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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洗冤(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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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内已是宵禁时分,街上空无一人。流霞居客栈的伙计回到自己的住处,将屋门栓紧。宅内房间中亮起一盏油灯。
不多会儿,门外一个人影在暗处兜兜转转,而后推门而入。
屋内的伙计见了来人惊坐起来:“周、周大人。”
灯烛晦暗,周衍荣冷漠的影子应在墙上摇摆不定。
伙计急忙关上了门:“大人,您怎么这会儿来了?”他向屋外望了望。
“外面没人。”周衍荣开门见山,看来与伙计颇为熟识,“我要的东西呢?”
伙计急忙进了里屋拿出一个包裹,恭恭敬敬的递给周衍荣:“大人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周衍荣将包裹接过来,无意中瞥过他的手臂,见一条伤疤从手腕延伸到袖内。他微皱眉头:“怎么弄的?”
伙计立时缩了缩手,将那道伤疤隐入袖中:“前几日有几个客人在流霞居里闹事,不小心被他们伤到的。”他边说边看着周衍荣的脸色,面有惧色。
“流霞居如今不太平,府城里的大人们忙着别的事少有照应,你还需多留心。万一哪天砸了招牌,你也难免被牵连。”
“是,小人明白。”
周衍荣掂了掂包裹:“我与你之间的事,你没让旁人知道吧?”
这话吓了伙计一跳,他急忙道:“没有、没有,这府城里没人知道我和大人认识,大人来找我的事也没人知道。”见周衍荣仍旧冷着脸,他继续道,“我能在流霞居讨份差事,多亏了当年大人帮忙,我怎么敢忘恩负义呢?”
见他畏缩,周衍荣冷冷看他一眼,道:“那便辛苦你了。”言罢抬腿就走。
伙计愣了愣:“大人,您这会儿就走?已经宵禁了……”
周衍荣并没回话,只是悄声打开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子夜的安致府中寂静无声。周衍荣沿着街巷小心的前行,朝着苏婉禾曾经带他去过的那间小院而去。本是苏婉禾的藏身之所,如今却成了他的落脚地。明日天一亮,他只要按照苏婉禾曾经带他出城的路线,应当就能顺利的离开府城了。
想不到有一日,他还会借了苏婉禾的光。周衍荣只觉得此事颇为讽刺,然而眼下,他也无暇感叹,只有保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眼见那院子就在眼前,今夜过后便是自由。他轻步移过去,就要到门前。就在此时,无数只火把照了过来,将黑夜变作白昼。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周大人,你这是要去哪里?”
周衍荣被火光禁锢住双足,止在原地一动不动。侧过身,只见黄明先带着两队铁鹰卫站在他身前,已然将他团团包围。
他愣了愣。
“回话!”黄明先脸上分不清是怒气还是恨意,“此时已是宵禁,周大人在街上做什么?”
看着黄明先背后的将道路围的水泄不通的铁鹰卫,周衍荣心里一沉:“黄大人深夜来见我,有何事?”
“周大人应当比我明白。”
周衍荣左右望望。
“别看了!”黄明先提高声调,“这两边的街道上都是我的人,你跑不了了。”
“看来黄大人早就在此处等我了。”周衍荣似乎明白了什么,“你如何知道我今夜会出现在此?”
黄明先不回话。
“我就知道。”周衍荣笑起来,“黄大人的火候还不够,我猜这是池大人的手笔?那就请黄大人告诉你,池大人深夜找我做什么?”
“等你回了铁鹰卫大营就知道了。”黄明先一挥手,道,“你们都见了,周衍荣犯了宵禁,给我将人擒了,带回大营。”
“是!”一种铁鹰卫得了令,立刻上来拿人。
“真是好算计。”周衍荣敛起笑,咬牙道,“我早该想到,你们都不可信……”
“你错了。”黄明先冷眼道,“你早该想到,为仆不忠,便是这样的下场!”
已近四更天,安致府铁鹰卫营中此刻除了巡守的护卫,所有的人都歇下了,只有西侧偏屋还亮着灯。周衍荣坐在案几旁,呆呆的看着案上。
房门毫无征兆的被打开了,看见站在屋外的池靖锋与黄明先,周衍荣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池大人,别来无恙。”周衍荣嘴上问好,语气却是恨恨的。
“周大人。”池靖锋示意黄明先关上门,自顾自坐到周衍荣对面。
“我想大人也该来了。”周衍荣重又坐下。
池靖锋轻哼一声:“周大人向来料事如神,可猜到本官请你来是为了什么?”
周衍荣不回话。
池靖锋也不恼,只道:“你不必觉得不忿,事情何以到了今日这一步,周大人不明白?”
周衍荣道:“请大人明示。”
池靖锋问道:“周大人深夜在街上游走,还带了细软,是想去做什么?”
周衍荣不回话。
“说!”黄明先呛道。
周衍荣敷衍道:“有些东西寄存在旁人那里,去拿回来罢了……”
“周衍荣!”黄明先呛道,“你不要觉得你所作所为池大人不知道。你弃了家中的细软不用,差人从外面准备这些,分明想逃出城去。”
周衍荣道:“黄大人已经给我定了罪,我还有何可解释的……”
黄明先不落下风:“事到如今,你还要辩解。流霞居的伙计亲口说的,你让他为你准备细软,还叮嘱不让旁人知晓,你就是做贼心虚!”
周衍荣顿住了,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原来如此。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他抬眼看向池靖锋,“池大人才是好算计,看来流霞居的伙计如今听大人差遣了,我就算逃得过黄大人的监视,也逃不过这眼线。”
池靖锋眯起眼睛:“我还记得周大人当年信誓旦旦,为了高官厚禄,可以牺牲一切,甘为犬马,怎么才没过几年便没了当年那股心气了。可见,人心易变。今日同你是一条心,明日或许就能投了他人,这样的事并不少见。”
周衍荣苦笑:“人心确实易变,如今连我也吃了这亏。”
“我却不能吃这样的亏。”池靖锋道,“周大人也说过,你我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有事不同我商议却要逃,坏了事可怎么好?”
事情既然已经挑明,周衍荣反而放松下来:“那池大人可否先告诉下官,你与苏婉禾做了什么交易?”
池靖锋心中吃惊,表面却佯装不知:“苏婉禾?我与她只有两面之缘,能有什么交易?况且她如今人在锦安府,我如何能见到?”
“池大人就不必隐瞒了吧。”周衍荣道:“你与苏婉禾在流霞居中见过面,还悄悄带他去了牢中见蓝昭明,却避着我不谈这事,难道不是与她做了交易?”
池靖锋问道:“你从何处听来这谣言?”
周衍荣道:“流霞居的伙计没有告诉大人吗,我曾有恩于他,他从前可是我安插在流霞居的人。”
虽然看不惯周衍荣其人,但池靖锋不得不承认周衍荣是聪明的。即便他小心避开了他,他却仍凭蛛丝马迹猜出了些许前因后果。
“周大人这收买人心的手段真是不错,想必当初在赌场中试用私铸钱,也是得了这人帮忙?”
周衍荣道:“我若对赌场一无所知,如何试那私铸钱,又如何知道何文逸是不是老实?大人既然找到那伙计,心中想来早有论断。”
池靖锋不语。
周衍荣摇摇头:“恩情比不过刀剑,可惜我没有大人那样的手段,不然我看这人心也未必易变。自从苏婉禾见过蓝昭明,大人便让黄大人暗中监视我,大人与苏婉禾这交易怕不是与我有关?”
池靖锋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只需老实待在这营中,听我差遣。”
“如今我还有得选?”周衍荣道,“若我……”
池靖锋笑笑,突然一翻袖口,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周衍荣面前。那是一只乌黑的镯子,只有半掌大小。
见到这东西的一瞬间,周衍荣的瞳孔蓦的放大。
池靖锋玩弄着那只镯子:“周大人可还记得,当年你把这东西亲手交到我手中时,说过些什么?”
周衍荣将头撇向一边:“大人不必威胁我……”
“怎么说是我威胁你呢。”池靖锋道,“当年可是你亲口说,愿在我麾下效力,任凭差遣。若有二心,便让我拿着这镯子到官府告你杀人之罪,以作惩戒。周大人当年心甘情愿将性命交到我手中换取荣华富贵,怎么,今日后悔了?”
周衍荣转过头,看着他手中那只旧物,态度软了下来:“池大人误会了……”
“那就老实听话吧。”池靖锋望了一眼屋外熹微晨光,道,“你只需记住,若是你不配合,天亮之后,那只镯子和一张诉状便会出现在知府常知远的案几上。”
他拍了拍周衍荣的肩膀:“不要想着鱼死网破,有些事说出来你一定是个死。不说,倒有一线生机,这个道理周大人不会不明白。若是想不明白,就去大牢中好好考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