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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论人是怎么疯的 ...

  •   两人穿过森林,奋力拨开最后一片挂满积雪的枯枝,从中钻出,眼前豁然敞开:

      是一片矮趴趴的木屋,它们挤挤挨挨,围绕簇拥着一口黑黢黢的矿洞入口,像雪天的结痂。

      又像是通往某处地下世界的未知。

      空气里有煤灰的味道,吸进鼻子是干涩的,踩下去雪混着黑粉,吱嘎作画,煮土豆的热雾,沉沉地浮在冷风里。

      两个狼狈不堪的孩子刚靠近边缘,一个放哨的矿工就拦了上来。

      那人眯眼看清安德烈,先是一愣,随后扯开嗓子喊起来:

      “瓦西里!瓦西里——你儿子回来了!还带着个……雪妖一样的孩子!”

      脚步声哐哐撞来,像一头熊冲破了木栅栏,原来是一个穿着棕色皮袄的男人,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卷起了一阵更冷的风。

      他正是矿场百夫长瓦西里。

      他脸上原是带着连日寻找未果的焦虑,沟壑刻的深深,却在看见安德烈的瞬间,舒展开来,那双深陷的眼睛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安德烈!我的儿子!”

      一把将安德烈从稚栩零身边夺了过去,紧紧抱住,粗壮的手臂环抱着,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爸爸。”安德烈抽着气。

      瓦西里这才注意到儿子腿上渗血的伤,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腿怎么了?!”

      “在林子里……不小心踩到了猎人的陷阱。”安德烈吸着气回答,他偏头,“多亏了他。”

      瓦西里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这个,一直在一旁沉默的,陌生的男孩身上。

      脸上粗犷的狂喜凝然,取而代之的是直白的惊愕,甚至被眼前人钉住的恍惚。

      这男孩长的太夺目,与这片污浊粗砺的矿场格格不入。

      银白短发像初雪揉碎,沾了尘土与冰晶,仍在昏昧天光里泛着冷光,罕见的像极北冰原一夜凝成的精魂。

      偏生一双眼是沉透的蓝,静得像冰封深湖,倒映着远处炉火、人影,却没有半分属于孩子的情绪。

      冷白与深蓝撞在一起,美得太透亮了,太不现实了,更接近妖异。

      即使他的棉袄被沿途的枯枝和冰棱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裸露着血痕,看上去比安德烈还要狼狈几分。

      稚栩零站在原地,承受着瓦西里审视的目光,对方眼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探究。

      可唯一牵动心神,让他产生情绪的是,是刚才那幕,瓦西里毫不克制、滚荡到近乎失态的父爱。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总是沉默决绝的的男人,只在最后几天,才揭开了深厚的磅礴暖意,更像是余温之后更加冷却。

      这种模式,和眼前瓦西里外放的,充满生命躁动的情感截然不同。

      一丝微微的羡慕,轻轻从伤痕累累的心底掠过去。

      瓦西里目光在他手臂的伤痕和破烂的衣物停留片刻。

      “是你救了我的安德烈?”他的声音很大,但努力放得温柔。

      稚栩零只轻轻点了下头。

      “好孩子!是好孩子!”

      瓦西里松开儿子,大步跨过来,粗糙厚重的手掌用力拍了拍稚栩零的肩膀,那力量沉得,几乎让他踉跄。

      “快!别在雪地里站着!进屋,烤火!吃口热乎的!

      他一手搀紧安德烈,另一只手半扶半推着稚栩零,带着他们朝不远处一栋木屋走去。

      屋内燃烧着熊熊的炉火,驱散着外面的严寒。温暖的空气包裹住他冻僵的身体,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炉火的光芒在他银白的发丝上跳跃。

      他被安排坐在离炉火最近的木墩上,一碗滚烫的肉汤塞进手里,油香混着肉味直冲鼻腔。

      他垂眼,停顿片刻,才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汤汁滚过喉咙,却意外地呛住了,闷闷地咳了几声。

      “孩子,不符合你的口味吗?矿上的汤,可能会烈一点。”瓦西里正蹲在一旁给安德烈包扎,闻声转过头。

      另一侧,安德烈咬着牙,嘶嘶抽着凉气,任由父亲用布条把自己伤口,包了个实在。

      瓦西里手上忙活着,嘴里不停念叨着感激的话,眼神却不时地走不受控制地飘向稚栩零那头银发,落在他安静垂处理伤口的侧脸。

      眼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儿子失而复得的珍视,也有对眼前这个美丽生物的说不清的下意识打量。

      当他提起也帮稚栩零处理伤口时,“不……不用了谢谢。”

      他自己涂着药膏,很痛,可是……想想父母,突然又觉得没那么痛了,他把所有痛苦呻吟都忍了回去。

      “请问……你们知道白桦林庄园吗?一栋……蓝色屋顶的房子。”

      他描述着母亲临终前反复提及的特征,那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和方向。

      瓦西里正准备给火炉添柴的手顿住了,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有同情和果然如此的神情,“啊……你说那个啊……”

      他挠了挠络腮胡,语气平直,“是那栋很漂亮的,是贵族老爷住的房子,对吧?我知道。不过可惜了……”

      他顿了顿,对上稚栩零那双骤然抬起的,发亮的蓝宝石眼睛,清晰地说道:“不久之前,失火了,烧得很彻底,听说什么都没剩下。”

      ……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稚栩零的脑海里炸开,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瓦西里那句“烧得很彻底”在反复回响。

      即使面对火焰,冰冷的寒意还是从心脏开始,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迅猛地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刚刚喝下的热汤带来的暖意也被瞬间驱散。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蓝色屋顶……白桦林……母亲最后的寄托……没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忍耐,支撑着他走到这里的唯一信念。

      一瞬间,化为轻飘飘的灰烬。

      巨大的空茫砸下来,是一种本能而顽固的不信。

      他必须亲眼去看。

      眼睛酸涩的厉害,视野里炉火的光晕开始晃动、模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却异常执拗地从身体里挤出来:

      “我要去看看。”

      瓦西里皱起眉头,似乎觉得这孩子有些不可理喻:“很远啊,孩子,在林子更深的地方。现在这天气,野兽都饿疯了,路上太危险。”

      他打量着稚栩零破旧的衣物和单薄的身板,“而且,你有钱吗?就算到了地方,那一带现在也没什么人烟,你靠什么活?”

      钱。

      这个字眼像一把钝刀,再次割开稚栩零刚刚结痂的伤口,他想起了火车站那些散落的、被斥为“假——钞”的纸片,他身无分文。

      瓦西里看他脸色瞬间惨白,久久不语,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语重心长:“听我的,孩子,先在这里住下。等天气暖和点,路好走了,你再想办法去看看,也来得及。”

      他环顾这间简陋却能挡风雪的屋子,继续说道:“你看,你救了安德烈,就是我们家的恩人。你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帮矿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总能挣口饭吃,也有个暖和的地方睡觉。总比你现在一个人冒死去那片废墟强,对不对?”

      稚栩零低下头,银白发丝垂落,遮住眼睛。

      他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有。

      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他像一颗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的石子,一次次撞在坚硬的现实上,遍体鳞伤。

      许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稚栩零的挖煤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日子单调而沉重,以前从未做过这些事,现在却要挥舞着几乎与他等高的铁镐,黑色的煤灰很快沾染了他的脸颊。

      ……

      随着一件事发生,矿场深处,支撑坑道的龙骨不堪重负,碎石不断坠落,一场严重的坍塌似乎随时可能发生。

      瓦西里和几个工头围在一张破破烂烂、沾满煤灰的矿区地图前,吵得面红耳赤。

      “从侧面挖加固通道?”

      “来不及,等挖通,里面早塌了!”

      “那用木头顶住……”

      “这和用枪顶住你的头有什么区别,你最好不是在开玩笑,那一片的龙骨全松了!”

      无一例外的笨办法,无用无效,无法挽救。

      可一旦坍塌,不仅意味着巨大的经济损失,更可能造成人员伤亡。

      稚栩零站在人群最外圈,望着那片摇晃的坑道。

      别人只看见危险,他看见的是力。

      他能清晰地看出应力分布的不均,关键支撑点的脆弱,这得益于他从小被灌输的墨家机关结构与力学知识。

      如果不立刻用一种更精巧的方式分散压力,简直就是回天乏术。

      他本可以继续沉默,像往常一样缩在角落,但当他看到几个矿工为了抢救设备,不顾危险地靠近那片区域时,迫使他站了出来。

      稚栩零站在人群外围观察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地图,给我。”

      瓦西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那张潦草的羊皮纸地图推到他面前。

      手环为尺,推演乾坤。

      他将地图在木桌上铺平,然后抬起了带着机关手环的手腕。

      “咔“的很轻的机括弹响。

      手环边缘弹出金属探尺,探针之间用超细的超韧金属丝线连接,眨眼构成一副可随心调距的活规尺。

      侧面,同时浮现微型罗盘与水平仪。

      他没有看任何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快速在地图上定位了危机区域,标出危段,主龙骨、次撑,应力最集中的死点。

      他取了旁边的炭,没有复杂线条,那是基于墨家力学的杠杆与承重示意,一副很简易又精巧的结构图,关键的受力点与薄弱处被一一标注。

      接着指向地图上某个看似无关的废弃侧巷,再落回主龙骨关键节点。

      “从这里,”他道,“架三条辅助支撑,人字形,顶端与主龙骨在此处楔合,分散压力,按这个,在第三、第五节点,用坑木和铁链加固。”

      他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清晰地画出了支撑的角度与连接方式。

      这话和图纸清晰明了,甚至不需要过多解释。一个老矿工看着那图纸,豁然开朗,“这样力就导开了!怎么没想到!”

      瓦西里不是技术人员,他看不懂太深的原理,但他看得懂结果。

      工头没有耽误,立刻带人照着稚栩零画的线图个办法架撑,加固。

      当最后一根还算新鲜的坑木,被铁锤重重砸入预定位置的瞬间——

      巷道里的吱呀声渐渐平息,悬在头顶的碎石不再坠落。

      危局,稳住了。

      周围齐齐发出惊叹,瓦西里第一个回神,再次感谢:“零,你也太聪明了,我那不成器的安德烈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

      安德烈在一旁脸色明显不好,抱怨着,“成天就知道夸零、夸零,忘记谁是你儿子了吗?”

      瓦西里没理儿子的抱怨,若有若无掠过他手腕贴合的机关手环,那并非多么华丽的饰物,却有着流畅而奇异的金属感。

      他记起了儿子安德烈之前提过,这个东方男孩有个,“能变戏法”的神奇手环。

      撬开了通道口。

      此刻亲眼所见,那绝非普通孩童的玩物,那精巧的结构,暗藏机括,不是寻常物品。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瓦西里脑中炸开,宝藏!这小子身上果然有宝藏!

      同时,另一层被他压了许久的念头也蜂拥而出,他前段时间通过地下渠道听到的风声,一个有着特殊收藏癖好的老头。

      正在重金悬赏一个拥有非本国户籍,银白色头发的绝色孩子!

      当时他只当是遥远的奇闻,并未与自己矿场上上这个可怜孩子联系起来。

      可现在……

      瓦西里的目光如同最粘稠的沥青,死死黏在稚栩零的手腕和头发上。

      那银白的发丝即使沾过煤灰,也难掩其独特,那精致得如同瓷器的面容,那安静沉静中,和周围带着距离……与传闻中的描述完美契合!

      价值连城。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瓦西里心中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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