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地[哨向]》Whiteoutcornsnake

3、白马河往事

　　星历2031年，泽德勒理工大学，冬季傍晚。校园道路中挤满了复古的二手的三手的车辆，似乎整个星球的复古载具爱好者都汇集在此处。不过，这是因为它们便宜又实用，大学生们买不起飞梭机。

　　体育馆道路两侧，一个骑着复古自行车的哨兵学生偶然抬头，喀吱一声撞上了前面的平衡车摔倒在地。平衡车驾驶员特意摘下保暖头盔，边停车扶人，边骂一句“搞什么”。

　　下课回寝的车流缓了下来，最后不得不抱怨着堵在原地。无聊的人们中有几人抬头活动肩颈，也大叫起来。

　　体育馆布满陈年灰尘与雪垢的灰白穹顶上，模糊的车型黑影静静停在最高处。

　　明明已经一片漆黑的路段上，为了让大家看清楚些，几个特殊人类学生手脚并用爬上穹顶，点亮终端手电筒照起明。这下复古汽车的轮廓连路上的普通人类也能看清了。校内安保很快追上屋顶，在众人嘘声中把几个皮猴扫下来。

　　校内论坛最后将相关发帖保存在了《ZITers’校园传说》专栏。两年后，联盟内战爆发，对那天傍晚的“幽灵汽车”仍留有映像的学生大多走上战场。林涧白并不在现场。之所以记得，是因为汽车里其实有一具遗骸。

　　林涧白从法尔内塞大学出发到白马河星，在航班里静坐了两天。抵达时，尸检与DNA信息匹配均已完成，死者确认为泽德勒理工大学能源与资源研究所的林淙英教授，她的母亲。到达泽德勒理工大学的某个会客室，所有人都亲切地握住她的双手，涌来了许多“节哀”，最后郑重地把满盒子的母亲递给了她。

　　林涧白按照与母亲生前讨论的骨灰处理方式，取部分遗骨烧制为一个小小的骨瓷方块，那是母亲最欣赏的几何形体，不过也许烧得有些太小了；另一部分则独自徒步数公里，撒入她最喜欢的湖中。而后林涧白接受了督导。

　　但她的精神图景似乎还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

　　林涧白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图景深处，正因记忆闪回而共振。那里发生了波纹状扭曲，像痛苦的人。她暂时暴力压制住自己的这种波动，耐心地在一片空白中前进，心里评估：“伤员精神屏障正常，其防御功能为：闪回痛苦回忆。”

　　某些古老神秘学题材的小说，会将向导在精神图景中的意识称为“神识”。“神识”可以在入侵后，轻而易举地让敌方“魂飞魄散，永不轮回”。林涧白头一回看这类小说时，拧着眉毛把它丢出了两米远，想想又捡了回来。

　　即使是S级向导也做不到“永不轮回”。不过，突破大部分哨兵的精神屏障，同时不造成伤害，于她而言并不难。

　　也许是数小时，也许是一瞬间，地平线上出现一条林带，横亘在前进的路上。地面渐渐晕染出广袤的干旱草原，鼠兔群迅速奔跑入洞，也有一些选择探出脑袋。“精神图景浅层意识区稳定。”林涧白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她继续往前走。哨兵的棕色小马驹原型本来卧在地上，一眨眼惊恐地支起四腿，兔子般跳起来，眼睁睁远去消失，追不上了。

　　林涧白无奈伸出手掌，屏息凝神。先是一滴、两滴，而后整个草原骤然被急雨覆盖，模糊视野的白光覆盖在大地上。

　　她的身形渐渐没入银白雨丝。渺无边际的平原上，风挟雨水拂过草梢，泥沙汇入冲沟，河流蜿蜒九曲。所有地方被她的使者轻轻踏过。

　　它们絮语：在这里……在这里……跟我来……我知道在哪里。而林涧白，显然是个从善如流的君王。她的意识收缩凝实，化作人形，大雨也就戛然而止。

　　而后她眼皮也不抬地下了诊断：急性精神力耗竭综合征。

　　确实如此，因为在她身前，有一条嚇人的、看不见底的长地裂，正滚滚往外冒着被烧焦的古怪腥气，显然是对精神力的榨取式使用导致的。

　　事情变得格外简单。天河倒倾般的精神力浇灭地火，伤员终于镇静下来。昏迷中的哨兵似乎明白自己已经安全，总算是不再拼命抽取精神力。三秒后，精神力银针将裂谷细细缝合。原生的草丛窸窸窣窣地活动起来，将它失而复得的另一半根牢牢固定。

　　确认伤情已稳定下来，她毫不犹豫地退出，而后切入下一名哨兵的图景。

　　赤狐向导玛格丽塔-尼基亚雷利，睁开眼睛。她给自己迅速来了一针安定，对正在疏导的林涧白眯起眼睛，拍了拍塞尔瓦的肩膀说：“基亚拉，你看着点。这位……林姐姐，应该连续疏导超过五名了。”

　　塞尔瓦操纵着薮猫在新抬来的伤员间连续跳跃，一边评估伤情，一边头也不回道：“她自己有数。”尽管如此，她还是走过来，在默默包扎小臂伤口的燕鸣鸿边上，给两人都毫不客气地打了一剂针剂。

　　补充精神镇定剂后，林的嘴唇没有那么发白了。燕鸣鸿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分成了两块，一边顶上精神力耗尽的战友，对着预计敌舰轨道轰了记粒子炮，一边留心林向导不被砸伤。

　　燕鸣鸿打的治疗针则见效极快，手臂的伤口用不了一刻钟就能完全愈合，且不留疤痕。坏处是比起改良版本，它奇痒无比。

　　然而比起集采成本上升、无法拯救更多士兵的代价，联邦财政显然认为他们的军人完全有忍耐这种微不足道的不适的意志力。她不得不背手跨立，以防抓挠后感染，将精神集中到茫茫太空之中。

　　半小时后，疏导舰甩开叛军疯狗似的的小型武装舰群，生生挤入跃迁轨道。由于舰翼被啃下一块，倾斜的旋转角更大了。尽管如此，由于精神图景急救工作几乎同步结束，众人还是松了一口气。

　　林涧白也在这时睁了眼。她的颈椎咔啦咔啦响了会儿，寻摸到颈上的骨瓷方块，沉默了。

　　小山趴在裤脚的阴影里，脑袋伸得长长，睡成了标准风车状。薮猫细长有力的爪子向它走来，紧接着出现在视野中的是塞尔瓦，向导们的督导。

　　她皱着眉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看到小山轻微模糊的边缘后，又咽了回去。

　　检控室中，卡尔分队长与副官依然很忙。好在舰载系统根据乌蛇带小行星历史运行数据运算出了一条引力航道，两人总算有时间瘫坐一会儿。于是，一道微渺的弧光向深空补给站滑去。

　　林涧白则被督导强制押送休息区，令燕某严加看管。

　　………………

　　胡安-梅尔维尔“少校”，一百六十岁的普通人类，已在鲁普努尼-B17卫星深空补给站中工作了五十年。他有十个兄弟姐妹，两个去白马河当了政府书记员和电梯维护工，八个留在老家当牧场主。“少校”并非他的军衔，而是二十年前一艘勘探船船长玩笑所封（因为他是这鬼地方唯一的补给站站长），被他使用至今。

　　这天清晨，他从脏兮兮的床垫上醒来，和补给站已成废铁的ai壳子面对面共饮一杯劣质咖啡。上午，胡安爬上能源塔，大汗淋漓地尝试维修四年前又一次被离子风暴刮坏的能源核，以失败告终。下午，他重拾梅尔维尔家族的手艺，把皮革马鞍晾在一米高的木围墙上。他傍晚唱歌，深夜睡觉，然后被轰然巨响吓醒。

　　“少校”披上他的带袖衬衫往门外一探：只见黑色夜空中除去气态巨行星主星——鲁普努尼的强烈存在感，少见地亮起一柱火焰般的探照灯光。金属巨舰夷平了一大片麦田，将土壤挖出一道湿润泥坑。他思索片刻，翻出最郑重的黑呢大衣穿好，飞快越过灰白矩形小屋和垃圾横流的街道，向受灾舰跑去。

　　LSC32-2-01疏导舰内部，应急灯光取代了全舰照明，在走廊中投下长长的、温和的阴影。经过医护人员数小时高强度的抢救，急救区终于沉寂，只剩下生理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被押送到休息区时，林涧白原本只想坐着休息片刻，却终究不支，在沙发上仰头睡熟了，身体颇像一捆煮过头的软面条。舰体迫降时的剧烈颠簸将她甩向一侧，却没能将她从深沉的睡眠中摇醒。

　　守在一旁的燕鸣鸿谨记着“必须让她休息”的指令，见状立刻伸手，轻轻托住林向导歪倒的脑袋，想把它挪回沙发靠背——却失败了。

　　总不能让她这么歪着，对颈椎不好。燕鸣鸿只好侧过身，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林涧白是被肩膀的骨头硌醒的。尽管已经醒来，却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脸上大概被沙发上的灯芯绒印了好几排，睁眼亦是朦朦胧胧看不清。索性不管不顾地倒下，又睡了回去。

　　这下可好，燕哨兵腿上枕着人，是彻底动弹不得了。

　　………………

　　“报一下舰体受损状况和能源储备。”卡尔分队长手中圈着不停发抖的缎子鼠，像握着一杯热茶水。随着舰载系统有条不紊的播报声，小东西渐渐安静下来，只用爪子扒着他的手指，小心探出脑袋。

　　巨舰之外，兴高采烈的胡安身着一件磨损得相当厉害的双排扣黑呢大衣，正向他们挥手。在光着脚成群结队前来围观的邻居们中间，他显得格格不入。

　　隔着厚厚舰壁，卡尔完全听不清这古铜色皮肤的老人在喊什么。他沉默地打开外部监视器，把副官拍醒。

　　“醒了？情况不妙。”

　　副官睁开眼睛便听得一个激灵，从椅背上弹起来，彻底清醒了。他刚想问一句“什么？”，就被长官一个命令赶下舰船。

　　十分钟后，副官连说带比划，终于把那位自称胡安-梅尔维尔的“少校”请进舱门。他似乎是头一回进医疗舰，一进来，就用混合着强烈好奇与质朴热情的目光触碰着一切，他身上的大衣虽然旧，却扣得一丝不苟。

　　“欢迎！欢迎来到鲁普努尼-B17！我是胡安-梅尔维尔，这里的站长！”他嗓门洪亮，张开双臂，仿佛在对抗舰舱内的寂静，“五十年来，你们是第三批客人！上一批还是十三年前的考察队……嘿，你们摔得可真不轻！”

　　声音所及之处，人们纷纷探头。这头看看，那头看看，为了听清些，不少疏导工作室特意打开了灯光。

　　沙发上，林涧白被热醒，迷糊中轻轻捏了会儿小龟脚。小山已经全然恢复，一下缩回了壳里，不肯伸爪子了。待她睁开一片空茫的眼睛，猛然看见陌生的下颌线，才想起自己现在不在床上。

　　原来热热的是腿啊。哦，还是同事兼病患的腿。林涧白冷汗都下来了。

　　燕鸣鸿显然发现她醒来，无意中活动了一下失去知觉的双脚。随着裤子摩擦的轻微响声，林涧白灵活绕过哨兵的下巴坐直身体，试图说些什么，尴尬地涨红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