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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钝痛 受的心理描 ...

  •   第二章 钝痛
      夜色顺着落地窗缝隙缓缓浸满房间,晚风撞在外层防盗网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嗡鸣。屋内大半区域沉在昏暗里,唯有床头柜旁一盏壁灯,圈出一小片单薄的暖光。林渝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墙面,整个人往床头角落缩了缩,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目光定定落在柜面整齐码放的几盒药品上。雪白的药盒在昏光里格外突兀,这份凭空落在自己身上的照料,让他沉寂十七年的心湖掀起惶惶不安的波澜,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密密麻麻的提防。十七年的人生,林渝从来没尝过不带条件的善意。家中永无停歇的争执,父母稍有不顺心便将所有怨气倾泻在他身上;校园里同学嫌他阴沉寡言,刻意抱团排挤,偶有好心上前搭话的人,最后也会跟着旁人的闲话,远远躲开他。从小到大,但凡有人向他递来一点温柔,背后必然藏着嘲讽、索取,或是更深的伤害。从前身上磕碰受伤,他只会独自躲进无人的楼梯间,用粗糙纸巾草草捂住渗血的皮肉,任由伤口自生自灭,从来不会有人费心区分内服消炎药、外用修护药膏。

      长久困在无边寒夜里,“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这句话,早已刻进他的骨血。此刻凭空出现的药物、陌生密闭的房间、救下他性命的年轻男人,每一样都拉扯着他紧绷的神经。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床单,布料被掐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他垂眸看向手腕纵横交错的陈年伤疤,冰冷海水长时间浸泡过后,旧疤泛出发烫的淡红,皮肉一阵阵细密抽痛。方才挣扎起身拉扯到呛水受损的胸腔,喉咙干涩灼痛,每一次吸气都裹挟着闷钝的痛感,可这点肉身疼痛,对比他常年积压心底、无处宣泄的窒息绝望,反倒轻得不值一提。
      那日傍晚,他独自走到河畔,潮湿腥冷的河风裹住单薄身躯,望着翻涌暗沉的河水,满心只余下解脱。他早做好彻底沉入水底的打算,从未奢望有人留意他的消失,更没想过会有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不顾深秋河水刺骨寒凉,纵身跃入水中,把濒死的他硬生生拽回人间。
      沈括方才离开前那句满是不耐的话语,一遍遍在林渝脑海里打转:不想死就安分躺着,就算一心求死,也别死在我这里,后续一堆琐事,我懒得应付。字句刻薄冰冷,听不出半分救人该有的柔软,可现实又摆在眼前:是这个看着看似冷漠的男人掐灭刚点燃的烟,不顾冰水刺骨下水施救,将浑身湿透、意识涣散的他带回这间常年空置、专人定期打扫的屋子,还专程出门配齐全套疗伤药物。
      言行相悖的反差,让林渝心底的猜忌愈发浓重。他悄悄抬眼扫视整个房间,崭新干净的家具、空气中淡浅的清洁剂味道,还有窗口牢牢焊死的防盗网,每一处细节都在加剧他的恐慌。防盗网封死了逃跑的退路,男人态度捉摸不定,他忍不住暗自揣测,对方救下自己,会不会另有别的图谋?是想拿他寻乐,还是之后要向他索要根本无力偿还的代价?
      越想,心底的戒备便攀得越高,他往墙角又缩了缩,下意识将单薄的手臂拢在身前,护住满身深浅交错的伤痕,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像只误入陷阱、随时准备竖起尖刺自保的幼兽。他迟疑许久,才试探着缓缓伸出手,想去拿床头柜上的药膏,指尖距离冰凉纸盒只剩寸许,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林渝的手猛地一僵,如同触电般飞快收回,牢牢缩进被子底下,头埋得更低,纤长的睫毛死死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慌乱不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浅,生怕自己任何一个小动作引来对方的不满。沈括推门走进来,今年刚二十二岁的他早早接手家族分公司,一身深色休闲衬得身形挺拔,周身自带商场打磨出的冷硬气场,手里拎着简约纸质外卖袋,玄关冷白的灯光顺着他肩头斜切而入,将他半边身子浸在明暗交界。外套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右眼尾下方那颗浅褐色小痣冲淡了几分凌厉,却依旧掩不住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一眼瞥见少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角、浑身紧绷的模样,沈括眉峰不耐地蹙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与直白:“缩那么远做什么?我还能对你动手不成?安分躺好,乱动扯裂身上的伤口,受罪的是你,最后还要我来回折腾收拾烂摊子。”
      冲人的话语撞进林渝耳中,他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脑袋埋得更深,牙关轻轻咬着下唇不敢应声,心底的防备又厚重了一层。果然是性情冷硬刻薄的人,不过一点细微动作,便换来这样生硬的呵斥。
      沈括将外卖袋随手搁在床边矮桌,迈步走到床头,弯腰拿起那管外用软膏拆开外包装。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药膏,动作算不上刻意温柔,只是下意识放轻力道,没有制造出刺耳的包装声响。
      “你身上大大小小擦伤全都被河水泡透,再不及时上药,发炎溃烂有你熬的。”沈括抬眼看向始终闷头沉默的少年,说话半分婉转都无,“方才我问你跳河的缘由,你不肯开口,我懒得追着逼问。但人既然被我捞回来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刚捡回一条命,又栽在伤口感染上,平白给我添一堆麻烦。”林渝干涩的喉咙轻轻滚动一圈,溺水受损的声带让他声音细碎沙哑,裹着浓浓的胆怯与抗拒:“不用麻烦先生,我自己简单处理就可以……等我身体稍微好转,我立刻离开,不会耽误你太久。”
      “由不得你。”沈括语气笃定强势,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留,抛给少年两个选择,“要么自己撩开衣服上药,要么我动手帮你处理,二选一,别跟我磨磨蹭蹭浪费时间。”
      他向来嘴笨,所有藏在心底的善意,永远裹上一层尖锐刻薄的外壳,不懂温和劝慰,只会用强硬直白的方式达成目的,是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嘴硬心软。林渝指尖死死抠着床单,指节泛出发白的淡青。他骨子里敏感怯懦,既畏惧沈括身上沉稳强势的气场,又没有与之对抗的底气,内心反复挣扎许久,才极缓慢、极迟疑地抬手,一点点掀起上衣下摆。少年清瘦单薄的脊背暴露在暖光下,肋骨轮廓清晰凸起,皮肤上新旧伤痕层层交错:往日和父母争执留下的暗沉掐痕、日常磕碰造成的浅淡擦伤,还有几道浅浅的、独自情绪崩溃时自残留下的细痕。经过冰冷河水长时间浸泡,泛红破损的伤口密密麻麻铺在白皙皮肉上,触目惊心。
      沈括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交错伤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转瞬便被冷淡的神色彻底掩盖。他挤出适量药膏在掌心揉开,指尖刚轻轻碰到林渝后背皮肤,少年浑身骤然剧烈一颤,肌肉绷得硬邦邦,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呼吸都快停了,浑身每一寸肌肤都写满排斥与惶恐。
      “这么怕我?”沈括语调听不出喜怒,指尖刻意避开伤口痛感最强烈的地方,力道放得极轻,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我要是真存了坏心思,在河边就不会费那大力气下水救你,何苦冒着深秋冰水冻僵的风险把人带回家里,还特意出门给你备齐全套药品?这点浅显的道理都想不通,脑子转不过弯?”
      直白的一番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林渝心底层层叠叠的猜忌。他怔怔愣了一瞬,紧绷的脊背下意识松了一丝。是啊,倘若对方心存歹念,完全不必不顾寒冷下水救他,更不必费心购置疗伤药品,甚至专门折返回来给他带吃食。方才翻来覆去的揣测、惶恐、提防,好像全都没了立足的依据。心底沉甸甸的戒备悄然卸去薄薄一层,可多年刻入骨髓的不信任并未完全消散,他依旧不敢彻底放松,只是不再死死蜷缩着抗拒,微微舒展了紧绷的肩背,身体也不再控制不住地发抖。

      沈括将少年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嘴上却半点柔和没有,反而故意说得更冲:“别一副受惊兔子的模样,看得人心烦。我救你当初纯粹是一时好奇,想看看是什么难事能逼得一个少年寻死,没打算从你身上捞任何好处,更不会拿救命这件事要挟你,不用时时刻刻像防贼一样盯着我。”
      直白的一番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林渝心底层层叠叠的猜忌。他怔怔愣了一瞬,紧绷的脊背下意识松了一丝。是啊,倘若对方心存歹念,完全不必不顾寒冷下水救他,更不必费心购置疗伤药品,甚至专门折返回来给他带吃食。方才翻来覆去的揣测、惶恐、提防,好像全都没了立足的依据。心底沉甸甸的戒备悄然卸去薄薄一层,可多年刻入骨髓的不信任并未完全消散,他依旧不敢彻底放松,只是不再死死蜷缩着抗拒,微微舒展了紧绷的肩背,身体也不再控制不住地发抖。

      沈括将少年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嘴上却半点柔和没有,反而故意说得更冲:“别一副戒备的模样,看得人心烦。我救你当初纯粹是一时好奇,想看看是什么难事能逼得一个少年寻死,没打算从你身上捞任何好处,更不会拿救命这件事要挟你,不用时时刻刻像防贼一样盯着我。”
      “只是好奇……就愿意下水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吗?”林渝缓缓抬起头,漆黑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迟疑,眼睫轻轻颤动,语气里满是不解和疑惑。在他过去十几年的认知里,世间所有善意必然标好对应的代价,这般毫无所求的援手,实在太过虚幻不真实。“最开始的确只是好奇。”沈括手下上药的动作不曾停顿,语气淡淡,“那天我开车出门谈生意,靠在车门上抽烟,远远看见你独自立在河畔,一身死气沉沉,我本打算视而不见直接离开。听见落水声响那一刻,鬼使神差走了过去,真把你捞上岸,看清你满身数不清的伤痕,那点单纯的好奇里,就掺了几分看不得人肆意作践自己的不痛快。”微凉的药膏缓缓熨帖在泛红破损的伤口上,皮肉原本细密尖锐的刺痛慢慢舒缓开来。林渝安静垂着眼,感受着身后男人克制又稳妥的力道,心底那道厚厚的防备壁垒,又悄悄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十七年来,从来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探寻他深陷痛苦的缘由。身边所有人只会指责他阴郁孤僻、不合群,从没有人会站在他的角度,生出半分不忍。沈括说话句句带刺,态度看着恶劣不近人情,可实实在在做出来的事,全是不加掩饰的关照。
      上好药,沈括随手将少年的衣料轻轻拉好,把药膏、消炎药一一规整放回床头柜,随后拆开一旁的外卖纸袋,端出一碗温热小米粥,搭配两碟清淡爽口的小菜,将餐盘轻轻放在床边矮几上,语气依旧带着不耐:“赶紧趁热吃,空腹躺着伤口恢复得慢,到时候发炎折腾,吃苦的是你,还要我来回照顾,麻烦得很。”林渝垂眸看向餐盘里冒着淡淡热气的粥品,鼻尖轻轻泛起酸涩。无数个难熬的日夜,他常常独自挨饿,就算高烧病倒,也只能蜷缩角落硬扛,从来没有人会特意为他准备温热清淡的流食。他迟疑片刻,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握住勺子,小口小口缓慢吞咽,温热粥汤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落进空荡荡的胃里,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心底残存的那点紧绷,终于又淡去不少。他不再下意识往墙角躲藏,脊背稍稍舒展,只是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过分靠近沈括。
      沈括坐到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自顾自靠着,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没有刻意搭话盘问他的过往,也没有用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消解了少年大半局促不安的情绪。

      等林渝慢慢喝完小半碗粥,沈括才侧过头看他,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直白发问:“之后打算去哪?要是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先留在这里养伤也行,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多个人住不碍事。但先说清楚,我不会一直收留你,等你伤口痊愈、状态好转,自己想办法离开,别赖在这里给我添额外负担。”
      林渝握着勺子的指尖轻轻收紧,眼底浮出几分无措。他清楚自己根本无处可回,回到原本的家,只会重新坠入压抑窒息的煎熬;可寄居在这位性情看着冷淡恶劣、实则心软的陌生人家里,又让他忐忑不安,生怕这份短暂安稳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我……我没有钱,也没有任何东西能给你。”他嗓音很低,声音压的很小,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谁稀罕你的报答。”沈括嗤了一声,嘴上毫不留情,眼底却没有半分算计,“我留你在这里,只是不想看见一个半大孩子钻死胡同。往后学着硬气一点,别人强加给你的委屈、所有你不想接受的事,不用全都默默受着,该拒绝就拒绝,不用总逼着自己顺从所有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精准戳中林渝十七年的心结。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要求他忍让、顺从,受了委屈必须独自消化,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拥有说“不”的资格。眼眶骤然泛起湿热,他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悄悄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他像是常年裹着一身玻璃碎渣生存的人,对所有靠近者都严防死守,可沈括顶着一张刻薄冷硬的面孔,穿过层层尖锐防备,笨拙地递来一点藏在尖锐外壳下的温柔。
      夜色愈发浓稠,壁灯安静晕开一小片暖光,房间里只剩彼此平稳的呼吸声。林渝低头望着餐盘里剩余的半碗粥,心底翻涌的惶恐、猜忌一点点沉淀,厚重的戒备终于松垮大半。他清楚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嘴毒、性子看着恶劣,却绝非心存歹念之人,只是长久不信任他人的本能,依旧让他无法全然放下所有防备,只能在忐忑与微弱的安心之中,小心翼翼接住这份突如其来、笨拙又真诚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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