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二十年前》麻辣山竹

35、第 35 章

　　前世的王海燕出现之前，她之于沈璃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村里人爱嚼舌根，总有些亲戚邻居骂王海燕狠心，也总有些好事者跑到姐妹俩面前来问：“你想不想你妈？恨不恨你妈？”

　　沈璃的答案永远是“不想，不恨”。

　　有段时间她一直不能共情电视剧上那些因父母离婚而怨恨的孩子，也搜肠刮肚地思考过，为什么自己生不出恨意？难道她继承了王海燕骨子里的凉薄？

　　后来她渐渐明白，那些人的恨中夹杂着的是失望，是“本应该爱我的你，为什么居然不爱我？”

　　可沈璃跟他们不一样，从她记事起，母亲这个角色就是空白的。

　　没有拥有过，所以也不觉得有缺失，也就没有期待，更不会有失望，不会有恨。

　　她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两不打扰。

　　可是当沈怀康猝然离世，当沈家风雨飘摇之际，王海燕突然跳出来争夺沈璃的抚养权。

　　沈璃不恨她的生而不养，不恨她十几年的杳无音信，可沈家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她，作为一个人，没有半分的怜悯，作为姐妹俩的生母，没有丝毫的牵挂。

　　她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虎豹，迫不及待地扑向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怎么能叫她不恨？

　　刚开始她对沈璃还好声好气地哄着，沈璃那时已经17岁了，她不傻，王海燕的心思她看得明白。

　　洪桂香那时是犹豫的，犹豫要不要让出抚养权，毕竟是孩子的亲妈。

　　沈璃问洪桂香：“她为什么只来哄我跟她走？她为什么不要沈楠呢？”

　　洪桂香哑然，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沈楠已经成年了，而沈璃还没有，沈怀康的赔偿金一分三份，沈璃的那份，是最有机会能拿到手的，而洪桂香的那一份，迟早也得分给沈楠和沈璃。

　　只要沈璃的抚养权在她名下，那些钱还不是都归她管。

　　可沈璃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王海燕索性撕破脸皮，直接诉诸法院。但她这么多年没有履行过抚养义务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最后也只能败诉。

　　“你们！沈家！都是我不要的垃圾！”

　　她在法院外的楼梯下声嘶力竭地喊，难听、污遭的话骂了一箩筐，仍嫌不解气，还要上前动手，王海波把她拖上车，她被塞进车后座时，还从车窗探出头来骂沈璃和沈楠。

　　“畜生”、“白眼狼”……不绝于耳。

　　王海波的车驶出法院后，洪桂香再也支撑不住，瘫到地上。

　　她在庭审时有无数次想哭都拼命忍住，怕引来别人的同情，更怕被王海燕看了笑话。

　　此时紧绷的弦骤然断开，积攒了一整场庭审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先是呜咽，沈璃搂着她肩膀的手能感觉到越来越剧烈的颤抖，洪桂香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一声接一声……

　　“怀康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你扔下你妈跟你两个闺女就这么走了，你叫我们怎么办啊！怀康啊……”

　　她紧握着拳头锤打胸口，泪水从那张皱纹丛生的脸颊往下淌，混着嘶哑的喊叫，在新阳法院的上空回荡。

　　空旷的法院前，回应她的只有空中飞过的寥寥几只小雀。

　　沈楠蹲在她边上，也跟着抽抽搭搭地哭，却还不忘哽咽着劝她:“奶……你别……别哭……”

　　可是怎么能不哭呢？

　　洪桂香紧紧攥着姐妹俩的手，痛得肝肠寸断。

　　“你们姐妹俩怎么办呐！你爸刚死，现在又跟你妈闹成这样，以后怎么办呐！”

　　她一个老太婆还能活几年，等她死后，这两个无父无母的孙女还能依靠谁？

　　想到这里，洪桂香越发心酸，只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沈怀康。

　　沈璃把她揽在怀里。

　　洪桂香太瘦了，沈璃一只手就能把她圈住，她缩在沈璃的怀里还不住地颤抖。

　　沈璃怕被洪桂香看见她哭，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就扭过头，死死咬着嘴唇，一滴泪水落到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洇开。

　　接着是一滴又一滴，掉落在深灰色的水磨石砖上，寂静的楼梯间，只有沈璃的哽咽声。

　　眼前出现一双鞋子，沈璃下意识抬头，视野模糊成一片，眼眶的泪水再次落下后，眼中终于清明，她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江玙川低垂着眼睛看她，神色波澜不惊。

　　沈璃愣了一下，又想起自己一脸的泪痕，她低下头去，抬起手背要擦，一张纸巾出现在眼下。

　　“用这个。”江玙川语调平和，让人不自觉地静下心来。

　　沈璃抓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仍低着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带着浓重的鼻音。

　　江玙川把球放下，长腿一跨，干脆利落地坐在球上，正对着沈璃。

　　“刚到，就看见你蹲在这哭，挡着路了。”

　　又是那副陈述性的语气，可她明明靠着墙坐，怎么会挡路。

　　沈璃错愕，仰头看他，江玙川嘴角噙着笑，很罕见的表情。

　　她略带迟疑地问:“你在开玩笑，吗？”

　　哪有人会看见女生蹲在地上哭，却说对方挡路的。

　　江玙川眸中流露出一丝不解，“不好笑吗？”

　　可他记得宿舍里的那些人都是这样开玩笑的，难道是语气不对？

　　沈璃抿了抿唇，点点头，“不好笑。”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会开玩笑的人，平时那么淡漠的人，开起玩笑，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静静地坐着，沈璃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坐在这，但也不想先开口打破这静谧的氛围。

　　她有种回到了新阳店里的错觉，似乎已经感受到了玻璃门外的阳光和蝉鸣。

　　夕阳已经落下，楼梯间更加昏暗，

　　沈璃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腕看了下手表，起身捡起球，“你不走吗？”

　　“我坐一会儿，你先走吧。”沈璃别过脸，声音中的沙哑还没散去。

　　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的丑态，一定是双眼红肿，鼻尖泛红，回去肯定会被同学追问。

　　江玙川了然，他没再问，转身把篮球往地砖上一扔，又稳稳地接住。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起，他抱着篮球走下楼梯。

　　黑色的无袖球衣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拔，他边走边随意地颠着球，手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看得出是常锻炼的，但又不是那种大块的、令人反感的类型，整个人还是清瘦的，有股漫不经心的少年气。

　　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沈璃才想起来，刚刚还没跟他道谢。

　　……

　　“砰！”

　　王海燕重重地摔上门。

　　王姥姥吓了一跳，连忙走出来，身上的围裙还没解，见是王海燕，责怪道:“你就不能小点儿声！”

　　王海燕卸下肩膀上的包，往门后一挂，一言不发，转身进了房间。

　　王姥姥跟进去，见她面色不善，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小璃不认你？”王姥姥试探性地问道。

　　王海燕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王姥姥还喋喋不休，“不认你是正常的，这么多年没有联系，她心里肯定是怨你的，你多去几趟……”

　　王海燕猛地坐起来，手攥着被子，指尖泛白，她盯着王姥姥，沉声问道:“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她说，我生而不养，功过相抵，她不恨我，我对她来说就是个陌生人！”

　　“我十月怀胎，疼得死去活来，就生下来个陌生人！”她眼底翻涌着怒火，说到后面，气到几乎是喊出声。

　　王姥姥走到她旁边坐下，温声劝慰:“感情就是要相处的，时间长了自然就有感情了。”

　　王海燕固执地摇摇头，她是没看见沈璃那副决绝的样子，真不知道洪桂香和沈怀康怎么养的，把她的女儿养成这个古怪性子。

　　今天这种把她扒光似的羞辱，她不可能再去自找一遍。

　　想到这里，那股邪火就蹿了上来，不由得怪起了王姥姥:“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让我去找她，我能被她一个黄毛丫头羞辱！”

　　光是想想沈璃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都觉得心口堵得慌，委屈至极。

　　“我还不是为了你，后妈哪里是好当的？你跟她又处不好，自己又不能下个蛋，将来有个万一，小璃好歹是条退路。”

　　王姥姥恨铁不成钢，解下围裙在手里团了团，往王海燕身上打。

　　“她是个有出息的，不仅不会拖你的后腿，只会给你的面上增光，你晓得不晓得啊！”

　　王海燕不耐烦，把王姥姥手里的围裙夺过来扔到地上。

　　“我哪能不晓得？我就是晓得才会听你的嘛！你是没看见她那个脾气，怪得很！我拿不住她，没希望！”王海燕摆摆手。

　　“再说，她现在刚上高中，怎么就看得见以后了，大学毕业还多的是出来端盘子的嘞！”

　　事已至此，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