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流淌的黑河 观察死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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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们来到黎洲的第三天，雨也下了三天。
天地间仿若只剩下了青灰色，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泥土气，还夹带着似有若无的腥味。身上没有一处干燥爽利的地方，像是被水雾包裹着，黏腻、潮湿、瘆人。
宋淮然正身处断崖旁的临时驻地，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滑落，在眼前织成一道不断绝的水帘。他眯起眼睛，试图判断远处的情况，但因着下雨的缘故，所有的事物都藏在如雾般的水汽背后，半点也难看清。轻叹一声，他伸手，拨弄了一下腰间挂着的风铃，铃铛发出清脆的嗡鸣。叮铃一声，却也很快被雨声吞没。
理了理身上的蓑衣，宋淮然握紧了身侧的长剑往崖边走去。
崖边亦有一道站立远观的身影。察觉有人靠近，云兮若即刻回过头，正欲提剑抵抗，却看见了提前来此的宋淮然。面上多了些讶异的神色，云兮若将剑收回，抹去了剑鞘上的雨水，如闲谈般开口：“已经到轮值时间了吗？来这么早。”
“我想再来看看。“宋淮然的目光落在崖下，声音倒有些轻。
死潮就在那里。
四天前的正午，黎洲北境这处断崖下涌出了目前发现的第一道死潮。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来此采药的药农，她察觉了崖底汇聚的黑色池水，并立刻上报官府。在灵修随官府人员上山核验后，此事被层层上报给了总盟。确认死潮出现后，总盟调动各门派人马驻扎在断崖附近，时刻看管，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清风派在接到总盟的急令后，除了新入门的弟子、还有驻扎在外不得调离的弟子，加上留在门派负责后勤调动的弟子，余下的人，几乎全被宋鸣带来了这里。或许这可以算作，举全门派之力？不仅清风派，另外相熟的听云门、凌弦派、还有栖霞门也相当于全到了。苏半叶、凌砚，还有那个出现在姜与纾信中的许熠也来了。
本就在黎洲的天涯派，许是总盟统管的缘故，也是全员出动，与几年前在新生比赛上嚣张作妖的样子大相径庭。从前的天涯宗结过梁子的破军派和北荒派，如今也是见到了。破军派之人皆是银甲红袍，北荒派则身着白衣，外罩玄袍，两派相伴同行，引人注目，与天涯派的人碰见时也只当是寻常碰面擦肩而过，竟也没打起来。还有明隐派，这个连总盟素来都喊不到人的，也来了。另有轻行派和浩然派，门派上下人都算上，凑不到别的门派的零头的，也到了，连个留守的都没有。
为了死潮一事，来的人太多了，甚至每个门派似乎都没有留下后手，像是以死相拼一样。死潮如今出现在断崖下，总盟便安排各门派驻扎巡逻，时刻记录死潮状况，一个时辰一班，整日不间断。
宋淮然看向那片黑色，忽而感觉它也在看着他。这条缓慢流淌的黑色河流，正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看得久了，便会有说不清的压迫感从崖底慢慢升腾，沿着崖壁一寸寸的攀爬，随着下落的雨丝，就这么丝丝缕缕渗入每个人的头颅还有骨和肉中。它有些像水，却并未在谷底翻涌起波纹；它如同一面黑色的镜子，却倒映不出任何事物。有时它会泛着如丝绸般暗哑的光泽，却也会如荤油一般浮着黏腻的油脂，叫人想起饱食后嘴边的油光。
从得知姜与纾要为死潮献祭，再到如今亲眼见证这片墨色。宋淮然后退几步，感受到了自己加快跳动的心脏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死潮太安静了，看起来是个死物，却足以让活人胆战心惊。
那墨色好似能吞噬一切。
催动灵力，宋淮然又往下扔了一张符咒。符咒爆发后的灵力打上去，只溅起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便再无动静，像风穿过蛛网，像石头扔进河底。“它们有再上升吗？”他接着问了一句。
根据过往三日的测量计算，死潮每日上涨的幅度实在毫无规律。有一整日只涨了两寸的，也有不过半个时辰便涨了一尺的。在负责巡逻勘察的弟子提交的记录中，提及了他们听到了从死潮内部传来的类似咀嚼骨骼的声音。即便捂住耳朵，那声音也能钻进脑子里不断回响，直到逼疯一个又一个弟子，只能退回到门派修养。
他们好像已经对死潮束手无策了。再多的灵力打过去，死潮也毫无反应。砍劈的刀剑成了废铁，画好的符箓成了废纸，布下的阵法也成了可有可无的陪衬。仅仅三日下来，所有的灵修、在场的弟子都有了这样一个共同念头，死潮，仅凭现在的他们，绝对灭不了。这实在是一个不好的消息。除了雨，更有数不尽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当灵力没有效果，他们这些灵修，所谓的被选拔出来的，扶世救民、斩妖除魔的人，更成了笑话。
所有人的脊背都弯了下去。
云兮若挤了挤被雨沾湿的衣袖中的水，声音有些沙哑，“今日还好，目前看起来没有上涨。”没有弟子敢再下去测算了。只能靠肉眼，靠那些崖壁上生长出的木枝，简单的判断。
“没有上涨吗。”宋淮然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个暂时的好消息而有半点缓和。再高的断崖、再深的峡谷，都有尽头，而他们不知道死潮有没有，没有人会因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而放心。
气氛正陷入沉寂之时，雨幕中又走来一人。
此时风有些大了，但那人还是坚持稳住没有让伞歪斜，不让怀中的食盒沾到半点雨水。原本还是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此刻的风雨中，竟也显出了几分狼狈。未待其走近，云兮若便已认出了来人，轻唤一声，“秦大哥。”
秦追一手撑着油伞，一手护着食盒。待走到两人身边，便让宋淮然搭把手，从食盒中取出一碗温热的姜汤递给云兮若，“喝些姜汤吧，驱寒。”
云兮若接过瓷碗，微微晃了晃。以往碗中见的更多的，是苦药，如今换成了姜汤，透黄的汤水因晃动而溅了几滴出来。姜汤入喉，辛辣刺鼻，却也是真的驱散了些身上的寒意。另有一碗被秦追递给了宋淮然，“你也喝点，下一班就轮到你值守了。”
宋淮然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有几滴雨落进，他也并未在意。仰头喝下之际，腰间挂着的风铃因他的动作又响了一声。云兮若低头瞧着那风铃，吐槽一句，“哪儿有你这种把风铃当香囊挂的。”但她也并未让他摘下。
这是姜与纾送他的风铃，勉强算是姜与纾留下的一点东西。
雨更加大了，像千万根银针扎进土里。
远方，一处大型法阵的光芒在雨幕中忽明忽灭。那是前线预备好的最后一道防线，由衔霄派牵头，其余各门派所有擅阵法者共同布下的传送阵，它不是为了阻挡死潮，而是为了在无法阻挡死潮的最后一刻，能够让更多人有机会逃跑，有机会活下去。
当宋鸣抵达掀开临时搭建的议事帐篷的门帘时，冷风也随着她的动作灌了进来，但没有人关心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帐内已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各门派的掌门、副掌门和长老，还有些眼熟的各门派能扛事的弟子。裴言川正坐在左侧，他的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苍白，但周身仍带着那种长老特有的沉静与锐利。听云门的人也坐在左侧，为首的是郁长老，庄掌门并不在此处，或许是在忙别的。凌弦派和栖霞派的人坐在了另一侧，凌弦派的新任掌门凌砚正和栖霞派的长老商谈些什么。在和宋鸣对上视线后，凌砚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微微颔首。
在和帐篷中余下的相识之人点头示意后，宋鸣快走几步，在裴言川旁边的空位坐下。
帐篷外偶尔传来弟子换班时，脚下踩到泥水的声响，帐篷内，则是众人的窃窃私语声。
裴言川看向宋鸣，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景游还没有消息。”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景游他领着一支小队下到谷底探查，之后就与我们失去了联系，跟着他的弟子回来了，但他没有消息，崖边只剩下断绳。”
作为在外巡查的长老，裴言川和景游比清风派更早得知死潮消息，便调动附近的门派弟子帮忙探查。两人本兵分两路，一人率队下到谷底，另一人沿断崖巡视周围。那时的死潮，还只是一处小小的池水。
后面，裴言川在断崖处探查时，碰见了身缠黑气的妖物，被突袭重伤，而景游也下落不明，只有跟着他的弟子受了轻伤回来，却都失了神智，回忆不出半个字。
裴言川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做简单的汇报，但宋鸣还是看到了他缠着绷带的那只手在桌下微微攥紧了一下，“寻风流的巡崖工作会继续，但，不会派人再下到崖底。”
如今的死潮绝非一处池水可比，他们已搜查了三日，却依旧毫无线索。综合判断之下，景游生路渺茫。再派人去查，得不偿失。
“我们会找到他的。”宋鸣开口，带着几分莫名的坚定，她看向裴言川的眼睛，“景游的命灯还没灭。或许他并不在谷底。”或许他还没有被死潮吞没。
裴言川艰难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面上愧疚与坚决交织。
宋鸣的目光落回帐篷内的众人身上，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正当她沉思之际，帐篷内的烛火被门帘掀开的风吹得又晃了晃。
宋鸣扭过头，正好瞧见那姗姗来迟的几位总盟的人。好了，少的人出现了。
帐内忽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先开口。但其余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总盟那几人身上，或探询、或责备、或愤怒。
那些人似乎是被刚抓过来的，衣衫尽湿，连伞和蓑衣都没有。宋鸣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是总察司的副理。
宋鸣的指尖轻敲在自己的衣服上，没有发出声响。她注意到总盟那几个人的脸色逐渐变了，变成那种无力强撑的灰白色。毕竟，众人的目光像刀子，在他们脸上刮了一刀又一刀。
玄日宗的一位长老率先打破了沉寂，“总盟的，我想先问一下各位，献祭一事，到底有没有完成？”声音不大，却也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一个人被推了出来。他上前两步拱了拱手，面向发问的长老，带着谨慎心虚的恭敬:“献祭的流程已经结束，也由辰明之地的祭司亲自确认过。只是是否成功，还未能确定。”
“还未能确定？”玄日宗长老的声音拔高了些，一个茶碗也被扔在了那人的脚边，碎片撒了一地，吓得那人又退了几步。他连忙补上一句，“也可能再过几日，仪式便能完成。”
但这话反而点燃了玄日宗长老的怒火。“再过几日？再过几日！！！你要不要看看崖底下的是什么？”玄日宗的长老怒吼出声，直接冲到了总盟那几人面前，抓出说话的那个，长剑抵上他的脖颈，“我们现在那么多弟子受伤，你们连个解决的法子都没有，还跟我说再过几日？”他的眼睛扫视着余下那几个跑开的总盟的人，语气冰冷，“你们那些总盟的记载呢！那些古籍呢！事到如今，谁还敢相信你们那些献祭的鬼话。献祭能平息一切，现在的又是什么！还有总盟别的人呢！跑了吗！”
被剑抵着的那人腿软瘫倒在地，将他知道的尽可能说了出来，以求保下一条性命，“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个抽出来的寿命，突然就消失了。献祭的人还没有死，仪式还没完成，一定是这个原因！献祭要将寿命交割，一定是发生了我们还不知道的变故。我们还在查……一定会有结果的。”
玄日宗的长老一脚踹在了那人的膝盖上，然后举着剑朝着其余总盟的几人说道，“没用的东西。你们查，留我们在这里等死！是要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交代在这里！过去的献祭按照记载都是顺利的，如果真的无法解决死潮，你们谁能保证，我们都能活下去。你们最好早些给出方法，如果你们也不知道的话，就该将资料都交出来，我们自己找。别让我们白白丢了性命。否则，我们玄日宗就自己抢。”
帐篷内没有人反驳。
……
“林招宁，死潮会只有一处吗？”
“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