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歌》繁星昭月

47、愿将长夜化星繁（7）

　　宗暻渊，抬手压下呼声，目光再次落向年昭月，沉声道：

　　“尚书右丞年昭月，智勇无双，功在社稷，于国难之际，屡建奇功！朕，特加封其为镇国公主，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

　　镇国公主！丹书铁券！

　　这份超乎寻常的封赏，再次让殿内为之一静，随即便是更加复杂的目光汇聚。新帝在登基之初，便以如此决绝的姿态，确立了这位女子无可撼动的地位。

　　年昭月迎着那万千目光，以及龙椅上那双深邃灼热、带着询问与肯定的眼眸，缓缓出列，躬身一礼，声音清越而平静：

　　“臣女，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安定四海。”

　　宗暻渊看着她，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暖意。他举起金樽：

　　“众卿平身！即日起，朕与诸卿，共赴时艰，开创新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先帝驾崩的钟声响彻京城，二十七日国丧期正式开始。

　　举城缟素，万巷皆空，往日繁华的京城仿佛被抽去了魂魄，只余下凛冽的寒风卷着纸钱，在灰白的天幕下纷飞。

　　皇宫内外，白幡如雪。灵堂设在太极殿，庄严肃穆，檀香与悲恸的气息交织弥漫。

　　宗暻渊，身着孝服，跪于灵前，身形挺直如松，连日来的悲恸、登基的沉重、以及彻夜守灵的疲惫，让他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年昭月同样一身素服，未施粉黛，她并未如宗室命妇般跪在女眷队列中哭泣。

　　而是以“镇国公主”兼“尚书右丞”的身份，立于文官队列之首，与宗暻渊一同主持丧仪，协调六部，确保这关乎国体的巨大仪典不出丝毫差错。

　　冗长而繁复的丧仪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百官哭灵，宗亲致祭，各地藩王、封疆大吏的祭文与使者络绎不绝。

　　这日，正值“小殓”之后，百官轮番守灵。夜色深沉，灵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棺椁与无数白幡，更显凄清。大部分官员已暂时退去休息，只留部分重臣与宗室值守。

　　就在一片寂静之中，宗正寺卿宗康，一位须发皆白、辈分极高的老皇叔，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宗暻渊面前。

　　老皇叔规规矩矩地行了祭拜大礼，然后却并未退下，反而直起身，浑浊的老眼看向宗暻渊，又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与礼部官员核对流程的年昭月，缓缓开口：

　　“陛下，老臣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灵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留守官员的目光都聚焦过来，空气中弥漫开一丝紧张。

　　宗暻渊神色不变，语气沉静：“皇叔请讲。”

　　老皇叔深吸一口气，道：“陛下承继大统，乃众望所归，老臣亦深感欣慰。然，我朝以孝治天下，礼法不可废。先帝骤然崩逝，按祖制，需挑选侍奉过先帝的宫女，内侍，及未曾生育的先帝嫔妃，依制殉葬，以全孝道，侍奉先帝于地下。此乃祖宗家法，关乎国体，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殉葬！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入在场所有人的心中！

　　一些年轻官员面露不忍，几位本就悲戚不已的先帝妃嫔，更是瞬间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

　　就连一直垂眸肃立的年昭月，也猛地抬起了头，清冷的眸光锐利地射向那位老皇叔！

　　在宗暻渊登基之初，国丧期间，以“祖宗家法”、“全孝道”为名，逼他做出如此残酷的决定！

　　若宗暻渊应允，必将背负冷血无情的暴君恶名，更会寒了无数人的心。

　　若他不允，便是“违背祖制”、“不孝”，立刻就会被扣上大帽子，给那些暗处觊觎之人以攻讦的口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投向了宗暻渊。只见他跪在灵前的背影僵硬了一瞬，并未立刻回头，依旧面对着先帝的棺椁，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灵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宗暻渊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皇叔所言……确是祖制。”

　　老皇叔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然而，宗暻渊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愣住了。

　　“然，父皇在世时，常与朕言，为君者，当以仁德为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父皇仁厚，待宫人宽和，若知身后需如此多鲜活性命相殉，于九泉之下，岂能心安？”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老皇叔，也扫过在场每一位大臣，“再者，朕初登大宝，便行此酷烈之事，天下人将如何看朕？岂不是视为暴君？此绝非父皇所愿见！”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意已决！殉葬之制，过于残忍，有伤天理，自朕起，废除！”

　　“陛下！”老皇叔脸色大变，急声道，“此乃祖宗之法，沿袭百年，岂可轻废？！若开此先例，后世子孙皆效仿之，礼法何存？孝道何存啊！”

　　“皇叔！”宗暻渊的声音陡然转厉，“祖宗立法，亦是为保江山社稷，安天下黎民！若法度不合时宜，反成苛政酷法，为何不能变通？莫非在皇叔眼中，这几十上百条鲜活人命，还比不上一条僵死的旧制吗？！”

　　他目光直刺老皇叔：“至于孝道……尽心料理父皇身后事，继承父皇遗志，励精图治，使江山永固，百姓安乐，方为大孝！拘泥于殉葬这等形式，不过是伪孝罢了！”

　　老皇叔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宗暻渊，哆嗦着嘴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圣明！”太尉李常顺率先反应过来，立刻躬身高呼，声音中带着由衷的敬佩，“废除殉葬，乃仁德之举，必使万民感念陛下恩德！”

　　“陛下圣明！”

　　“臣等附议！”

　　更多官员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齐声拥护。那些原本面露不忍的年轻官员，更是激动不已。

　　年昭月看着那个在灵前独自面对压力、做出如此决断的男人，心中波澜涌动。

　　她知他手段酷烈，却不知他亦有如此仁心与魄力。这一步，他走得极险，却也极妙。

　　宗暻渊微微颔首，不再看那面色灰败的老皇叔，沉声道：“此事就此定论。礼部，依朕之意，重新拟定丧仪细则，殉葬一节，永废！”

　　“臣遵旨！”礼部尚书崔衍之连忙应下。

　　风波看似平息，但年昭月敏锐地注意到，几位宗室亲王的脸色并不好看，彼此交换着隐晦的眼神。

　　她悄然退后一步，对身旁的朔风低语了几句。朔风会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灵堂的阴影中。

　　宗暻渊处理完此事，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转过身，沉默地跪在灵前，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孤寂而坚定。

　　年昭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扛起江山、便不得不面对内忧外患、旧制桎梏的男人。

　　她知道，未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

　　但，她既然选择这条路，她便不会让他独行。

　　————

　　国丧的肃穆气氛笼罩京城，二十七日斋戒、哭临、祭奠，繁复的礼仪如同沉重的枷锁，考验着每个人的身心。

　　宗暻渊以身作则，恪尽孝道，每日跪灵、处理政务至深夜，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年昭月同样忙碌。镇国公主兼尚书右丞的身份，让她既要参与皇室丧仪，又要统筹六部确保国事运转。

　　她如同一根精准的弦，绷在权力中枢，处理着雪片般飞来的奏报，协调着因帝位更迭，而必然产生的种种摩擦与试探。

　　这日，国丧已近尾声，年昭月正在尚书省值房内批阅各地关于春耕准备的奏章，朔风悄无声息地出现，递上一封密信。

　　“公主，岭南冯异老将军密报。”

　　年昭月展开信笺，冯异的字迹苍劲有力，内容却让她眉头微蹙。王擎虽伏诛，但其部分残余逃入绥炎境内，与某个名为“灰隼”的绥炎部落勾结，时常骚扰边境。

　　更关键的是，冯异提到，在清剿王擎余党时，曾截获其联络的密信，虽用语隐晦，但指向一个名为“听雪楼”的组织，怀疑其与失踪的宁阳王有关，潜藏于京城。

　　“听雪楼……”年昭月指尖轻叩桌面。这名字倒是风雅，没想到却是藏匿的联络据点。宁阳王果然还未死心！

　　“让我们在京城的人，暗中查访这个‘听雪楼’。”她吩咐朔风，“注意，要极其小心，勿要打草惊蛇。”

　　“是。”

　　朔风退下后，年昭月沉吟片刻，提笔给冯异回信，令其加强边境巡防，对“灰隼”部落着重监视，并继续暗中追查“听雪楼”线索。

　　刚封好火漆，内侍通传，礼部尚书崔衍之求见。

　　崔衍之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他行礼后，呈上一份厚厚的章程。

　　“公主殿下，国丧将毕，陛下登基大典的仪程章程，礼部已初步拟定，请殿下过目。”

　　年昭月接过章程，快速浏览。章程极为详尽，从祭天、告庙、受玺到百官朝贺、大赦天下，无一遗漏，完全遵循祖制，庄严隆重。

　　然而，“镇国公主”于大典中的位次与礼仪部分，却语焉不详，只含糊提及“位同亲王，依特例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