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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委屈的裂缝 ...

  •   民俗学家的表情并不严肃,甚至带着尼古丁放松大脑之后的闲适。奇异的刺鼻的气味沾染在她的棉纺织外套上经久不散,连带着那张寡淡无味的脸上都有一股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痛意味。

      这种嗅觉上的感受令我的大脑开始报警,它让我想起我的父亲,这也是一个浸透在烟酒中的人。

      我抿起嘴唇,一时之间紧张得心脏怦怦乱跳。

      “你需要我的答案吗?”我问她,“你会听我说话吗?”

      她愣在原地:“我在问你,当然需要你的答案。”

      “抱歉。”我移开视线,“我不知道,大部分时候,人们都不需要我的答案。”

      世界给予我的很多时候都是拒绝。它尊敬我,听从我,却不在乎我。我是父亲之下的小小主人,但是我又是父亲的小小仆人。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主人只有父亲,而我是名义主人,实际上是一个混血的、主人与奴隶的交/媾的杂种。

      只有当我的父亲死了,我身上那一部分软弱的、低等的、无用的组成才会被剔除,我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主人”。

      然而,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却是我身上强硬、高贵的那一部分。

      仆人们敷衍我,装作听见我话语的模样,以此来向我的父亲表示忠诚;我的父亲敷衍我,我只是他向外展示自己权柄的工具。

      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权力向我提出问题的就是我的父亲,但是他需要的不是我的答案,而是他自己的答案。我需要回答的不是问题,而是给他创造一个得到答案的语境。我说得越模糊,越摘除自己,反而会令他感到高兴。

      我是符号,而不是回答答案的人。

      所以我越说越多,交代的信息也越来越杂乱。我在他面前总是恨不得把全世界都说进去,把全世界都朝着他所期盼的方向描述。

      但是更多的时候,我会安静地一个人待着,安静地照着镜子,去分析我的脸和我一切表情。我同样也是舞台剧中的一员。

      沉默犹如谜题。

      我平静地看着民俗学家,如一只已经被驯服完成的家畜,安静地等待她的反应。

      我在等,她这次是“主人”,还是“仆人”。

      “对不起......”民俗学家抿起嘴唇,在我们漫长的夜晚谈话中,她对我产生愧疚;又在清晨做出进一步退让。她不想做我们之间关系的主人,软弱的思想如蠕行的爬虫啃食她的道德机制,她的观念先一步对我哭泣。

      我移开视线,乘胜追击,“没有关系,你不用对我道歉。我知道你想得到什么答案,我会给你答案。”

      我露出微笑:“森林无穷无尽。”

      “什么意思?”她皱起眉毛。

      “你永远无法到达森林的尽头,或者说,尽头根本就不存在。你们的科学家说过,世界是一个圆,从这一端出发,我们最终都会回到原点。每次你努力朝着终点奔跑,却在最后发现终点并不存在。”

      “我知道了。”她打断我的话,“你没有走出过森林,对吗?”

      我穿好衣服,走下楼梯。所有人都在大厅集合。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从仓库里找到一个巨大的圆木,他们把它放在大厅正中央,勉强替代桌子。社会学家从自己选的房间里摸出一把斧头,斧刃上还有令人不安的褐色痕迹。

      尽管社会学家朝所有人保证,他不会用这把斧头伤害任何人,但是人类学家还是要求他把这把斧头放在大厅里。任何人取用斧头必须得告知其他所有人。

      这种不信任令社会学家对人类学家心怀怨怼,他说:“我完全可以把它藏起来,不告诉你们任何人。”

      “我知道,但是,这是规则。”人类学家说。

      “是谁定的规则?”社会学家质问。但是他还是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我知道他想说的是:

      【为什么你能制定规则?】

      【为什么我们都要听你的?】

      或许是人类学家是第一个踏入这间房子的男性,或许是他最为年长,或许他有心理学家的支持——

      总之,为什么呢?

      人类学家恐惧斧头,正如规则恐惧暴力。

      一个脆弱的规则恐惧一切。

      人类学家发现我在盯着他,他原本不满的神情被强行摆成沉稳的、威严的模样。他对着正在下楼的我和民俗学家点头问好。

      “下次记得守时。”他提醒我们。

      民俗学家的表情不太好看,我凑到座钟边看了看,对他说:“我们没有超过时间呀!”

      “你为什么觉得我迟到了?”

      我的质问令今早已经受到过挑衅的人类学家脸上笼罩着一股被冒犯的怒气。他正准备开口,已经站在桌边的民俗学家摇了摇头,叹气道:“算了,人类学家,她这里有点问题。”

      民俗学家指了指这里的额头。

      “确定了吗?”人类学家问。

      “至少精神方面是的。”民俗学家说。

      “两个小的都是——”他烦躁地嘟囔了一声,被我敏锐地捕捉到。我看向坐在地板上的杰克,他看上去没有休息好,有些病恹恹的。

      据我所知,昨天晚上我与民俗学家在一间房,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住在一起,杰克和社会学家分开来住。

      “好了,我们现在安排今天的任务。”人类学家站在桌子后面,他的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看上去颇有气势。

      “我与心理学家合作在房子一楼寻找线索,民俗学家和精神病人去森林寻找食物,社会学家你和杰克一组——”

      “我昨天说过我不会和他一起行动。”社会学家打断道。

      “不要浪费人力,社会学家。”人类学家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压力,“我相信杰克能够理解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对吗,杰克!”

      人类学家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变得很重,漂亮男孩因此抿紧嘴唇,他的面部肌肉微微颤抖。

      “杰克,你去和社会学家握手,告诉他你已经原谅他了。”心理学家接着道,“当然,精神病人,你也要向杰克道歉,如果你早来一点,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安静地听着心理学家说完这句话,我说:“不,一切都会发生。但是——杰克——”我看向漂亮男孩,“你应该对我道谢才对,因为我看见你被他们伤害,我出现了,你才得救。”

      “你不用原谅社会学家和民俗学家,因为你确实被他们架起来准备丢出去,你也不用因为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的话感到难过,当时在房间里的没有一个人阻止这件事发生——”

      我对着心理学家露出笑容:“你甚至不用感谢我,因为如果不是屋子里的人默许对你的压迫发生,你不用受苦,我仍然会出现在窗户外面。我的出现是只是巧合,无论你们做什么,做或者不做,我都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像摆弄玩具一样,在口头上把杰克推来推去,像极了我父亲还在世时我和“母亲”们戏弄家里的仆人那样。我是“第二主人”,我的母亲们偶尔也会成为“第二主人”。

      家庭游戏有着世界上最复杂的规则。

      我不在乎杰克心里怎么想,我甚至不在乎这里任何一个人在想什么。我只想做“主人”。

      “看来我们今天是得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了。”人类学家开口。

      “本来就没有任何问题。”社会学家说。

      “够了!”人类学家暴喝一声。他的表情又丑又吓人,我缩到民俗学家身后,注视他们两人。

      “他们会打起来吗?用那把斧头?”我问。

      “不会。”民俗学家说,“如果你不说话,他们就不会爆发冲突。”

      “我要对这件事负责吗?”我问她,“你是这样觉得的?”

      当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定,我对她的语气也越发阴阳怪气。

      “至少目前看来不需要。”她说,“当他们拿起斧头的时候,无论谁活下来,你都要对这件事负责。”

      “不,不会是我。是杰克。”我语气轻松,“一切都因为我们的漂亮男孩,不是吗?”

      “‘漂亮男孩’?”她狐疑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竟然能分辨出这个。”

      “我能分辨出世界上大部分事。但是,这有什么用呢?”

      民俗学家的表情变得有些阴郁:“下次不要说这种话。”

      她不喜欢我这样说正是出于生物的本能。因为我在告诉她,一切都是徒劳的。你能知道世界上的一切事,但是你不能改变,那又有什么用呢。

      这是我的老保姆教会我的道理。

      【我无法改变任何事。】

      【一切都是徒劳的。】

      她是我母亲最忠实的仆人。

      她是我母亲意志的延续。

      “我的母亲试图用尽一切办法告诉我:我不能做任何事。民俗学家,你说,她想要做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委屈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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