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溯前因 从一道附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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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与纾背着解知安一路绕行，特意避开可能有人的地方将他送进了聚药堂。又担心在聚药堂会碰到云兮若，便从后门悄然进入，径直找上了杜苍。
看见解知安重伤的样子，杜苍先是一惊，快步上前把脉诊治。由于在听云门简单处理过，解知安此时已好上些许，气息平稳，已无性命之忧。杜苍和姜与纾一齐将人扶到床铺上躺下，随后杜苍便取出银针精准扎入穴位，灵气顺着银针渡入体内，将还有些混乱的心脉稳住。
待解知安伤势稳定后，杜苍处理起解知安身上的外伤，撒药、包扎，一气呵成。将最后一个结系紧了些后，他才转头看向在一旁等待的姜与纾，“还好，大多都是外伤，没被人下毒什么的。”提及下毒二字时，杜苍瞥了一眼正在昏睡的解知安，心中有些庆幸。注意到姜与纾脸上的表情，杜苍神色复杂，缓缓开口加了一句，“姜师妹，你脸色不太好。”
闻言，姜与维微楞，下意识伸手抚上脸颊，指尖多了些尘土，应该是赶路奔波时粘上的。随意拿了块帕子擦脸，又接着揉了揉脸颊上的肉，姜与纾想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但眸中却只剩下苦涩，笑意也是勉强。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杜苍师兄，解师叔就交给你照料了。还有，请不要告诉别人我来过，尤其是兮若。”说到最后，姜与纾神色间多了些祈求，只重复着，“拜托了，拜托了。”
杜苍看着姜与纾，心中警铃大作，面前的少女面上毫无血色，周身气息颓废悲观，眼中也失了神采。这般模样，像极了当初江师姐离世时的乐盈，却又有些不一样。乐盈是亲人离世后誓要寻仇的愤怒，但姜与纾的眉眼间过分平静，平静到不知底下到底怎样的痛苦。他当即伸手，想要抓住姜与纾的手腕把脉。即便姜与纾看起来并无外伤，但内伤、或是心伤，都可能将她推到死亡的道路上去。
姜与纾察觉到杜苍的动作，侧身后退几步躲开，朝着杜苍行了一礼，“弟子无事，不劳杜苍师兄费心。望杜苍师兄保密。”语毕，姜与纾转身决绝离开，很快便没了影。杜苍虽心生担忧，却也无力阻拦，只得先将解知安顾好，姜与纾一事另寻别的时机查问。
夜色沉沉，姜与纾没有返回寝舍，目标明确，她直接去找了副掌门宋鸣。四下无人，唯有巡逻弟子偶尔提着灯走过，整个清风派都沉入安眠中。
借着暗影处隐藏身形，姜与纾躲开巡逻，沿着小路直往宋鸣办事处而去。
离那办事处越近，姜与纾内心便越发难以冷静。平静的表象裂开，姜与纾咬了咬牙，在寂静处低声骂了一句。泪水盈满眼眶，却滴落不下。用袖子擦了眼睛，姜与纾握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却消解不了心中的郁气。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匕首，不是为了伤人，而将刀尖抵上了左手的掌心。一点猩红冒出，凝聚成一颗血珠。疼痛蔓延开来，情绪才稍微平复。
她控制着力气，没有刺入太深，将血珠抹去按压止血后，姜与纾深吸一口气，向前几步推开了宋鸣办事处的房门。
屋内宋鸣正端坐着，桌上摆着灯盏，燃烧着的蜡烛是屋内唯一的光源。姜与纾开门带进一阵风，引得烛火微微摇晃，将熄未熄。原本桌案上高堆如山的文书卷宗都被挪走，只余空荡荡的桌面。
宋鸣身上依旧是那套清风派统一配发的服饰，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柔和。姜与纾推门后只站在那里，观察着屋内的场景，心中千头万绪理不清，对宋鸣也多了几分疏远。宋鸣是清风派的副掌门，对姜与纾来说，以前是长辈，但现在，辨不清。
听到开门声后，宋鸣抬眸看向姜与纾，眉目间是掩不住的疲惫。
姜与纾上前几步，转身将门关好，目光扫过门后的隔音符，对此并无意外。
一步步走到桌旁坐下，姜与纾这才注意到宋鸣脚边竟还堆着清风派的文书。
宋鸣的指尖仍有墨渍，留意到姜与纾的视线，解释了一句，“只是些提前处理完的文书罢了。听云门那里来了信，提到你和解师侄今夜归来，便收拾了一番。”
姜与纾看向宋鸣，指尖攥着衣袖，竟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将此前宋鸣给她的锦囊摆在了桌案上，这也是她来此的目的。两相对视，姜与纾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一句，“副掌门，我已将解知安带回，我要的真相在哪里？”轻飘飘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夹杂着茫然与愁怨。
宋鸣沉默片刻，将一份有些泛黄的灵试卷子摊开放在桌子，将其调转方向推到了她面前。
姜与纾目光简单扫过，便瞧见了上面自己的名字——姜与纾。
那是她当初参加灵试的卷子。
上面的字迹仍有些稚嫩，但却是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比起她现在持剑拿刀的手写出随意的笔迹，应当是更好些的。指尖抚过自己的名字，也算是真正感受到恍若隔世。她的字好像越变越丑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她的灵试卷子与如今之事有何关联？
宋鸣伸手，只一下，便将卷子翻到附加题那一页。
姜与纾再次见到了这道被自己捻纸张捻出来的附加题。当初她在问过严鉴后便逐渐将其忘却，而今久远的记忆又被再度挖掘出来，那道附加题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却似乎根本算不上题目，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何为天人？”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是新发现一道题目的慌张或是惊喜，祈祷自己幸好没漏掉题目平白丢分。她当时是怎么回答这道题的？是从她喜欢看的那些闲书中，对于“天人”拆解出几个意思挑选零散见闻勉强作答。
一是天人乃最简单的从天而降之人，附带写上了许多鬼怪传说。二是天人可拆为天和人，是神仙与众生，浅论了一下两者关系。三是天人为顺天而活之人等等。写了几种后，姜与纾就实在想不出别的说辞了，转而去给别的题目加字数了。她想着搜肠刮肚吐墨水，多拿上一些同情分。
往事不可追。现在，姜与纾看向宋鸣，等待着她给出解答。
“灵试不仅是为了选拔有灵修天赋的弟子，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项，便是献祭于天之人。”宋鸣语气平淡，目光落在那几张薄纸上，眸中闪过隐痛，“这道题目，会随机出现在被选择之人的灵试卷子上，最后总盟会统一回收判断。”
姜与纾的脸色沉了下来，心中那刚因旧事升起的感慨瞬间散了大半，变成了被欺骗隐瞒的愤怒，既然早知道她是个祭品，“那门派为何不干脆早些就一刀了结了我，何必拖到现在。”
宋鸣听出姜与纾话里的怒意，接着解释道，“献祭之人，需得自愿献出性命，不得强迫。而且，献祭一事，是为了抵御死潮。按照过往记录所示，献祭之人，大多会在死潮彻底降临前因各种原因离世，届时死潮会自然平息，无需人为干涉。以往祭天之人的身份总盟会刻意隐瞒。只是最近死潮异动，辰明之地的祭司也写信挑明了你的身份，我们这才知晓。”顿了顿，目光再次姜与纾身上，宋鸣接着开口，“你和她做了交易，对吗？”
姜与纾点点头，坦然承认，“是。我信了她的话，按照她的说法，用我余下的寿数，换尘世间别人的命。是我自愿的。所以，事情是解决了吗？”末了，姜与纾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所以，她是本来就应该死吗？
宋鸣望着姜与纾，目光扫过她的眉眼，再度展现了姜与纾眼中那近似于悲悯的样子，“死潮的异动已经停了，目前还不知会不会爆发。解知安为了调查死潮一事，也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在外探查，但在萧遥任去他那里取回情报后突然失踪。后来，便是湛珏突然来信，点名要你去天涯派救人。林祭司特意叮嘱，湛珏此人诡谲难测，阴晴不定，让我们离他远些。但，得把人救回来。”
“我是不是可以将此看作，门派差点亲手将我送到了一个目的不明的人手里。”姜与纾想起月光下那有着蓝眼睛的人，直觉告诉她她就是湛珏。
她早就见过他，印象最深的是他的眼睛，像遥远的天空，没有一丝遮掩的雾色。
“你的眼睛很好看。”
湛珏，林昭宁，陆轻絮。是偶遇的路人，是风铃摊主和祭司，是那本偶然拿到的笔记本。
姜与纾简直快要笑出声了，她低下头，从灵试的附加题开始，试图从生活的琐碎片段中找出这张试图夺去她性命的大网的一角。
没有，没有，没有。
她知道的实在太少。
姜与纾嗤笑一声，抬头眼前的宋鸣，她眼中的悲悯已经消散殆尽，转而变成了可怜。
宋鸣不会是为了私心而做出选择的人，她在意门派，在意弟子，只是她的重量在宋鸣心中的秤上轻了些。
姜与纾手撑在桌子上，思及宋鸣话中的总盟，语气中多了几分自暴自弃，“副掌门啊，我是不是成了清风派换取资源的筹码，清风门？还是总盟？”
她紧盯着宋鸣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犹豫。她的命运，也许早已被确定为因死潮而死去。她知道死潮，从陆轻絮笔记里提及甚少的几个字里，从她挥之不去的噩梦里，还有，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的记忆里。死潮，平均下来每五年爆发一次，倒是与灵试的时间相同，她不会是第一个因死潮而死去的人。
如果总盟早就知晓此事，再到清风派现在也知晓此事，其背后，到底藏了多少人的尸骨。死去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死去的人，活着的人又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不能彻底把死潮根除？
同样，既然湛珏、林招宁、和陆轻絮，是特意提及的三个人名，那么，余下的陆轻絮可能也正在世上的某个角落。
她可以死，但不能这么死去，总该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指尖敲了敲桌子，姜与纾压下心绪，声音清脆，“既然已经能死得明白的话，如果没别的事，那我先走了。”
“姜与纾，门派会记住你的。”宋鸣望着她的背影，低声加了一句。
姜与纾脚步未停，身体没入夜的阴影中，声音听不出喜怒，“副掌门，记得给我打副好些的棺材，道歉的话留在我坟前说吧。”
……
云兮若看着正眺望远处出神的宋淮然，忽而问了一句，“宋师弟，你知道阿纾在我眼里像什么吗？”
宋淮然原本瞧着天上各色各样的云朵，听闻此话回头，随口打趣，“难道是像馒头。”
姜与纾有时确实是像馒头。外表温和待人，不愿与人结仇。
在肯定宋淮然的部分观点后云兮若话语中多了些怅然，“还有些像飞翔于天空的鸟儿呢。都找不见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