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歌》繁星昭月

67、唯愿相思羽化蝶（7）

　　宫中没有秘密。

　　镇国公主每日入宫，在藏书阁整理典籍，而陛下几乎每日都会顺路去藏书阁的消息，很快便传开了。

　　太后自然也听说了。这日特意召了宗暻渊去长寿宫说话。

　　“皇帝近日似乎常去藏书阁？”太后捧着茶盏，状似随意地问。

　　宗暻渊面色不变：“前朝兵法典籍编录事关重大，朕自然要多加关注。”

　　太后笑了笑：“皇帝只是关注典籍？”

　　她放下茶盏，目光慈和却通透，“哀家听说，昭月做事极为认真，进度颇快。皇帝如此勤勉探看，可别反而扰了她静心。”

　　“母后放心，朕有分寸。”宗暻渊语气平稳，“朕知晓她的能力，朕只是确保诸事顺遂，无人打扰。”

　　“你心中有数便好。”太后不再深究，眸色深沉的笑了笑。

　　————

　　宫中的传言，自然也飘到了宫外。

　　楚天成听闻此事时，正在京郊大营与几位将领研讨防务。副将随口提起，说如今京城都在议论，陛下对镇国公主真是圣眷优渥，连整理古籍这等清贵事都亲自过问，几乎日日相见云云。

　　楚天成握着地形图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淡淡道：“陛下倚重公主，公主才堪大用，此乃朝廷之福。”将话题重新引回了防务上。

　　只是接下来的研讨，他偶尔会有些走神。眼前浮现出那日海棠树下与她对话的模样，那日山涧惊马时，陛下将她护在怀中的情景。

　　————

　　沈清漪得太后喜爱，特赐在宫外的一处别苑入住，此刻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发呆。画上是御苑春色，笔触细腻，却少了些灵气。

　　“小姐，”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禀报，“外头都在传，陛下几乎每日都去藏书阁见那位……镇国公主。”

　　沈清漪执笔的手一颤，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毁了一处精心描绘的花蕊。

　　她怔怔地看着那团墨渍，良久，轻轻放下笔，用帕子慢慢擦拭指尖，低声道：“知道了。”

　　她想起花朝节那日，皇帝走向镇国公主时那的神情……

　　————

　　藏书阁的时光平静流淌，转眼过了十余日。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墨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

　　年昭月刚与徐翰林讨论完一卷阵法古籍中几处存疑的注解，窗外便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起初细密，很快转为瓢泼，雨幕如织，将天地连成灰蒙蒙的一片。

　　“这雨来得急，”徐翰林看了看窗外，摇头道，“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公主，老臣住得近，府中已经来人送伞了，先行一步。您看……”

　　“徐大人先回吧，无妨。我再整理片刻，或许雨就小了。”年昭月道。

　　她的马车候在宫门处，从此处走过去虽有一段距离，但等雨势稍减，也并非不可。

　　徐翰林告退后，静室内只剩下年昭月一人。雨声浩大，敲打着瓦片窗棂，哗哗作响，反而衬得室内愈发宁静。

　　她重新坐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滤过的天光，继续辨认手头一篇残缺的练兵纪要。

　　雨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让她更能专注于那些古老的文字。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比平日似乎更急促些。

　　年昭月抬头，见宗暻渊出现在门口，玄色常服的下摆和肩头氅衣边缘有明显的水渍，手中并无书卷，只带着一身微润的凉意与水汽。

　　“陛下？”她起身行礼，有些意外。这个时辰，又下着这样大的雨。

　　“朕从演武场回来，路过此处，见雨势凶猛，便上来避避雨。”宗暻渊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看向窗外密集的雨帘，“徐卿已回了？”

　　“是，徐大人刚走不久。”年昭月答道，见他肩头湿润，下意识道：“陛下衣裳湿了……”

　　“不妨事。”宗暻渊不甚在意地拂了拂衣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庭院，“这雨看来一时半刻不会停。你如何回府？”

　　“臣女的马车在宫门外，待雨势稍缓，走过去便是。”年昭月道。

　　宗暻渊闻言，转过身看她，眉头微蹙：“从此处到宫门，一路无遮无挡，雨势如此之大，即便有伞，也难免淋湿。你额伤初愈，不宜受寒。”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在此等等吧，或许过会儿雨便停了。”

　　年昭月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又听他话语中的坚持，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磅礴的雨声充斥耳际。两人一站一坐，隔着几步的距离，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独处，却是第一次因外界不可抗力而被“困”在一处，且不知要困多久。

　　宗暻渊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微妙，他并未走近，而是走到了另一侧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阅起来，姿态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来此避雨看书。

　　年昭月重新坐下，试图将注意力拉回面前的古籍上，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那道玄色的身影。

　　他站在书架旁，侧对着她，低垂的眉眼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挺拔，修长的手指缓缓翻动书页，姿态闲适，却又带着天子的威仪。

　　时间在雨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不但没有转亮，反而更加阴沉，雨势也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偶尔还夹杂着隐隐的雷声。

　　年昭月心中渐渐有些焦急。眼看已近西时，若再等下去，宫门落钥前能否出宫都成问题。

　　“看来，这雨是存心留客了。”宗暻渊合上书，放回书架，也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语气听不出情绪。

　　年昭月站起身，走到另一扇窗前，忧心忡忡：“雨势确实太大了。”

　　宗暻渊侧首看她，见她眉眼间隐有焦色，沉吟片刻，道：“此雨恐怕入夜前难止。从此处到宫门，即便雨势稍歇，道路也必然泥泞难行。”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决断，“你额伤未久，不宜冒险。朕让人备车辇，送你回府。”

　　年昭月心下一惊，忙道：“陛下，万万不可！帝王车辇，岂是臣子可乘？此乃逾制，臣女担待不起。”

　　“事急从权。”宗暻渊看着她，目光沉稳，“若是寻常，朕自然不会如此。但今日雨势罕见，你又伤势初愈，若因此染病，耽搁了典籍编录事小，伤了身子事大。规矩是死的，朕说可乘，便可乘。”

　　他总能将关切与强势结合得天衣无缝，让她在道理和情理上都难以抗拒。

　　见她不语，宗暻渊不再多言，径直走到静室门口，唤来一直在楼梯处等候的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内侍便回来禀报，车辇已备在藏书阁最近的侧门处，且已清道，不会引人注目。

　　“走吧。”宗暻渊拿起进门时放在门边的油纸伞，撑开，看向年昭月。

　　事已至此，年昭月知道自己再推辞便是矫情，更可能惹他不悦。她默默走到他伞下，两人共撑一伞，步下楼梯，走入依旧滂沱的雨幕中。

　　伞不算大，宗暻渊将伞面明显倾向她这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又被雨水打湿。

　　年昭月察觉到了，下意识想往旁边让让，却被他另一只手虚扶住手臂，止住了动作。

　　“无妨，几步路而已。”他声音混在雨声中，低沉而清晰。

　　年昭月身体微僵，没有再动，任由他扶着，在侍卫的簇拥下，快速穿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宫道，来到了那辆等候的明黄帷幔车辇前。

　　车辇两旁是浩浩荡荡的帝王仪仗，宫人们纷纷跪地叩拜。宗暻渊松开扶着她的手，示意她上车。

　　年昭月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登上了那辆象征着无上皇权的车辇。

　　车内宽敞舒适，铺着厚软的锦垫，熏着淡淡的宁神香，与外面风雨肆虐的世界截然不同。

　　她坐稳后，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宗暻渊并未上车，只撑着伞站在雨地里，玄色身影挺拔如松，朝她微微颔首。

　　车辇缓缓启动，在雨中平稳前行。年昭月放下车帘，靠在柔软的车壁上，听着车外隆隆的雨声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心绪如外面的天气一般翻腾。

　　他今日的举动，看似是迫于天气的无奈之举，但他身上那份强势到令人不容抗拒的体贴，却比任何时候更让她心神震动。

　　他冒着非议，动用帝王车辇，只为确保她不受风雨侵袭，不为伤势所累。

　　车辇在公主府门前停下时，雨势依然未减。府中老何早已得了消息，带着下人捧着伞具在门口焦急等候。

　　见帝王车辇停下，连忙上前。

　　年昭月下车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重重雨幕之后，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个人为她执伞遮雨的身影……

　　“公主，快进府吧，仔细着凉！”老何的呼唤拉回了她的思绪。

　　回到府中，沐浴更衣，喝下驱寒的姜汤，年昭月坐在暖阁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手中捧着热茶，却依然觉得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挥之不去。

　　窗外，大雨倾盆，仿佛要洗刷尽世间一切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