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镜中观花 镜不得，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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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你这面镜子怎么卖？”
“二十文。”
价格不算便宜，但沅芷还是从自己的荷包里数出二十文钱递了过去。拿过那面略有些古朴的镜子，镜子的边缘磕碰了一角，不然还会更贵些。
指尖拂过上面磨损的花纹，沅芷将其收好，压在篮子的底部赶回来花匠家，篮子上层是买好的花的种子，以及一些碎炭、棉布之类的。抬头看了看天色，沅芷轻呼一口气，叹气的声音细微到连自己都听不见，若是她回去晚了……罢了。
敲了敲紧闭的院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开门的人见到只有沅芷站在外面，这才将门完全打开，“阿元啊，你怎么回来的这样迟，快进来快进来。”
“路上耽搁了一些时辰。”
沅芷人刚进入到院中，院门便又被合上，关的紧紧的连丝光线也透不进。她走到后院特地搭建的暖室，观察着里面的情况，带着些潮湿的土地上，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绿影。
它们长得很不错。
沅芷难得挤出一抹笑容。那暖室中除了花，还有一棵她特地要求栽种在角落里的小树苗，树枝上也已有了绿芽了。这是件难得的好事。
检查了一遍暖室中不同花卉的长势，沅芷趁着花匠妻子背过身去，指尖划破掌心，漏出一些妖力来，不过眨眼之间，妖力便已散落进土壤间，半点痕迹也看不出，连掌心的伤口也愈合了。
“阿元，今日辛苦你了。”花匠妻子说着重复不知多少遍的话，回头观望着暖室的情况，盯着那些绿芽看了又看。
茂城如今的时节，实际上是长不出什么花的。可若是这暖室中的花卉长成，这满室绿茵，便能等同满地金银。一两花，一两银，甚至可以值得更多。家里的困境便能解了，就连那日日酗酒的花匠，也能重新振作起来，家里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沅芷早已不在意感谢的话，将花匠妻子给的采买荷包返还后便回了小院中自己的房间。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零散的几件衣服，不像人的房间，更像简陋的客栈房间。但这些对于此前困苦的花匠一家来说，似乎已是倾尽全力凑出来的了。
那花匠本为一位富商培育名花，却因一时失察，名花被火烧尽后遭富商索赔。沅芷敲响他们家门的那天，正是他们打算搬离茂城的前夜。
但，现在的花匠一家，已与最开始不同了。
摇了摇头，沅芷不愿多想，毕竟她也不打算在此久留。她现在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去天仙境赎出溶月。她伤重未愈，即便恢复了也打不过掳走溶月的那个除妖师。
那就用钱砸吧，用人的方法。
幸好，她是个木妖，她还有救溶月的方法。她已经和花匠一家商议好了，暖室催花成功之后，所得银钱六四分，花匠六她四，能攒够的、能攒下的、会足够的……
拿出那面在摊子上买到的镜子，沅芷从中看到了自己现在的脸，黝黑的皮肤，消瘦的脸颊。最重要的是那一道从眼角到脸颊的划痕，除妖师给她留下的疤痕竟也能成为她保护自身的武器。
沅芷本可以用妖力随意变化自己的容貌，但除妖师留下的疤痕无法消去。她作为人的身份便成了一个流浪到茂城的孤女，将脸变得更黑些、眉更粗些、容貌更丑些，反而更加安全。
指尖轻抚上脸颊，沅芷变回了自己原本的样子，摸了摸那道疤痕，随后又变成了阿元。镜子被倒扣着好好放在桌上，沅芷坐回床上修炼。那次与除妖师的对战，她的灵力损耗至今未能恢复，维系的妖丹也出现了难以修复的裂纹，内里亏空大半，整个妖脆弱不堪。
不知何时，倦意袭来后沅芷沉沉睡去。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床边便突然多出来了个小丫头。
见沅芷醒了，那小丫头便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姐姐好。”
沅芷被吓得清醒了些，警惕起来，离那小丫头远了些，“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那小丫头指了指那面被她买回来的镜子，“我是镜子变的呀。”她趴在床边，仍笑着看沅芷，“姐姐，你也是妖吧。怎么能没看出来我也是妖呢。我化成原型睡了一觉，谁知道被人捡回去卖还被姐姐你买回来了呢。”
“我叫镜央哦。”交代了自己的名姓后，镜央继续乖乖待在那里，眼睛看着沅芷，等待着她的反应。
沅芷坐在床上，打量着小孩身形的镜央，又看了看那面镜子，试着捏了一下她的脸，真实的触感让她的心情平复了些，也让她心里多了几分柔软，“缘分吧。你要走吗？我送你走。妖在人多的地方太危险了。茂城还有除妖师呢。”
镜央眨着眼睛看她，“我不怕哦。而且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哎。我可以和姐姐待一起吗？我比姐姐厉害，可以保护你的。”
沅芷轻捏了一下镜央的鼻子，她说出的那些过于天真的话，又或是如妹妹一般的神态，都让沅芷想到了溶月。
镜央，和溶月有些像。但，镜央的话语，尤其是眼睛，总让她觉得镜央并不是新化形的妖。难道是因为她妖力退步的原因，才让她对镜央的存在此前竟毫无察觉吗。
沅芷捂住了镜央的眼睛，然后抱住了她，“那便跟我一起吧。”
此后每当沅芷出门，便会让镜央躲在房间里等她回来，少出门。就这么过了几个月，日复一日的相处，两人的感情也越加好了。
“姐姐，你会一直陪着镜央吗？”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溶月姐姐吗？”沅芷摸了摸镜央的头，期许着未来，“花已长得差不多了。已经卖掉一些了，等攒够钱我和你一起去把溶月救回来，到时候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回家，去找我们的族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镜央抱住了沅芷，随后站在沅芷的面前，双手捧住沅芷的脸，“姐姐已经跟我说过好多次溶月姐姐的事了。我现在，要把姐姐的样子记下来，若是说谎的话，我可要找你们算账一辈子的。”
沅芷笑了笑，将自己的荷包塞进了镜央手中，“那镜央先帮我算算我荷包里的钱吧。这样就能算我兑现承诺的日子了。”
……
镜央第一次见到沅芷口中的溶月，是在一场大火中，那时沅芷已经散灵死去，只余裂成碎片的妖丹。
沅芷是在镜央眼前散灵消失的。花匠一家已不满足六成的分红，仗着偷学了阿元暖室催花的法子，试图了结阿元的性命，窃其名，夺其财。
那是花匠家的第一场大火。他们在那不曾改变的房间外浇上火油，试图将活人烧成灰烬。沅芷本就因培育花卉妖力透支，见房间被烧后，为了保护镜央、又或是昨日去天仙境赎人失败来日无望，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倒在了那里。
房间从未变过，一如贪婪的人心。
镜央想起昨日沅芷回来时失魂落魄的样子，“怎么能又涨了呢，我分明银钱已足够了，怎么就是救不出溶儿呢。”
镜央走出房门，手里捏着沅芷的妖丹碎片，看着那些故作惊慌失措的人，面无表情，用油灯点燃了这座院子。
第二次大火，发生在花匠家新买的宅子。那便是镜央第一次见到溶月。
溶月正站在那宅子大门前，神色中带了几分疯狂。她给这座宅子里的所有门都上了锁。逃出一个门，还有另一个锁等着。
眸中映着燃烧的火光，她正高声呼喊，“烧吧，烧吧，烧得再大些吧。”
然后，镜央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沅芷碎裂的妖丹。镜央为何能确信她就是溶月，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溶月和沅芷有几分相似？又或者只那么一眼就够了。
镜央没有阻止溶月的行为，而是站在她身旁，讲述着她眼中沅芷的过去，以及，她口中的溶月。
“沅芷呢？”溶月仍问出了这句，耳边是宅中人的哭嚎惨叫，他们本该哭那些攒下的家业，哭那些花出去的银钱，最后都哭自己的必死无疑去了。
“死了。被害的。”镜央抬了抬下巴，好奇打量着那些救火的人。他们冲入火场，却抱出了那些值钱的物件。
溶月沉默着听完镜央的话后转身便走了。
镜央则坐到了远些的屋顶上，笑着看这一场火焚的闹剧。她好像和沅芷认识也没多久，区区几个月而已。她其实还见过很多的妖，很多的人，也就沅芷这个傻的，会认为她是个才化形的小妖。也就沅芷，会让她心甘情愿在这里等溶月。
溶月见到了又走了，沅芷是走了也回不来了。
骗子。她又上当了。
镜央离开了茂城，走之前，确认了花匠一家确实是被灭门了。大火烧成灰烬。但她没有再找到溶月，是溶月躲着呢。
沅芷虽死，但暖室催花之法仍在。新的说法是创始者是一位沐姓匠人，这应该是溶月干的。暖室催花，会成为茂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茂城的成就仍是因为人，与妖没有半点关系。
“那你是想将仇人屠干净吗？”来人又补充了一句，“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游行世间的镜妖认了主子。为了他口中对仇人的报复，新认识的伽颜，还有什么呢？扯一个妖族的旗号吧，毕竟对人有恨的妖不只她一个。
为了妖族大业。很不错的理由。
镜央回了茂城，想去找溶月入伙。
茂城东北角的那处小院又被重建，卖给了新的人。溶月成为了这里新的主人。
叫什么名字来着，镜央抬头看了看匾额，“啊，柳园啊。”
听完了镜央的提议，溶月并未答应只把自己继续关在院子里。镜央觉得无趣，便继续去游历人间了。
偶尔她会回茂城找溶月，虽然也说不上几句话。她也会将本体的镜子拿在手中，指尖轻抚着上面的裂纹，身形变化，从镜子中窥见些思念之人的面容。
但镜央又一次回到茂城时，只能算回来半个镜央了。又一个她认识的妖死了，就连她自己，也借了别人的躯壳。
听从主子的命令，她给溶月带去了新的筹码，一枚据说可帮死去的妖重新聚灵的丹药。其实她自己就是明晃晃的一例实证不是吗？半死不活的妖又借着别人躯体聚灵重生了。
“以同族之躯为引，加上生前相关之物，药引先用别的药调理好了，再将此丹药喂下，引四周之灵入体，便可助其聚灵重生。”
这药真的有用吗？
镜央其实是不期待的。她挣扎在死亡的边缘。但她仍有一丝期许，说不定呢？真活了一个，便能活第二个，第三个……她劝了溶月一句，“你要想清楚啊。”
但溶月完全相信了。她重新打开了大门，等待着药引的到来。镜央不置可否，去为那虚无缥缈的妖族大业奔波。
思考的问题没有答案，她也不知道。
