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送子娘娘 ...
-
娘子眼中的冷漠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泪眼婆娑地端详相公的脸,言语中还有后怕:
“长吉,我刚刚做了一个怪梦,梦到送子娘娘每五百年转世轮回一次,因送子娘娘是好神仙,而哭泣是不祥,所以送子娘娘的轮回特征就是生下来不会哭,且天生六指。”
言毕,六娘盯着自己的手指陷入沉思。
长吉看了看娘子的手,又联想到媒人确实说过娘子生来不哭,逢人就笑呵呵的。
确实符合这两个条件,难道娘子真是送子娘娘转世?
“我有一计”
长吉虽读过几本书,也知道怪力乱神之事玄乎其玄,但万一呢?
长吉取来一碗清水,让六娘挤出两滴血融入,买来邻居家一只母鸡。
传闻,送子娘娘有神通,可扭转性别界限。
倘若这母鸡喝下送子娘娘的血,以后就只能孵出公鸡。
过了三个月,母鸡所下之蛋果然孵出的都是公鸡。
可六娘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长吉哪里还坐得住,想办法白日外出做力工,晚上替人糊纸灯笼,闲暇之余忙着照看妻子。
一晃一年过去了,六娘的病总也不见好,长吉将那玉簪所换银两和自己这些时日赚的,除了粮食就换成药。
六娘不仅下不了床,长吉自己也消瘦了不少。
渐渐,长吉有些支撑不住。
偷偷用在妻子枕边放了个水盆,明面上是供妻子梳洗,实际是收集妻子所吐鲜血。
想方设法用血水种出血色厥草。
反正妻子的身体不能外出,长吉索性就在县里装起了神棍,称食此草可令久孕丫头的妇人生下男胎。
起初,一两个婆婆从鞋底里扣出几个铜板,将信将疑喂给媳妇吃。
没想到,真的生下男胎,自此,长吉的生意传遍了整个县,不少外村的百姓闻风而来,也想求取一枚“仙草”。
六娘的病最开始,是久咳不好,却也将将维持了许多年,活到此时竟是越来越严重,不咳还好,一咳肺腑间刺痛难忍,喉咙满是血腥味。
长吉为了让六娘多咳血,偷偷联合郎中换了几味药材,甚至直接做起了药堂的生意。
神草哪有良药赚钱,何况六娘有灵,何止让人生男,鸡鸭鹅狗想要属公,怎样都行。
只是,面子上,长吉还是那个对六娘嘘寒问暖、关心备至的好相公。
久病成医,第三年,六娘觉察出药碗中的苦汤味道越来越淡,从没怀疑过丈夫的她,留了个心眼。
那日长吉端药进来时,她佯作咳嗽不止,歪头将药碗撞翻在床沿,褐色药汁溅在床幔上,晕出点点晦暗的斑。
长吉惊呼,忙去取布擦拭,六娘趁机捻起半片溅在被褥上的药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藏了。
待长吉收拾妥当又去煎药,她悄悄将药渣凑到鼻尖,那股本该浓郁的甘草与当归气淡得像薄烟,反倒混着些晒干的车前草碎末——那是村头田埂上随处可见的,治不了咳,也补不了虚,顶多清些心火。
夜深人静时,六娘摸向枕边墙缝,抠出个油纸包。
里面是她出嫁前,阿娘塞给她的半块铜镜,镜面蒙着层薄锈,却还能映出人影。
她借着窗棂漏进的月光照向自己的手,断指处的疤痕像条僵死的小蛇,蜷缩在掌心。
忽听得院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忙将铜镜塞回墙缝,扯过被子遮住头,只留道缝眼往外瞧。
长吉提着盏油纸灯,蹲在院角那丛血色厥草旁,指尖沾着些暗红色的汁液,正往草叶上涂抹。
那草长得愈发疯魔,叶片红得像要滴血,在夜风中簌簌发抖,竟似有无数细小的嘴在吮吸。
六娘心口一紧,忽然想起初次给长吉玉簪时的情景——那夜她在烛火中用铜镜割下手指,血滴生簪,竟泛起温润的玉光,就像此刻这蕨草的颜色。
“娘子的手指...?”
那日长吉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六娘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她哪是什么送子娘娘,第二只簪子拿出后,她的左手便再也提不起力气去拿东西,哪怕是用饭的碗。
她甘愿为夫君前程献祭,只叹天意,如今想来,造化弄人。
哪里还有不明白,这几年门舍总有婆子喜气洋洋前来拜访,红光满面,言语之间都是喜得新孙,当时不过权宜掩盖自己怪异的说辞,变成了谋利的工具。
六娘烦闷之情愈加浓烈,最后竟卡在肺腑不上不下,生生将脸憋得青紫。
窗外,急风骤雨而下,长吉回到家中,连忙请了县里最好的郎中。
怎奈,郎中看诊后叹息不止,对长吉交代:
“只怕是就这一两日,备好后事吧...”。
这两日的六娘时而清醒,时而胡言乱语,说自己是书生屋前的一株蕨草。
六娘从不哭。
这天半夜,六娘眼睛挣得格外大,却没有焦点,残缺的双手一直寻找相公的怀抱,自知没有多少时间温存,六娘轻言:
“长吉,我不怨你。”
相公浑身一僵,怀中的妻子身体轻得像片羽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想反驳,说她竟讲些胡话,可院角那丛血色厥草的影子在窗纸上晃悠,像极了六娘此刻的发丝。
“前世你本在伏青山读书,屋前有株青蕨,时逢战乱,民不聊生,旱季时田里没了粮食,我也快枯死,你每日痛心疾首为时局谋划,书信填了满床,心力憔悴之下呕血,血迹砚台里的残墨倒向我。”
六娘的声音飘悠悠的,带着草木的清苦,“墨是文气所聚,血是精心所化,我便借了这股气,修得人形。只是草木成精,总有异处,这六指,原是我六条最壮的根须所化。”
长吉喉结滚动,震惊说不出话,只觉得怀中的人越来越凉。
“你要赶考,我想着助你,便割了根须炼玉簪。根须是我的命门,割一根便弱一分,可我想着,等你高中,我们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六娘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弱的血腥气,像草叶扫过他的脖子,
“第一根簪子,是我最粗的根,能聚文气,你当了换酒。我不怪你,只怪自己炼得不好,又割了第二根,想给你换个安稳生计。”
“那玉簪……”
长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怔愣许久才意识到是自己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