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逐香渡水与君对（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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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您醒了？” 轻柔的女声在门口响起。两个身着宫装、面容沉静的女官端着铜盆、布巾和衣物走了进来，恭敬行礼，“奴婢奉陛下之命，在此伺候公主。”
陛下之命……年昭月心口又是一跳，勉强维持镇定：“现在是什么时辰？我……为何在此？”
“回公主，刚过卯时。昨夜公主在宴上略有不适，陛下吩咐在偏殿休息。太医已来看过，说无大碍，只是酒意未消，需静养。”
“陛下……此刻在何处？” 年昭月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陛下已去上朝了。陛下吩咐，待公主醒来，用了早膳，再送公主回府。” 女官说着，将一套崭新的、符合她品级的衣裙奉上，“公主，请更衣梳洗。”
用过早膳，女官引着她走出偏殿。清晨的宫道静谧无人，只有早起的宫人无声洒扫。
空气清新，带着露水的凉意，稍稍缓解了她脸颊的烫热和脑中的混沌。
“公主，步辇已备好。” 女官指向不远处一乘青帷小轿，规制依旧高于寻常臣子所用，显然是为她而精心准备的。
年昭月默默上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和剧烈的心跳声。
昨夜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重演，尤其是他最后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他说……他心里一直有她。只有她。
这是真的吗？是对着醉意朦胧的她，说出的真心话？
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轿子平稳地停在公主府门前。老何早已得了消息，带着人焦急等候，见她下轿，连忙迎上，见她除了脸色略显苍白、神情有些恍惚外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回到熟悉的府邸，屏退左右，年昭月独自坐在暖阁里，试图厘清思绪。
然而，越是回想，细节越多，情绪越乱。她甚至能记起他指尖拂过她脸颊时，那种微颤的触感；记起他怀抱的温度和力度；记起他声音里那份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的沙哑与深情……
“公主，” 朔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凝重，“宫中传来消息，沈清漪沈姑娘，今日一早便向太后娘娘请辞，言家中忽有急事，需即刻离京返乡。太后娘娘已准了，此刻沈姑娘怕是已经出宫了。”
年昭月蓦然抬眸。沈清漪……离京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昨夜太后设宴，那加了“料”的琥珀光……太后此举，或许本就是一石二鸟。既促成了她与宗暻渊，也顺便……清理了障碍。
沈清漪是个聪明人，她虽然并不知道昨夜醉酒细节，但皇帝亲自照料镇国公主离席，久未归来，足以说明一切，自然明白自己再无机会，甚至可能因此惹祸上身，主动请辞是最体面也最明智的选择。
太后如此煞费苦心，甚至不惜用上不可言说的手段，不亏是上一届宫斗冠军。
整整一日，年昭月都心神不宁。书看不进去，事也处理不了。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昨夜片段和宗暻渊的话语。
直到暮色四合，宫中突然来人，不是传旨，而是送来了一个精巧的食盒。
“陛下吩咐，将此物交予公主。” 内侍恭谨道。
年昭月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犹带温热的、熬得浓稠的醒酒汤，旁边还有一小碟酸甜可口、专解酒腻的蜜渍山楂。
她看着食盒，怔了许久。
她慢慢端起那碗汤，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最终，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汤喝完，连那碟山楂也吃了大半。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藏书阁中他与沈清漪相谈甚欢，一会儿是偏殿里他深邃的眼眸和低沉的话语，一会儿又变成太后意味深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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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眼看辰时将近，对着镜中眼下淡淡的青影，犹豫了。
今日……还去藏书阁吗？
编录工作已近尾声，或许……可以告假？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被她自己否定了。逃避不是她的风格，更可能适得其反。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况且……心底深处，想要再见他的渴望，骗不了自己。
她最终还是坐上了前往宫中的马车。
踏入藏书阁时，她的脚步比平日沉重许多。静室内，只有徐翰林一人，正埋头整理最后的几卷书目。见到她，徐翰林如常行礼问候，神色无异。
年昭月稍稍松了口气，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案上，她昨日未整理完的那卷兵书还摊开着，旁边多了一本她之前提过想查阅、但一直未找到的《万里山水志略》孤本。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本书……是他放的？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开始工作。然而，眼睛看着文字，耳朵却时刻留意着楼梯处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却迟迟未响起。
他今日……不来了吗？
是因为昨夜之事，觉得尴尬？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年昭月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注意力更加难以集中。
就在她神思不属之际，楼梯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他平日里沉稳均匀的步伐，而是更轻快些的。
来的是康乐亲王，宗临瑄。
“公主姐姐！” 少年亲王笑容灿烂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卷轴，“我昨日得了一幅前朝佚名的《秋猎图》，有几处细节拿不准，皇兄说姐姐于鉴赏一道亦有见识，特拿来请姐姐瞧瞧。”
年昭月忙起身见礼。宗临瑄将画轴铺开，果然是一幅笔法精妙的古画，两人便就着画面讨论起来。
宗临瑄态度亲近自然，绝口不提昨夜之事，只专心论画。
年昭月渐渐放松下来，专注于画作。然而，眼角余光却瞥见，静室门口，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宗暻渊来了。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正在低声讨论画面的她和宗璟瑄身上，神情莫测。
宗临瑄浑然未觉，还在指着画中一处问：“姐姐看此处墨色，是否过于浓重，稍损意境？”
年昭月却已心不在焉，全部感官都集中在门口那人身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甸甸的，带着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他是在看画，还是在看她？
他会进来吗？
进来了，她该如何面对？
就在她心神震荡之际，宗暻渊却忽然转身，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仿佛只是路过，并未打算入内。
年昭月怔住，心中那点隐秘的期待瞬间落空，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昨夜那些话……所以避着她？
“姐姐？公主姐姐？” 宗临瑄连唤两声，才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啊？哦，此处……” 年昭月强自镇定，勉强将注意力拉回画上，却已是心乱如麻。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格外难熬。宗暻渊没有再出现。
年昭月机械地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效率极低。直到徐翰林提醒她时辰已到，该出宫了，她才恍然惊觉，一日竟这般过去了。
她默默地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向徐翰林告辞，脚步有些滞重地走下楼梯。
走出藏书阁，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心中充斥着一种空茫的失落感和对自己的嘲讽。
看吧，年昭月，你就是个笑话。
那些史书上都怎么说来着……最是无情帝王家。
人家可是皇帝，或许只是一时情动，说了醉话，或许只是安抚，你却当了真，在这里自作多情，患得患失。
正自嘲间，前方宫道转弯处，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她本不欲理会，却隐约听到了“陛下”、“镇国公主”、“昨夜”等字眼，脚步不由得一顿。
是两名低品阶的宦官，躲在太湖石后窃窃私语。
“……千真万确！我同乡在偏殿伺候，亲眼所见！陛下抱着公主进去的，待了大半夜！”
“老天爷……这可真是……那沈姑娘突然离京，是不是就因为……”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这事儿太后娘娘都压着呢，谁敢乱嚼舌根？不过……陛下对公主，看来真是……”
“可不是吗！昨日公主醉酒，陛下那紧张样子……啧啧，我可是第一次见陛下那般……”
年昭月听得面红耳赤，又惊又怒。正欲上前呵斥，却听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朕竟不知，这宫里何时养了这么多耳目灵通、口舌伶俐的闲人。”
那两名宦官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胡言乱语！奴才该死！”
年昭月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宗暻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色沉凝如水，目光扫过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宦官，最后，落在了她苍白的脸上。
他……一直跟着她？
宫道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夕阳的最后一线余晖斜斜照在青石板上，将宗暻渊玄色的身影拉成一道浓重而压迫的影子，恰好将年昭月笼罩其中。
那两个宦官匍匐在地，抖如筛糠，连求饶声都发不出来了。
宗暻渊的目光只在那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冷淡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缓缓回过头，看着年昭月。她站在那里，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深沉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惊愕、羞愤、委屈。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晚风穿过宫墙，带来远处隐约的树叶声。
“拖下去。” 宗暻渊终于开口，是对着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的两名御前侍卫说道：“杖毙。”
“传朕口谕，凡宫中再有人妄议镇国公主，传播不实之言，皆以此为例。”
“是！” 侍卫毫不犹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两名已瘫软的宦官拖走，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让他们有机会再发出一点声音。
年昭月心脏猛地一缩。杖毙……他处置得如此冷酷决绝，毫不留情。
宫道上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宗暻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什么。
年昭月指尖冰凉，被他看得几乎无所遁形。她想转身离开，想逃离这令人难堪的境地。
“陛下……” 她鼓足勇气开了口，“臣女……告退。” 她只想立刻逃离。
“站住。” 宗暻渊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逐香渡水与君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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