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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落无声 江月沦“翻 ...

  •   第二天在睡梦中悄然来临,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窗外的天色是蓝洇洇的一片,像被水洗过的淡墨。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很轻,很近,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楚春辞意识朦胧时,耳边全是这个声音。他闭着眼,与自己的起床气做着斗争。被子裹得很紧,像一层茧把他整个人包在里面,暖烘烘的,让人不想出来。

      十分钟后,他不情不愿地把自己乱蓬蓬的头从被子里探出来。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来回“巡逻”——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点灰蓝色的光,落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小片快要化掉的水渍。

      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藏在被子下的鼻翼耸动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还是有点堵。昨天那场发烧的后劲没散干净,呼吸不顺畅,喉咙也干。他烦躁地蹙起眉头,重新合上眼,在床上来回翻了几次,试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最后他侧过身,把半边脸埋进枕头里,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

      “嘀嗒。”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耳边炸开,很近,近到像是贴在耳朵上。

      他皱了皱眉,没动。

      “嘀嗒。嘀嗒。”

      又是两声。温热的耳垂被一个冰凉的物体轻轻碰了一下,硌得脸颊肉都向内陷进来。那东西很薄,边缘光滑,带着金属特有的冷意。

      他终于不再赖床了。

      用胳膊支起上半身,手在枕头边上摸了摸——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攥进手里,举到眼前。

      是一块表。

      银灰色的表盘,简洁的刻度,没有多余的花纹。秒针正在走,一圈一圈的,很安静。表带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是刚被人摘下来不久的。

      “八点二十四分零六秒。”他喃喃道,盯着秒针又转了一圈,“……这不是我的表吧。”

      他的表是黑色的,这块是银灰色。而且他的表昨天放在床头柜上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空空的,只有一只倒扣的玻璃杯。

      那这块表是谁的?

      嘀嗒、嘀嗒。秒针继续走。

      他抬眼从表上挪开视线,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不大,但密。昨晚又忘记拉窗帘了,屋子里全是潮湿的气味,像浸了水的旧报纸。

      他的眼睛开始在房间里游走。床、衣柜、书桌、椅子——一切都在原位,和他睡着前一模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房门。

      门下面有一条缝,很细。浅淡的、暖橙色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溜进来,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楚春辞瞬间睁大了双眼。

      他翻身坐起来,动作太快,一阵眩晕涌上来,眼前白了一瞬。他扶着床头稳了稳,急忙找拖鞋穿——左脚穿进右脚的鞋里,又拔出来重穿。

      “对啊,江月沦昨天说过的,八点要来我家煮粥。”

      他一边穿鞋一边自言自语,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转得很慢。

      “我最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昨天睡太好了,没清醒过来?”

      他趿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差点撞上一个人。

      江月沦站在门外,手抬着,正要敲门。两个人面对面,隔了半步。楚春辞愣了一秒,然后像被烫到一样,慌不择路地从他身边钻过去,冲进卫生间。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然后是哗啦啦的水声、牙杯磕在洗手台上的碰撞声、牙膏被挤出来的窸窣声。叮铃哐啷的一阵响,像有人在里面打了一场小型战役。

      江月沦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卫生间门,慢慢把手放下来,嘴角动了一下。

      五分钟多一点。

      卫生间的门打开,楚春辞从里面走出来。头发用水压过了,不再乱蓬蓬地支着;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衣服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有点歪,但比刚才那件皱巴巴的睡衣好多了。

      他站在江月沦面前,目光躲闪,盯着地板,像个迟到的学生。

      “八点半了都……”声音越说越小,“我不是故意的。”

      “嗯,我知道。”江月沦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露出头顶的发旋,语气变得温柔,又混杂着些许无奈,“你生病了,要好好休息。”

      “哦。”楚春辞应了一声,然后顿了一下,“那个……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昨天忘了问。”

      江月沦没说话,等着。

      “我好像还没来得及告诉过你,我家的地址。”楚春辞抬起头看他,顿了顿,又硬着头皮继续说,“还有……你是什么时候来的?门是锁着的。”

      江月沦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从楚春辞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墙上。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我找老邢要了你家的地址。”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掂过分量才吐出来的,“到了你家门口,敲门没人应。”

      他停了一下。

      “就翻窗进来了。”

      说完之后,他忍不住去看楚春辞的表情——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楚春辞的表情变得相当复杂。

      先是惊奇——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是疑惑——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再然后,那点疑惑慢慢退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是感动。

      不是那种热泪盈眶的感动,是更安静的、更深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化开了,从心脏往四肢蔓延,把整个人泡在温水里。

      楚春辞低头笑了一下,很轻。

      “我下次会记得锁窗户的。”

      “???”

      江月沦的表情也变了——先是愣住,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你还真成反面例子了。”楚春辞看着他那个表情,没忍住,笑出声来,“还给人提了个醒。”

      江月沦看着他笑,看了两秒。然后他也笑了——很淡,但很真。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那层冰被笑意融开了一条缝,透出底下的温度。

      “确实。”他说,“这样不锁窗户还挺危险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窗户。

      楚春辞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看见他伸手——把窗户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扣紧。然后走到下一扇窗前,关上,锁好。再下一扇。

      一个接一个。

      楚春辞站在原地,看着他关窗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他抬起手,在胳膊上用力掐了一下。

      疼。

      不是在做梦。

      江月沦关好最后一扇窗,转过身来。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说话。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不是尴尬,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变了但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安静。

      楚春辞率先动了。

      他抽了抽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

      “好香啊!”他说,鼻头耸动,像某种小动物闻到了食物的气味,“你今天做了什么粥?”

      江月沦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他没接话,径自走进厨房。

      厨房里灶台上放着一个小砂锅,盖子斜盖着,正往外冒热气。他拿了两块抹布垫着手,把砂锅端起来,小心地放到餐桌上。

      打开盖子。

      一股白雾腾起来,带着米粥的甜香和皮蛋瘦肉的咸香。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瘦肉切成细丝,皮蛋碎成小块,上面撒了一点点葱花,绿的、白的、褐的,颜色搭得很舒服。

      江月沦从砂锅里盛出一碗,端到楚春辞面前。

      “你尝尝。”

      楚春辞坐下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粥还烫,但烫得刚好。米汤的稠、瘦肉的韧、皮蛋的滑,在舌尖上依次化开。咸味很淡,但够——不像外面卖的那种,放很多味精,吃完嘴里发干。这个不会。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他说,又舀了一勺,“比昨天那个还好吃。”

      江月沦在他对面坐下,没给自己盛。“那就多吃点。”

      楚春辞低头喝粥,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你不吃吗?”

      “不饿。”

      “骗人。”楚春辞看着他,“你几点起来的?做这个粥至少得一个小时吧。”

      江月沦没回答。

      楚春辞也不追问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拿了一个空碗,从砂锅里盛了一碗,端过来放在江月沦面前。

      “吃。”他说,语气不容反驳。

      江月沦看着那碗粥,又看看他。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窗外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粥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散开。

      “你翻窗进来的,”楚春辞忽然开口,勺子停在碗里,“你说你怎么进来的?!外面是防盗网啊。”

      江月沦的勺子也停了一下。

      “厨房那扇窗,没锁死。”

      “……你从厨房翻进来的?”

      “嗯。”

      楚春辞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家厨房的窗户对着一条小巷,窗台离地面至少一米五,下面是水泥地。旁边没有借力的地方,要翻进来得靠手臂力量把自己撑上去。

      他又想起江月沦在健身房里练了两个月的身材——那个视频,汗水浸透的运动背心,块垒分明的腹肌,人鱼线隐入裤腰的边缘。

      “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尖红了。

      江月沦看着那点红,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粥喝到一半,楚春辞又开口了。

      “老邢就这么把我家地址给你了?”

      “嗯。”

      “他没问你干嘛要?”

      “问了。”

      “你怎么说的?”

      “说你病了,去看看。”

      楚春辞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昨天的事开始在脑子里回放——他昏昏沉沉地醒来,有人握着他的手,有人喂他喝水,有人坐在床边陪到天亮。

      他当然知道那是江月沦。

      只是现在听到“说你病了”这四个字,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江月沦不是“来了之后发现他病了”,是“知道他病了才来的”。翻窗、煮粥、等在门外——每一个动作都有前提,前提是“他需要他”。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江月沦正在低头喝粥,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像在确认温度,确认刚好。

      “你昨天……”楚春辞开口,又停住。

      “嗯?”

      “你昨天什么时候走的?”

      江月沦的勺子停在碗里,顿了一下。

      “你睡着之后。”他说,声音很轻。

      楚春辞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一点,但更好喝了——咸味渗进米汤里,每一口都是热的。

      他喝完了自己那碗,又盛了一碗。这次他没问江月沦吃不吃,直接给他也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江月沦看了一眼,没说话,端起来喝了。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喝着粥,听着窗外的雨声。砂锅里的粥渐渐少了,热气也淡了,但屋子里的温度好像没有降下来。

      楚春辞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江月沦看着他。“你想我来吗?”

      楚春辞想了想。“你来了就有粥喝。”

      “那不来呢?”

      “那我就自己煮。”楚春辞说,顿了一下,“但肯定没你做的好吃。”

      江月沦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八点。”他说。

      楚春辞笑了。“我这次一定准时醒。”

      “不用。”江月沦站起来,把碗收到厨房里,“你睡你的。”

      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他在洗碗。楚春辞坐在餐桌前,看着厨房里那个背影——深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流畅的线条在水光下微微发亮。

      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攥着的那块表。

      银灰色的表盘,简洁的刻度。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你的表。”他把表递过去。

      江月沦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块表,又看了看他的手。

      “你留着。”他说。

      “为什么?”

      “闹钟。”江月沦转回去继续洗碗,“明天八点,它会响。”

      楚春辞看着手里的表,嘀嗒、嘀嗒,秒针在走。

      “如果我又睡过头了,你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江月沦把碗放进碗架里,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但你醒了就会看见它。”

      “看见它然后呢?”

      “然后就知道有人在等你。”

      楚春辞愣在原地。

      江月沦擦干手,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肩膀,很轻。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夹着风,把门口的灯光吹得晃了晃。

      “明天见。”江月沦说。

      “明天见。”楚春辞说。

      门关上了。

      他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块表。嘀嗒、嘀嗒,秒针在走。他低头看着表盘上的时间——九点十二分。窗外的雨还在下,厨房里还留着粥的味道,很淡,但一直在。

      他把表戴在手腕上。银灰色的表盘贴着他小麦色的皮肤,有点大,晃晃荡荡的,但他没摘。

      他走回餐桌前坐下,对着那个空了的砂锅发呆。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江月沦的对话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雨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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