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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冻伤 ...

  •   闵争抻起棉袄的袖子,阮姜白把胳膊伸了进去。

      这件棉袄对他来说太大了,穿上后显得十分空荡。

      闵争摘下好心人给阮姜白的围巾,抖落了下后盖在他的头顶上,交叉缠绕,几乎把他的整张脸都围住,打了结塞进胸前的袄里。

      “怎么会来普伦星?”

      阮姜白说:“飞船坏了,我原本打算去雪珀星……”

      “嗯,”闵争看了看他的右腿,问:“还能走吗?”

      “能……”只是走不快而已。

      “我背你吧。”

      说着闵争蹲了下来,阮姜白不客气地往他背上一趴。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哎闵争!你走了谁装晶渣?!”

      “自己装。”闵争说。

      阮姜白的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虽然已经穿上了厚衣服,但他仍处在一种“快要被冻死”的噩梦中。

      意识逐渐模糊,他感到精疲力竭,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让他不要睡。

      阮姜白掀开眼皮,被寒风吹得又赶快合上,他缩了缩脖子,含糊地嗯了声。

      “别睡,快到了……”

      -

      闵争在一家低矮的小诊所前停下,抬脚踢了踢门。

      “哎来了!”木头门发出嘎吱的响声,微弱的热气飘出来一点,迅速形成一团白雾,里面的人急忙招手:“快进来。”

      “怎么了?”

      “右脚受伤了。”

      说着,闵争把阮姜白放了下来。

      二叔瞅了阮姜白一眼,问:“谁家的孩子,看着眼生。”

      “其他星的……”

      “是叫什么……蓝什么星的,你和你爸妈之前去的那个?”

      闵争:“蓝脉星。”

      “哦哦对,就是蓝脉。”

      闵争脱掉阮姜白的鞋袜,露出肿起的右脚踝。

      “我就说,不像我们这儿的人,”二叔用手按压脚踝周围的几块骨头,“疼吗?”

      “还行。”阮姜白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二叔又按了按韧带,阮姜白突然叫出了声:“疼疼!这儿疼!”

      闵争立马紧张地凑了上来,“伤得严重吗?”

      二叔把他推开:“去去,这么大个子往这一站,把光全给挡住了。”

      二叔让阮姜白尝试着做了几个动作,说:“韧带拉伤了,我开点药,回去隔上两个小时冰敷一次,每次十五分钟,敷个两天,静养半个月就好了。”

      闵争付了钱,背起阮姜白,“那二叔我们先回去了。”

      二叔打开门,“慢点,别再摔了。”

      冷风猛地扑上来,阮姜白打了个哆嗦,虽然小诊所又破又暗,也不怎么暖和,但好歹不用被风吹。

      他把脸埋在闵争背上,两年过去,闵争确实强壮了不少,虽然一直比他高,但之前并不像现在这样结实。

      阮姜白觉得自己的手和脸好像肿了起来,又痒又热,搞得他都没办法好好回忆老爸的号码了。

      手缩在棉袄里,阮姜白用胳膊环着闵争的脖子,他把一只手伸进另一只袖管,抓了抓手背和手指。

      他的手背已经肿得像馒头了,手指关节也肿了起来,摸上去硬硬的,脸也痒,阮姜白隔着围巾挠了挠脸。

      约莫十分钟后,闵争在一间低矮的砖房前停下,他拿出钥匙,刚插进锁眼里,就有一道身影从西边那间一模一样的砖房里蹿了出来:

      “闵争哥,你回来啦,怎么今天这么早?”

      说话的人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生,头上戴着大红色的针织帽,穿了一身破旧的军绿色棉袄棉裤,脚蹬一双人造革厚靴。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语气轻快地和闵争打招呼。

      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闵争哥身上居然背了个人。

      闵争打开门,“有事就先回来了。”

      屋里又小又暗,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闵争把阮姜白背到床边,正打算把人放下,阮姜白突然说:“别,我身上脏。”

      闵争嗯了声,扫视一圈,把人放在了椅子上。

      放下人后,闵争急匆匆地去烧炉子。

      陈冬麟跟着他后面,问:“闵争哥,他是谁啊?”

      闵争想了想,说:“我的一个朋友。”

      “朋友?我怎么没见过他?是不是蓝、蓝脉星的?”

      “嗯。”

      碳晶渣烧起来烟很大,气味刺鼻,还不及普通碳晶1/20的热量。

      即便阮姜白离得远,也还是被飘过来的黑烟熏到了。

      碳晶的纯度越高,燃烧起来越无烟无味,而闵争,连普通碳晶也用不起。

      他垂下头,等晶渣烧起来后才起身。

      阮姜白已经被熏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一把扯下围巾,捂住嘴不停地咳嗽。

      闵争洗干净手,去快散架的柜子里拿来自己的厚棉裤,走到阮姜白身边蹲下,“太冷了,先穿上这个。”

      阮姜白被冻得已经生不出“嫌弃”这种情绪了,他点点头。

      闵争脱掉他的鞋子,先穿上左腿,又小心翼翼地把阮姜白的右脚套进裤管里。

      陈冬麟呆呆地站在一旁,表情先是很吃味,但在目光落在那张苍白俊美的脸颊上时,他大脑一空,最先冒出来的一个念头是:

      天呐,竟然有人比闵争哥还好看。

      这人的眼睛像小鹿崽,又大又圆,干净清澈,像春天刚化冻的湖水,鼻梁笔直高挺,嘴唇形状饱满,还是粉色的,还有他的皮肤,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很白,看起来滑滑的。

      陈冬麟近乎出神地盯着阮姜白看。

      闵争拿来一张凳子,把阮姜白的右腿架上去,他去门外敲了点冰块,用毛巾包上后给阮姜白冰敷。

      阮姜白还没从寒冷中缓过来,被冰得发抖。

      阮姜白时不时地咳几声,他越咳,闵争深色脸孔上的红就越深一分。

      过了没一会手和脸又开始痒,他抓了两下,闵争抬头看了看,说:“可能冻伤了,我去拿点草药,敷上就好了,别抓。”

      阮姜白烦躁地把手背贴在一起蹭,脸也痒,他只能用指腹搓。

      “联系到阮伯父了吗?”闵争突然问。

      他一问,阮姜白的神色立马变得低落,“没有……”

      闵争:“那先在这儿住下……”

      又过了一会儿,阮姜白终于克服了窘迫,但看起来还是非常不好意思,“你知道……我爸的号码吗?或者是李叔、其他人的,总之能联系到我爸的都行。”

      闵争并不知道阮父的号码,他在阮家连佣人都不是,佣人用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而他只是一个吃干饭的。

      闵争知道阮父的号码设置了一道加密程序,在拨打前,要输入四位数的密钥,才会拨到阮父的通讯器上。

      “没事,慢慢想。”

      闵争只能这样安慰阮姜白。

      阮姜白又问:“是不是只有主区才有网络,主区离这儿远吗?”

      闵争点点头,既是回答前半句,也是回答后半句,“很远,而且因为暴雪,半月前就封路了……”

      阮姜白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他沉默了一会,鼓起勇气又问:“那什么时候才会通车?”

      “普伦星多雪,三月底,或者四月中旬。”

      而今天是12月14号。

      一瞬间,阮姜白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不可思议地喃喃道:“三月底、四月初?”

      他要在这个鬼地方待三个半月?

      阮姜白身子一软,彻底绝望了。

      炉子里的碳晶渣剧烈燃烧起来,即使大量黑烟都顺着管道排了出去,但仅凭剩余留在这间房子里的,就已经足够让阮姜白咳得撕心裂肺了。

      闵争赶忙放下冰块,把窗子打开了一点,手足无措地拍了拍阮姜白的背。

      冷风吹进来,阮姜白只觉有人拿刀子剐他的脸,更令他感到诡异的是,那刚聚起来的一丁点热气,好像都顺着那道缝钻了出去。

      “咳……好冷,快关上、咳……”

      闵争起身合上窗,倒了杯水,局促地递给阮姜白。

      阮姜白接过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了下去。

      那味道该怎么形容呢,涩涩的,有种说不上的味,很难喝。

      阮姜白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闵争继续给阮姜白冰敷,而陈冬麟,则继续盯着阮姜白看。

      阮姜白无精打采地靠在椅背上,一副很没精神的模样,他乜了陈冬麟一眼,觉得这人张着嘴发呆的样子很傻。

      “你看着我干什么?”

      “啊?”陈冬麟朝左右瞥了眼,确定阮姜白是在和他说话,“……你长得真好看。”

      闵争蹭一下站起来,“热水烧好了,擦擦先休息。”

      说着闵争就去拿盆兑水。

      他端着盆回来时陈冬麟还没走,他说:“冬麟,你先回家,他要休息了。”

      “哦,”陈冬麟看起来有点不开心,“那我先走了闵争哥。”

      闵争捞起热毛巾,拧干了递给阮姜白,“天太冷,用毛巾擦擦脸就上床吧。”

      阮姜白把手伸出袖管,这一伸,连他自己都瞪大了双眼——

      因为他的手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又红又胀,鼓起的肉仿佛要撑破皮肤,细看之下,表层竟然还能反光。

      现在这双手像生锈滞涩的机械臂,一点也不灵活,连毛巾都攥不住。

      好痒,阮姜白又想抓了。

      擦洗工作只能由闵争代劳。

      就算是被闵争隔着毛巾触碰,阮姜白心里还是不舒服,他闭着眼睛,任由闵争一点点擦他的脸。

      脸上的冻伤没那么严重,面颊上只起了几个硬硬的凸起。

      擦完脸,闵争小心翼翼地擦那双被严重冻伤的手,他的力道很轻,怕弄疼阮姜白。

      擦完手后又洗了脚。

      闵争把人抱起放在床上,去衣柜里拿了自己的衣服,“先穿这个吧,都是干净的。”

      寄人篱下,阮姜白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他点点头。

      闵争帮他脱了棉袄和棉裤,防护衣的拉链在背上,而阮姜白这双肿起的手是无论如何也拉不开拉链的。

      闵争捏着拉链头,拉开的瞬间,一抹温润的白色撞进眼帘,他急忙别开眼,指腹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

      从脖颈到后腰,好像还要再低。

      被自我厌弃、埋进深沟的东西好像在苏醒……

      “……别偷看。”

      阮姜白的声音不大不小,像一记猛拳重击在闵争的太阳穴处,他登时清醒过来。

      喉头滚动,闵争的嗓音低沉:“……没看。”

      防护衣并不是紧紧贴着身体,但也比较修身,在闵争的帮助下,防护服被脱下,阮姜白裸着身体,只穿一件内裤就钻进被窝。

      被窝很凉,冰得阮姜白直哆嗦,被子又重得要压死人,他觉得都快喘不上来气了,而这时,闵争好死不死地又加了一床。

      阮姜白正努力适应这重量,一只裹了毛巾的热水袋被塞了进来。

      “我出去一趟,门会在外面锁上。”

      阮姜白把左脚踩在暖水袋上,一股暖意顺着脚底板上涌,他嗯了声。

      闵争走后,疲惫像海浪般朝阮姜白袭来,他把第一层被子拉到脖子以下,第二、三层则遮住大半张脸,以隔绝一点呛人的黑烟。

      很淡的洗衣剂的味道飘进鼻子里,阮姜白闭着眼,很快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阮姜白缩了缩脖子,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点冷。

      几个暖呼呼的东西挨着他,应该是暖水袋。

      被冻得有点鼻塞,阮姜白吸了吸鼻子,捕捉到一点飘在空气中的米香。

      身上还是光溜溜的,阮姜白把手伸出去,摸了一会也没摸到闵争借给他穿的衣服,他只好问闵争。

      闵争掀开第三层被子,拿出衣服递到阮姜白手里。

      露出来的肩头和胳膊都白得不像话,在闵争眼底一闪而过。

      他背过身,等阮姜白穿好衣服。

      手里拿的衣服不是闵争的,是件新的,阮姜白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股染料的味道。

      “闵争,这衣服你是不是买的地摊货,还没洗?”

      “……是。”

      “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多少遍了,本来就脏得吓人,还不洗,不洗怎么穿?”

      随着话音落下,那身秋衣秋裤被扔了出来。

      闵争:“洗了不好干……”

      “那就拿之前的那身啊。”

      闵争两步走到衣柜前,拿出自己的衣服。

      薄衣外.套了件人造羊毛衫马甲,再穿一件毛衣、一件绒衣,最外面是厚重防风的棉花棉袄,下半身的穿衣搭配也差不多。

      每件衣服最好不要太贴身,闵争这样和他说。

      阮姜白穿上这一堆衣服后,连手都抬不起来。

      “棉袄我找人在做了,差不多一周就能做好,你先穿我的,”闵争看了眼帽子、围巾和手套,“贴身穿的薄衣服洗了后,三四天就能干,但厚点的衣服很难干,不是我不洗……”

      阮姜白冻得头疼,没办法再保持洁癖,拿起帽子就戴在头上。

      帽子上的两只大耳朵垂在两边,他揪了揪,有些窝火地说:

      “你买的这是什么,难道没有正常点、简单点的款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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