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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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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熊烈焰将崖上草木燃成一片,一个男人倒在悬崖之上一动不动,他已受了两道雷劫,神魂虚虚浮在周身,几欲散去。
转眼间,第三道天雷劈下!
万钧雷霆逼到眼前不过是雪光一亮。
电光火石,赤红火光陡然一亮,仿佛瞬间烧透千百年来风化海蚀的顽石。
数十张符咒凌空燃烧,一蓬长发砰然飘散,铺天盖地,紫电横亘天地之间,刺破天际,却为闯入者所阻。
天劫落下瞬间,蛇鳞攀上雪白皮肤,绿眸映出紫色电光,雷声轰然滚落,蛇妖猎猎长发漆黑舞动,手臂血流不止,形如恶鬼。
血肉之中,灵犀从此断绝。
魏予双目圆睁,又惊又惧,好像回到他还是小小野狐的时候,被天敌追杀,狼狈逃窜,不得已在蛇妖手下受他一点庇荫,他以前很怕风泽,后来因为绮梦生的缘故,才慢慢与他熟悉起来。
他下意识想逃,却发现逃无可逃。
莫休紧紧扣住他——贺川的肩膀,现在他与贺川是一体双魂,贺川已经一只脚踏进阎王殿,只剩下狐妖借他身体感知。
五指化为利爪,刺破凡人的皮肉,隐约浮现的神魂却由此被他紧紧镇入原身。
几重雷电及体,高热烧灼皮肉衣衫,莫休硬挡天劫,周身浴火,一张脸苍白如纸,电光鳞纹自脖颈攀附而上,甚是恐怖。
魏予为眼前景象所震慑,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还能作何感受,天声连鼓震耳欲聋。
待第九道霆霓落下,天幕哗啦一声,如同当空裂帛,兜头淋下瓢泼大雨,天火一时难灭,皮肤之上顷刻滚起浓浓烟雾。
魏予惊悸不已,耳膜欲裂,一时连雨声也听不大清楚,张口叫了一声“师父……”。
话音才落,一只手从烟雾中伸出,毫不迟疑抓向贺川胸前,直插入男人胸膛,不见血肉爆裂,只抓出一团虚实难辨的活物。
那一团东西在空中化出个狐狸形状,一旦触地,即刻化作妖身,妖艳容貌,尖牙利爪。
落地瞬间,魏予足尖一蹬,反向莫休扑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魏予心中已有计较——依他对莫休的了解,他今日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如今他唯一生路,便是趁蛇妖重伤后将其一举诛灭。
烟雾尚未散去,莫休妖力已不可藏。
狐妖满身妖力聚于手中,杀意腾腾化作实体,所过之处焦土飞散,要将他一击毙命。
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掌握紧尖利兽爪,烟雾四散,魏予看见他冷漠如冰的眼睛,一时竟然挣脱不开那只黑鳞渐褪的手臂。
又是哗啦一声,比雨声更微弱,狐妖生生被他撕下一臂。
弃车保帅,断尾求生。魏予不敢再留,顾不上断臂之痛,反身要逃,未离开几步,胸口一痛,低头只见一只手穿破胸膛血肉而出。
魏予怔怔地喊了一声:“师父……”
莫休收回手,将他甩脱在地。
魏予先过天劫,又被断臂开膛,他还想再逃,起身踉跄两下,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莫休的蛇鳞正在慢慢褪去,他一手搂着贺川,缓步向他走来。
狐妖看着他冷淡的表情,仿佛感到某种绝望正在不紧不慢地降临。魏予的胸膛剧烈起伏,他还想站起来,却指使不动一根手指。剧烈的疼痛之中,他能感觉到妖元正在修补残破的身躯,需要的只是时间。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吗?”魏予躺在地上,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伤口,在他身下汇聚成血泊。
莫休没说话,他捡起了狐妖那条断臂,手上微一用力,血肉便如同蜡烛融化一般刷刷往下掉,很快他就拿到了一截新鲜、干净的白骨。
魏予不知道莫休要做什么,他开始求饶,就像是被吓到了。
“对不起,师父,我错了,我只是太想活下去了……”
他讨厌疼痛,但并非不能忍受。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莫休会对他用私刑吗?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魏予心里几乎觉得好笑。他的恐惧十分动情,潸然泪下的忏悔。
他在演一出独角戏,唯一的看客却不为所动。
魏予突然明白这一切都是徒劳,蛇的铁石心肠不可能对他怜悯。
狐狸终于收起那副可怜的模样,说:“就算你杀了我,他也活不了。”
莫休说:“把你的妖元给他,他就能活。”
魏予一愣,即刻哈哈大笑起来,顾不得几处伤口血流如瀑,笑得身体都扭曲变形。
“你早就知道我会杀你?”
莫休沉默不语。
魏予又是大笑,好像此生从未笑得如此畅快。
“早在我动手杀你之前,你就已经打算取我性命去救你那小情人。莫休——风泽,你以为你是个好人么?”
莫休说:“是你做错,不该拉他替你挡劫。”
“我做错?你都不要他了,我为什么不可以用他?”
莫休不再多说,手持狐骨向下一刺,将独臂狐妖钉在地上。
“我是错了,不是因为我牵连无辜,我错只错在动了你的东西!”
“你别怪我,要怪应该怪你自己——要不是你给他妖骨,我怎么会拿他挡劫?”
死到临头,魏予终于不再隐藏凶恶本性,神情狰狞可怖,仿佛要将二人齐齐撕碎。
“你以为你公正良善吗?你只是什么都不在乎!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他——你以为贺川愿意做妖吗?你以为他这个为情所困的蠢人受得了几百年的孤寂吗?”
听到这话,莫休终于若有所动,不禁侧头看向怀中那人。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魏予眼中凶光一闪,胸前白骨受气劲鼓动,直直飞出,莫休与他近在咫尺,一时不妨,那白骨已斜插入他颈脖。
白骨离体霎那,魏予化作巨狐奔出,身体张驰,以最初的形态飞奔于山崖之上。他顾不上那支骨箭是否真能伤到蛇妖,他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好像面前有一道正在落下的闸门,求生的意志像一把刀刮过他的皮肤和伤口,他必须逃出去!
突然之间,周身一暗,那闸门猛地合上。
黑蛇蜿蜒而下,嚼碎了他的骨头。
骨骼碎裂的痛楚像雨点一样,铺天盖地将他笼罩其间。
魏予不再挣扎,他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
“呵、呵呵……”他忍不住笑起来,鲜血不断从口中溢出,他已经渐渐感觉不到痛苦,好像回到生命的最初,有一种温暖、自在的感觉。
“吃了我吧,像野兽一样……我已经累了……”他轻轻地说,“我们本来就是野兽啊,师父……”
黑暗,眼前身后、天上地下,都是无尽的黑暗。
看得见黑暗吗?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感觉到疼痛吗?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颈上猛地传来一阵刺痛,一片混沌之中,贺川猛然醒来。
“莫休……!”
他想跑过去,制止他,但是身体挪动不了半分,只能眼看着那条黑蛇慢慢碾碎大狐,将他连皮带肉吞下。
“莫休……莫休……”他伏靠在大蛇身上,声音沙哑地叫另一个人的名字,他的声音太微弱,人身又太渺小,就像路上的蚂蚁、车前的螳螂,即使竭尽全力,也无法被对方听到。
他的眼泪忍不住一直往下流,为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那狐狸不是个好东西,差点害得他死了,他该痛快吗?他无法感到痛快。
这是个人,当然不是个好人,却是个有喜有怒、有欺瞒有恐惧的——活生生的人。
他是莫休的同类,也是莫休相识多年的“徒弟”。
他不知道他们有着怎么样的过往,只知道莫休给他找古画卷轴,让他吸取画中灵力,也几次深夜叫他上门急诊,托他搜罗药膏和那两粒灵犀小石。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既然相识相交,怎能心无芥蒂将他咬碎吃下?
贺川已经发不出声音,他试图做点什么,但能做的只不过是勉强用手抓紧蛇的鳞片,他轻轻用手指敲击蛇身,像地震后困在废墟中的人,努力向外界发出信号。
先前的黑暗再次降临,贺川的神智又渐渐涣散,他救不了莫休,莫休也救不了他。他们被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他只想莫休知道自己还在。
在他意识的最后时刻,他感到身体向下坠落,有一个人接住了他。
贺川睁不开眼,却认得这熟悉的气息,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只能抓住莫休的一角衣服。
莫休把他抱起来,对他说:“不要怕,都过去了。我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