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歌》繁星昭月

49、愿将长夜化星繁（9）

　　新帝宗暻渊改元“景和”，意喻愿万里江山之景象，永续安泰祥和。

　　新朝伊始，万象待新。宗暻渊与年昭月都清楚，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堆积如山的政务、盘根错节的旧弊、虎视眈眈的残余势力，以及那只隐藏在“听雪楼”背后的黑手，都需他们一一应对。

　　景和帝宗暻渊，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批阅奏章，召见重臣，常常忙碌至深夜。

　　这日午后，宗暻渊于御书房召见年昭月与几位心腹重臣，商议最为棘手的财政问题。

　　户部尚书捧着厚厚的账册，愁眉不展：“陛下，公主殿下。去岁战事、平乱，耗费巨大。今岁各地又多有灾情，减免税赋之处甚多。加之先帝丧仪、陛下登基大典，所费不赀。国库……实在空虚啊。若再不设法开源，只怕连官员俸禄、边关军饷都难以为继了。”

　　兵部尚书也忧心忡忡：“岭南冯老将军连连上奏，言绥炎部落受王擎残部挑唆，劫掠愈发频繁，边军损耗甚大，急需补充兵员、器械、粮草。还有各地卫所，军备废弛，也需银钱整顿。”

　　开源？谈何容易。加税乃是下策，必然加重百姓负担，引发民怨。

　　年昭月静坐一旁，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诸位大人。开源艰难，或可从节流与梳理入手。”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其一，”她声音清晰，“梳理皇室、宗亲、勋贵封地与赏赐。许多勋贵世家，靠着祖上功勋，占据大量田产庄园，却享有免税特权，致使国库流失。可令户部与宗正寺联手，重新核查各家封地与赏赐田亩，凡超出规制、或非军功所得者，逐步收回国有，或令其按律纳粮。”

　　此言一出，几位出身勋贵世家的大臣脸色微变。这无疑是在动他们的奶酪。

　　“其二，”年昭月继续道，目光扫过兵部尚书，“整顿军备，并非一味要求朝廷拨付巨款。可令各地卫所，于操练之余，就地屯田，以田养兵，减轻朝廷负担。同时，严查军中空饷、贪墨，将省下的银钱，用于刀刃之上。”

　　兵部尚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三，盐铁专卖。”年昭月看向宗暻渊，“此乃国库重要来源。然近年来，官盐质次价高，私盐泛滥，利润多入贪官与小人之手。臣女建议，改组盐铁司，选派干吏能臣，严打私盐，同时提高官盐质量，降低部分非必需地区盐价，以增销量，薄利多销，充实国库。”

　　她一条条道来，思路清晰，直指要害，既考虑了朝廷收入，也顾及了民生与军备，更触碰了一些固有的利益格局。

　　宗暻渊眼中闪过激赏之色，沉声道：“公主所言，甚合朕意。便依此议，由户部、兵部、吏部同宗正寺，拟定详细章程，尽快推行！”

　　“臣等遵旨！”几位尚书齐声应道，看向年昭月的目光更加复杂。

　　这位镇国公主，不仅能在危机时刻力挽狂澜，于这日常政务、经济之道上，竟也有如此老辣的见解。

　　议事毕，众臣退去。御书房内只剩下宗暻渊与年昭月二人。

　　宗暻渊揉了揉眉心，难掩疲惫，却看着年昭月笑道：“若非有你，朕真要焦头烂额了。”

　　年昭月替他斟了杯热茶，淡然道：“陛下过誉。此乃臣女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语气微凝，“方才议政，提及勋贵封地，恐已得罪不少人。还有那盐铁专卖，触动利益更广。推行下去，阻力定然不小。”

　　宗暻渊冷笑一声，帝王的威势自然流露：“朕既决心革新，便不怕得罪人！”

　　他看向年昭月，目光深沉：“只是，又要辛苦你，与朕一同面对这些明枪暗箭了。”

　　年昭月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臣女早已习惯。”

　　正在此时，内侍送来一封密信，是朔风通过特殊渠道递入宫中的。

　　年昭月拆开一看，眉头微蹙：“陛下，朔风查到，‘听雪楼’可能隐匿在西市一家名为‘翰墨斋’的书画铺子后面。那铺子老板背景干净，但铺子后院却时有生面孔出入，行踪诡秘。”

　　宗暻渊眼神一厉：“终于露出尾巴了！朕立刻派暗卫……”

　　“陛下，”年昭月打断他，“‘听雪楼’狡诈，若动用大队人马，恐打草惊蛇。不如让朔风带几个好手，先暗中潜入探查，摸清其内部结构与人员，再行定夺。”

　　宗暻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便依你之意。告诉朔风，务必小心，朕要活的线索！”

　　“是。”

　　年昭月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陛下，新政推行在即，京中恐有波澜。还需让韩震、陆铮他们，多加留意。”

　　宗暻渊颔首：“朕明白。”

　　看着年昭月离去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宗暻渊独自坐在龙椅上，窗外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拿起朱笔，重新埋首于奏章之中。这条充满荆棘的帝王之路，他必将与她一同，走下去。

　　而此刻，走出皇宫的年昭月，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登上了马车，吩咐道：“去西市，翰墨斋。”

　　她要去亲眼看一看，那个可能藏着宁阳王秘密的“听雪楼”，究竟是何模样。

　　西市在暮色中渐渐喧嚣起来。各色灯笼次第亮起，叫卖声、车马声、丝竹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幅鲜活又有些浮躁的盛世图景。

　　翰墨斋坐落于西市相对清静的一角，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透着几分雅致。铺子里陈列着些寻常书画、文房四宝，掌柜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年昭月的马车在街角停下。她并未下车，只掀开车帘一角，静静观察着。铺子看似寻常，客流稀疏，但她的目光很快锁定在铺子侧后方一条不起眼的窄巷。按照朔风的情报，那后面别有洞天。

　　“公主，是否现在进去？”扮作车夫的朔风低声问道。

　　“不急。”年昭月目光锐利，“你看那巷口蹲着的货郎，还有对面茶摊上那两个一直没换过姿势的茶客。”

　　朔风凝神细看，果然发现那几人虽作寻常打扮，但眼神过于警惕，姿态也透着训练有素的紧绷。“是暗哨。”

　　“‘听雪楼’果然名不虚传，戒备森严。”年昭月放下车帘，“硬闯不明智。让你的人撤远些，只留两个最机灵的，盯死前后门和那窄巷出口，记录所有进出之人，尤其是生面孔。你随我回去。”

　　“公主不进去了？”

　　“打草惊蛇，不如放长线。”年昭月语气冷静，“他们既然以此为据点，必然有联络往来。我们只需盯紧，总能找到破绽。现在进去，若找不到关键证据，反而让他们警觉，转移阵地，再找就难了。”

　　朔风心悦诚服：“是。”

　　马车缓缓驶离西市，将那片潜在的暗流漩涡抛在身后。年昭月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翰墨斋是“听雪楼”的可能性极大，但如何切入，如何拿到确凿证据，仍需谨慎谋划。

　　翌日，宗暻渊新政的旨意便明发天下。

　　梳理勋贵封地、整顿军备屯田、改革盐铁专卖……一道道政令在朝野内外激起巨大波澜。

　　反应最激烈的，自然是那些利益受损的勋贵世家。以永安侯、安国公为首的几位老牌勋贵，先是联名上奏，言辞恳切，言及祖宗功勋，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见宗暻渊态度坚决，便开始暗中串联，四处活动，试图阻挠政令推行。

　　朝堂之上，也因此暗流涌动。一些与勋贵世家关系密切的官员，或明或暗地开始对新政提出质疑，尤其是在核查封地一事上，多方掣肘，进度缓慢。

　　这日大朝，便有人将矛头指向了具体执行的年昭月。

　　“陛下，”一位御史出列，语气看似恭敬，却暗藏机锋，“镇国公主殿下主持核查勋贵封地，雷厉风行，臣等佩服。然，此事牵涉甚广，关乎勋贵体面与朝廷稳定。臣听闻，永安侯府名下几处庄园，乃先帝钦赐，如今也要被核查收回，是否……过于严苛，有伤老臣之心啊？”

　　年昭月立于御阶之侧，闻言，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李御史此言差矣。陛下新政，旨在厘清旧弊，充盈国库，乃为江山社稷计。核查封地，一视同仁，依律而行，何来严苛之说？永安侯府若果真皆是先帝钦赐，合乎规制，自然无虞。若有不符之处，依律处置，正是为了维护朝廷法度之公正。莫非在李御史眼中，勋贵体面，竟凌驾于国法之上？”

　　安国公见状，冷哼一声，亲自出列，他须发皆白，在勋贵中威望颇高：“公主殿下好厉害的嘴皮子！老夫只问一句，我等先祖，随太祖皇帝浴血奋战，打下这万里江山，方有这些许封赏！如今陛下初登大宝，便要拿我等开刀，岂不令边疆将士、天下勋贵寒心？！”

　　这话已是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逼迫意味。

　　宗暻渊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并未立刻开口，目光看向年昭月。

　　年昭月迎上安国公咄咄逼人的目光，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国公爷言重了。陛下与朝廷，从未忘记诸位先祖之功。然，功是功，过是过。朝廷念及旧功，厚待勋贵后代，赐予爵禄，已是恩赏。若后人借此兼并土地，逃避税赋，损公肥私，便是辜负皇恩，玷污先祖英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陛下推行新政，并非与勋贵为敌，恰恰是为了廓清寰宇，使得有功者得享其成，无能者不得窃据！更是为了这江山稳固，国库充盈，以期开创远超前代的盛世！若有人只因私利受损，便置国家大义于不顾，甚至妄图以‘寒心’二字胁迫君上，那才是真正的……其心可诛！”

　　最后四个字，她加重了语气，如同冰珠落地，掷地有声！

　　安国公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年昭月，手指颤抖：“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