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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祷陈言 再现少时景 ...

  •   “以后有缘再见。”
      姜与纾正站在燕都的城门口,头上戴着一顶帷帽,上面悬挂着的垂纱随风轻晃,也遮住了路过行人好奇的目光。抬手将垂纱掀开一角,她抬头看向城墙上镌刻的燕都二字,那句零碎的话语就这么冒了出来。
      那似乎曾是别人和她说过的。只是时间太久,话语也只剩下了这么几个字,是很适合当临别赠言的呢。
      她和祁衡泽许久未见了。如今倒是快印证了这再见二字,只是有不有缘并不知晓,事在人为,这可是她跋山涉水而来的呢。自灵试前学堂最后一面,他被他所谓的亲生父母带走,她则困于父母的偏心,后面又去了清风派当灵修。数年辗转,即便通过书信往来,但,信纸上的字终究不能与活生生的人相提并论。
      现在的祁衡泽,会是什么样子呢?是老大?是祁衡泽?还是素未谋面的别人?
      姜与纾放下垂纱,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好像变得有些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可能的差错都会打破她内心脆弱的平衡。
      理了理思绪,姜与纾上前几步,跟随人流走到守卫处,向守卫递出了自己早已备好的身份册子。守卫简单核查无误后,便将人放了进去。
      初入燕都,她没有直接去寻祁衡泽,而是在这城中闲逛起来。其实她也不知该去何处找,祁衡泽寄来的信件上,他的地址太过粗略,只知是在燕都城内。新地界来都来了,不得让她逛上一会儿。
      燕都的城池瞧着是新建的,楼宇街巷、房舍道路,没有别的城池那种历经岁月沉淀出的斑驳与厚重。一切都很新,新得像还未被世间的诸事浸染。燕都啊燕都,历经那战火而建的新城,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
      虽如此,但姜与纾的鼻尖总萦绕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烧焦气味。她扭头看去,竟是路边一家卖饼摊子炉火太旺将饼给烤焦了。摇了摇头,姜与纾只当自己近日难眠多梦,想得太过了。
      她本还想沿着长街再漫步闲逛一会儿,却被人伸手拦住了去路。
      那人身上的衣衫与旁人不同,衣料上多了些光泽,还绣着些姜与纾不认识的花样。最显眼的,便是她头上戴着的一支金钗,整个人整洁利落,身后还跟着四个统一着装的护卫。来人看着有些像话本里说的那种宫里的老嬷嬷。
      “姜姑娘,请跟老身走一趟吧,祁公子正等你呢。”
      听到祁衡泽的名字,姜与纾被人拦路的愠怒散了大半,只犹豫片刻便跟了上去。对方既知晓她的姓名、又与祁衡泽相识,便是前方陷阱,也是能去跳一跳的。
      一行人穿过街巷,引得不少路人侧目。走得有些累了,姜与纾便蹲下身捏了捏自己的小腿,要求找个临近的茶摊坐会儿。
      那人见姜与纾确实面露疲惫,也是点了点头应下,领着她去了一座就近的酒楼,要了间二楼的厢房。
      “敢问一下如何称呼?”姜与纾端着被凉白水,看向正端茶轻抿的人,试探问道。
      “姜姑娘随祁公子唤我丹仪姑姑即可。”丹仪将茶碗放下,微微点头回道。
      姜与纾张了张嘴,本想再问些祁衡泽的情况,但转念一想,不如等亲眼见到再说。百闻不如一见,而且瞧着从丹仪这里也问不出些什么。
      待在酒楼歇过一阵儿后,丹仪领着她停在了一处挂着城主府匾额的宅子前。那匾额上描金绘彩,字迹龙飞凤舞,连带着门口的两座大石狮子都威严了不少。只一样,让姜与纾萌生了几分退意。
      又是城主府。
      她对城主府可没什么好印象,抬起的脚往回收了收。姜与纾的目光落在一旁的丹仪身上,还有跟着的那四个护卫,回想起刚在酒楼付账时豪横的手笔,若是祁衡泽在城主府,他在燕都到底是什么身份?
      思虑再三,姜与纾还是跨了进去。城主府又如何!又不是没去过别的地方的。府内路径曲折繁杂,跟着丹仪在这城主府中七拐八拐后,姜与纾离那些仆从窃窃私语的喧闹远了些,倒是闻到了越来越清晰的饭食香味。丹仪正领着她往那香味的来源去。
      行至终点,一处安静祥和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那香味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丹仪退后了几步,示意让姜与纾独自入内。
      姜与纾站在院外,观察着四周的场景。除开那些装饰用的花草树木,只一点,引起了些姜与纾的注意。
      这里的院墙更高些。高到足以拦住她的目光。
      姜与纾伸手,推开虚掩的院门,里面的摆设尽数映入眼帘。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墙角摆着些木匠会用的工具,还有一口惯用的水井,有人刚用木桶打了水。院子的另一边还植着柳树,连带着院子显得有些拥挤,上面挂着个做好的秋千。
      挂着秋千的大柳树,像极了兴荣镇学堂后的那一棵。
      院中还坐着一个人,正守着一个小火炉,手持蒲扇慢悠悠扇着火。一张小木桌,几把小木椅,那些包好的还没下锅的馄饨,加上正冒着热气的陶锅和火炉,又组成了一幅场景。
      拥挤的院子里添了有人的生气,烧水的热气,却只剩下水咕嘟嘟冒泡的声音,忽而让人感觉有些荒凉,流露出几分孤独悲寂的萧索气息。
      姜与纾的推门声成了这小院里新的事物。无需猜测与怀疑,她便已能断定院中那人便是祁衡泽。
      祁衡泽的目光本落在锅里上下翻滚的几个馄饨上,听到推门的声音后抬头看去,嘴角多了些明显的笑意,眼中有着见到旧友的欣喜,也夹杂着岁月变化的慨叹。他朝着门外的人扬声喊道:“丹仪姑姑,辛苦你了。你们先回去吧。”话毕,他这才朝着姜与纾喊道:“小弟,馄饨你吃不吃?”仍是年少时熟稔的称呼。
      祁衡泽的眉眼间还有着几分从前的影子,却又有些不同。那很像大人脸上会出现的历经风雨的沉稳。但,至少他还在独属于少年的青葱岁月,即便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却依旧是个年轻人。至少,能一眼便认出来。
      姜与纾的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在表面那层的欣喜与慨叹之下,她察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恨意,沉在眸中的最深处,只闪过了那么一瞬。
      紧接着,姜与纾便意识到院中的摆设,那与学堂相似的大柳树,绝非她的误认,那些柿子树、工具、水井,是当初的祁家院子中的摆设,相差无二。
      见到许久未见的好友,姜与纾自然也是喜悦的。她脸上的笑意是真的,但在看到院内的摆设,那些心头的不安慌乱,愣在原地的讶异也是真的。
      “老大?”你在恨谁?姜与纾没有说出后半句话。她不明白祁衡泽在恨谁,是他掩藏的太好?还是说那恨意真的足够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上前几步,坐到为她准备好的另一张小木椅上,鼻尖是馄饨的香气,但她却有些坐立难安。
      祁衡泽拿着根木勺在锅里搅动,防止馄饨粘底,一旁的小桌上放着两只空碗。“这锅馄饨快好了啊,你吃多少?我可是已经吃过一碗了。”他端起一只空碗,面上仍是笑着,等待着姜与纾的反应。
      姜与纾虽一时不安,但也很快放松下来,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安抚自己,这只是普通的好友重逢而已,兴许只是她看错了。眸中恢复了些许清明,她对上祁衡泽的视线,开口时语调上扬,“老大,先要六个吧。”
      新出锅的馄饨冒着热气,连带着汤一同被装进碗中。姜与纾动了动鼻子,拿起汤勺,“老大,你这馄饨没素馅的吧。”
      木勺敲击瓷碗,祁衡泽端着自己的碗,另数了几个盛了进去,“都是肉馅的。你小心烫。”
      汤勺搅着碗里的馄饨散热气,姜与纾一时兴起,从乾坤袋中翻出许久之前从郭夫子那里拿来的那本随堂测试书册合集,那上面有着他们那一届所有人的名字。
      正好,拿出来“炫耀炫耀”,顺带回忆一下学堂时光。
      在进院子后姜与纾便把帷帽摘了下来。把那本测试合集的书册摊在小桌上,她特意翻到了祁衡泽的那份指了指,“看,我从郭夫子那里拿到的,这可是你当初的随堂测验呢。怎么样,要不要看啊。”
      祁衡泽的那份测验上写了个优字,见此,他也想到了当初在兴荣镇那阵无忧无虑的日子,面色也温柔起来,借着翻起那本书册,找到了姜与纾那次的测验成绩,也是个优。不如说,那次测验实在太简单,定是郭夫子计划好的,每个人都捧着好成绩回家去得了个笑脸,开心了好几日。
      “老大,你还记得石宏吗?坐我后桌的那个,之前我回兴荣镇碰见他了,他提着个篮子帮忙买菜呢,还有池晴思,不过我没碰见她……”
      “小弟……”等她说了一长串,祁衡泽这才轻声开口,“这本能赠予我吗?多个纪念。”
      姜与纾心中多了些疑惑,但还是坚定拒绝了,“不行,你要的话,就得去自己找郭夫子要。不过吗,”她特意停顿了会儿,从乾坤袋中抽出另一本,“这个倒是可以给你。”
      《经学要义》,明晃晃四个大字呈现在祁衡泽眼前,他哑然失笑,“好吧好吧,那就这本。我都许久没看过了,刚好让我回忆回忆。”
      待他转头,就见姜与纾正专心吃凉好了的馄饨呢。一个接一个,正当剩下最后一个时,姜与纾手猛的一顿,馄饨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出的馄饨汤撒到小木桌上。然后,她整个人蜷缩起来。
      “小弟?姜与纾!”祁衡泽脸色骤变,连忙起身走到她面前呼喊着她的名字,神色焦急。
      姜与纾从脑中那阵嗡鸣中缓过神来,只能看到祁衡泽这个人,但,她听不到了。那个该死的副作用又发作了。周遭瞬间变得寂静,轮到她多了些隔绝于外的孤独。
      姜与纾稳住身形,尽量发出正常声音大小,“老大,我听不见了,让我缓缓就好了。”但在祁衡泽听来,姜与纾声音断断续续,抖得不成样子。
      院中原本旧友相逢的欢喜氛围被姜与纾暂时丧失的听觉打乱,祁衡泽再多问询的话语,都只能沉入无声之中。人声、风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散于无形。
      姜与纾还是晕了过去。
      祁衡泽将余下的几个小木椅拼成简易的床,将她扶着躺了上去,另寻了个松软的靠枕垫在她的头下面。做完这些后,他伸出手,在她的鼻下探了探,还好,是活的。
      刚刚姜与纾失了听觉,如今又晕了过去,祁衡泽长舒一口气,她听不见了,终于可以说话了。
      他开口,声音却轻得如落在地上的羽毛:“小弟,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这是他第一次把这句话问出口,因为他已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他从林招宁那里得知姜与纾祭品身份的那一刻,便知道他俩之间必定会有一场相逢。答案早已写好,但他还是想问。
      “小弟啊,你不该来这里的。”祁衡泽举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他已经完成了自己被安排的命运,母亲的预言、烈火焚尽的燕都、那些死在他眼前的人,那些似乎早已过去,但依旧在他心中打上了烙印。一个被选中的人,是无法回到过去的。
      掌心有些许湿润,祁衡泽回想起离开的亲人,父亲、母亲、大哥,他想念他们,却也无法找到他们。新建一座城镇绝非易事,那些与商人的转圜、算计人心的疲惫,成就了现在的祁衡泽。无论他再怎么重新建一个祁家、重现一个学堂,都是假的。
      祁衡泽是恨自己的。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为何要投胎成祁衡泽,更恨为什么,那个所谓的祭品,是姜与纾。
      他的声音里有了颤抖,“你是祭品,小弟。你知道祭品是什么意思吗?意思是你生下来就是为了死的。”他曾以为灵试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当成了灵修的姜与纾站到他面前,那些天真的想法,便成了命运给他开的玩笑。他无法欺骗自己,无法编织欺骗自己的谎言。
      “小弟,你知道吗,我恨你。但我也更恨命运。我恨你为什么不跑,跑得越远越好,更恨那所谓的把你推到这个位子上的命。”
      祁衡泽拿开了捂着眼睛的手,再一次看向姜与纾,语气多了几分柔软与坚定,“姜与纾,我有看见未来的能力,我见过你的祭词,你不会在那场祭祀中死去。你要活下去,回去兴荣镇。”
      祁衡泽变了语调,吟咏起那段祭词,神色庄重,“伏愿神明,俯听人间。死潮将至,生灵多怖。祈降悲悯,护及众土。愿息狂澜,得享安眠。祭品已陈,诚心可鉴。谨备祀贡,福祚不绝。”
      在末尾,他加了一句,“祈吾挚友,寿数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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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正文主线已完结。番外不定时更新,后续将陆续开展翻新修改工作。 祝看到的各位三次顺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