,她干脆脱掉鞋袜,赤着脚踩进浅浅的池水里,肆意踢水打闹。雨后的风带着凉意,池水更是冰凉刺骨,可她玩得太过投入,半点都感受不到冷,只顾着自己开心,笑得眉眼弯弯。脚尖用力一蹬,水花哗啦啦溅起来,她小声欢呼:“飞起来咯!水花飞好高!”
不过片刻功夫,她的衣袖、裙摆全部被冷水浸透,几缕黑发湿漉漉贴在脸颊脖颈,整个人看着狼狈又凌乱,脚下的青石地面也被踩得满是泥水。她却毫不在意,依旧在水里蹦蹦跳跳,玩得不亦乐乎。脚下踩过水底细碎石子,她歪着头,低头望着脚下晃动的水影,自言自语软软嘟囔:“哎呀,衣服湿掉啦……没关系,玩完再说。”
归澈忙完手头的事务走出书房,刚踏出廊下,抬眼一瞥,正好看见水塘里蹦蹦跳跳的沈晏清,脸色当场黑了一半。
方才一路回谷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那点温和,那几分好不容易放下的芥蒂,就在这一眼之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一股火气闷在胸口,却又不是真正的暴怒,更多的是一种被人完全不把叮嘱放在心上的无力,气不打一处来,满心满眼只剩下无语。
她走之前明明特意交代过,叫她安分待在院子里,不要瞎折腾,不要拿自己的身体胡闹。才多久功夫,转头就把叮嘱丢得一干二净。雨后山里本就阴冷,那潭积水更是冰得刺骨。正常人沾一下都嫌冷,也就沈晏清,傻乎乎泡在水里玩得不亦乐乎,浑身湿透也毫不在意,还玩的那么投入。
归澈站在廊下顿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压下涌上来的烦躁。
反正我尽力了,至于程度如何,与我无关。
她不想隔着老远高声呵斥,那样吵吵闹闹,反倒像在跟小孩子置气。于是一言不发,脚步放快,径直朝着水塘走过去。
水塘边满地都是溅出来的泥水,风一吹,湿漉漉的衣料被吹得晃动。沈晏清还沉浸在冰凉池水带来的安稳感里,耳朵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依旧自顾自地轻轻踢着水花。归澈走到她身后,直接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她后颈处的衣领子,用力向上一提,直接将沈晏清整个人从水塘里拎了出来。
双脚骤然离开水面,悬空的失重感袭来,沈晏清浑身猛地一僵,所有嬉闹的动作瞬间全部暂停。心里咯噔重重往下一沉,脑子一瞬间就反应过来——糟糕!被抓到了。
水珠顺着她的衣摆滴滴答答往下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碎钻落地的细小声响。她身子绷得紧紧的,肩膀微微缩起,慢吞吞地转过脑袋。一转头,就对上归澈的眼睛。虽然没有狂风暴雨般的怒火,可那种事不关己的清冷目光,比发脾气更让人心里发慌。
方才还漾在脸上亮晶晶的笑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沈晏清飞快地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挡住眼睛,不敢再和归澈对视。两只手局促不安地攥住湿透的裙摆,指尖绞着布料,肩膀耷拉着,完完全全一副心虚挨训的样子。
从外表看,活脱脱就是一个闯了祸之后乖乖低头等待责罚的人。
可她心底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她只是害怕归澈生气,怕归澈因此反悔,把自己重新扔回冷清的偏房,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共处一室的机会就这样没了。所以她装得乖巧,不敢与她顶嘴。但她内心并不觉得玩水这件事本身有错。
那潭水冰冰凉凉,贴在身上的时候,心底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潜藏魂魄深处的惶惶不安,就会被压下去。那种舒服的感觉,她实在太贪恋了。她搞不懂,这么让自己安心的东西,为什么归澈要这样反对。
她垂着头,耳朵微微发烫,表面安安静静服软,心里却还在偷偷回想方才池水漫过脚面的凉意,甚至隐隐还在可惜,刚刚玩得正尽兴,就被打断了。
归澈揪着她的衣领,没有松手,感受着手下衣料浸透冰水的湿冷,看着她这副低头认错、看起来十分顺从的模样,心里清清楚楚看出来几分。
这人是怂了,是怕自己发火,可压根就没有真正觉得自己做错。
归澈眉峰拧着,心底那股无语又无奈的感觉更重了几分。
“玩够了?”归澈的声音不高,带着压下来的疲惫。
沈晏清脑袋埋得更低,声音小小的,怯怯地应了一句:“……嗯。”
归澈揪着她的衣领,看着她浑身湿透、发丝滴水,一双赤脚冻得通红的模样,无奈开口:“好玩吗?”
沈晏清垂着脑袋,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心虚:“……好玩。”
“好玩到不管身子死活了?”归澈语气带着明显的无语和训斥,“刚下过雨,山里温度这么低,冷水泡着很舒服?你前几天才闹绝食把身子搞垮,底子本来就虚,现在浑身湿透吹风,着凉发烧了谁替你受罪?”
沈晏清被说得哑口无言,耳朵微微发红,乖乖垂着手认错:“我错了……我没想着会着凉,就是太好玩了。”
“一句错了就完了?”归澈松开她的衣领,伸手碰了碰她冰凉的胳膊,指尖触到的凉意刺骨,心头无奈更甚,“我临走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安分待着,别胡闹,你转头就忘干净了?”
沈晏清低着头,小声嘟囔:“我太无聊了……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水塘好玩。”
归澈看着她知错却不悔,还故作委屈巴巴的样子,又气又无奈,根本狠不下心重罚。她叹了口气,收敛了训斥的语气:“别站在风口吹风,赶紧回房把湿衣服换掉,擦干身子,好好待在房里取暖。再让我看见你偷偷玩水,我就把你挪回偏房。”
这句话很有威慑力,沈晏清瞬间绷紧神经,连忙点头应声:“我知道了!我再也不玩了!我马上回去换衣服!”
说完,她不敢再多停留,拢着湿透的衣裙,慢吞吞又乖巧地往卧房走去。进到屋内,她随手就把身上湿透的外衫褪了下来。正四处找衣服呢,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竟没有第二套替换的衣衫。之前初来乍到这里,就不过是一睁眼的事情,身边什么都没有。浑身上下就这一身衣裳,脱掉之后,便再无别的可穿。
怎么办?
她对此全无半分避讳,就这么赤着身子,直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日光落在她赤裸的身躯上,把一身习武打磨出的肌理照得清清楚楚。她并不柔弱单薄,肩线舒展硬朗,上臂带着紧实流畅的肌肉轮廓,腰腹收得紧致,脊背挺直,腰侧的肌肉线条利落显眼,是常年练武沉淀下来的劲挺体态,骨肉匀称,英气十足。
山间凉风吹过,她的肌肤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乌黑湿发不断滴落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过肩背,一路滚过腰侧。她神色坦荡,一双眼睛清澈至极,直直望向廊下的归澈,语气带着几分茫然的困惑,完全没意识到眼前的景象有何不妥。
“归澈,”她开口,“好像没有别的衣服可以换了。”
归澈本来正打算往屋内走,打算看看她有没有老老实实换上衣衫,抬眼就撞进这样一幅景象。
那一瞬间归澈整个人都僵住了,耳尖不受控制地飞快烧起来,一股燥热猛地窜上脸颊。几百年来心境素来沉静如水,极少有事情能搅乱她的心神,可此刻被沈晏清这么猝不及防地撞破,她只觉得手足无措,一股恼羞混杂着窘迫的火气涌了上来。
“你——!”归澈的声音都微微卡了一下,脸上褪去往日的清冷,染上一层薄红,又急又恼,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沈晏清的手腕,直接将人使劲拽回屋子里面,哐的一声带上房门。
沈晏清一脸茫然,不明白归澈为什么突然这样动怒。
归澈强压着心底那股慌乱,转身打开柜子,随手扯出一件自己宽大的素色里衣,直接往沈晏清怀里一扔。“赶紧穿上!穿上之前不许再随便跑出来!”
丢下这句话,归澈几乎是落荒而逃,几步跨出卧房,反手把门扣上,站在外边,心口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耳尖的热度久久散不下去。
房内,沈晏清抱着宽大的衣衫,懵懵懂懂,慢吞吞地把衣服套在了身上。归澈的衣裳于她而言太过宽大,下摆长长垂到地面,袖子也多出一大截,她只能把袖口胡乱卷上几圈,勉强凑合。
屋外廊下,归澈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那阵窘迫压下去。转头看向石凳上堆放的那一堆沾满泥水、完全泡透的衣衫,只能认命地抱起来,走向溪边。布料上沾满泥水和塘底的泥沙,污渍死死嵌进布纹里,需要反复揉搓冲刷。归澈蹲在溪水边,一下一下搓洗着衣物,越洗心里越气。方才水塘胡闹,方才房门那一出,一桩桩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一遍,心头的火气一点点往上冒。
凭什么,凭什么偏偏是她,要来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
她活了数百年,何曾为旁人洗过衣服。恨意明明已经淡了,可偏偏总被沈晏清接二连三折腾出来的状况搅得心神大乱。
溪水哗哗流淌,手上的活还没有停下,屋内传来轻微的推门声响。沈晏清终于把那件宽大的衣衫穿戴妥当,慢吞吞从房间走了出来。宽大的衣袍套在身上,看着有些滑稽。归澈听见脚步声,当即停下手里揉搓的动作,转过身,眼神沉沉地看向她。她放下手中泡在水里的衣服,起身走上前,伸手揪住沈晏清的后领,直接把人提到溪水边。
“过来。”
归澈的语气没什么温度,方才那点窘迫还残留在心底,此刻尽数化作冷硬的态度,“衣服我洗了一半,剩下的,你自己来。”
沈晏清被她提溜过来,看着溪水里泡着的那一堆沾满泥点的自己的衣裳,眨了眨眼睛。
“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归澈松开手,把她按蹲在溪水边,将皂料塞到她手里,“是你把衣服弄得满身泥水,自然该由你自己洗。好好搓干净,洗不干净,今天就不许回屋。”
沈晏清捧着皂料,看着冰凉流动的溪水,下意识指尖碰了碰水面,那熟悉的凉意漫上来,魂魄深处那一丝隐晦的不安又被抚平几分。可一想到要蹲在这里洗衣服,又垮下脸,有苦说不出。她心里依旧不觉得玩水是错事,只是接二连三闯祸,此刻也不敢再顶嘴,只能乖乖蹲在水边,不情不愿地开始搓洗自己的衣衫。
归澈就站在一旁的岸边,冷眼望着她。心里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